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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微光】14·暗桩 云锦赠骨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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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回到天机阁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北矿脉在城东荒地的更北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的地表全是骨碑矿的矿脉露头,灰白色的岩层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歪斜的墓碑。这里没有人住。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又黄又瘦,贴着地面苟活。
司命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摸出瓷瓶。还剩两颗药。他倒出一颗吞了,苦味在舌根处炸开,顺着喉咙往胃里淌。手腕上的换命印安静了一些,那种隐隐的、持续的疼痛从胸口退回到手腕,像是一只蜷缩的野兽暂时松开了爪子。
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走。
回天机阁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远。城东荒地、城南棚户区、然后穿过整个城区到城北。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天机阁后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天灯在天际线上冷冷地亮着,门口两个值夜的守卫靠在骨碑灯旁打盹。
司命翻墙进去的。
他沿着杂役房后面的窄巷摸回自己的房间。推门的时候,小六从床上弹了起来,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看清来人之后才长出一口气。
“哥!你回来了!钱管事下午问过一次,我说你拉肚子起不来床,他骂了两句就走了!”
“谢了。”
“你去哪了?怎么身上全是灰?跟从矿里爬出来似的——”
“就是去了一趟矿里。”
小六愣了一下,想追问,但看到司命的脸色就把话咽回去了。司命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适合盘问——灰头土脸,嘴唇发白,手腕上的换命印在袖口底下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
他坐到床沿上,把怀里那块命碑碎片摸出来。碎片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微微发亮,那种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垂死的星星。他把碎片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墨渊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葬界古卷。禁书库。七道骨碑禁制。改一改计划。代价小一点。小到够救你那条缠在一起的命线。
他不知道墨渊能不能信。但眼下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牌。要么跟着墨渊的计划走,要么等着命碑碎掉、魂飞魄散。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顶着那块命碑碎片,碎片的凉意透过枕布渗出来,贴着他的太阳穴。
夜很长。
第二天一早,司命照常去杂役房点卯。钱管事骂了他两句“懒骨头”,罚他多扫一个院子。他老老实实扛着扫帚去了。扫到执碑院外墙的时候,他隔着廊窗看到了商徵羽。
商徵羽正从执碑院正堂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灰白袍弟子。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白袍干净得一尘不染,袖口的银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往献祭堂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要去准备第四次献祭。司命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地。
他没有叫住他。
商徵羽也没有往这边看。他的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像一条被设定好方向的箭,除了靶心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司命把落叶扫成一堆,正要用簸箕装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个纸包。
他转头。
云锦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但今天胆子好像大了一点。她没有马上跑掉,而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司命把纸包接过去。
“这是什么?”
“药,”云锦的声音很小,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昨天去医馆那边打听了一下,柳医师说你的噬骨之毒需要压制骨碑碎片。那块碎片很贵,杂役申请不到。所以我……”
她顿了一下。
“我做了一块。”
司命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骨碑碎片,打磨得极薄极光滑,碑面上有细密的愿力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碎片背面用极细的丝线缠了一层,像是一个可以贴在皮肤上的贴片。
“你做的?”
“嗯。”
“怎么做的?”
云锦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以前学过一点骨碑打磨。正好前阵子在天机阁废料堆里捡到一块没人要的碎碑片,品相不太好,但有残余愿力。我试了几天才试出来怎么把它磨到能用的厚度……”她说着忽然抬起头,像是怕司命误会什么,飞快地补充道,“不是偷的!废料堆的东西没人要,我跟管事的说过了,他说随便拿!”
司命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说你偷。”
“那就好。”
“谢谢你。”
云锦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司命,声音更小了。
“那个……你把它贴在换命印上面。能延缓扩散。一天贴四个时辰,晚上睡觉的时候拿下来。不然皮肤会过敏。”
说完她就跑了。
司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打磨的痕迹很新,边角还有几道没磨平的划痕——大概是试了很多次才做出来的。碎片的厚度只有三四张纸叠在一起那么薄,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背面缠的丝线也很讲究,织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透气孔,不会闷着伤口。
他把碎片贴在手腕的换命印上。凉意从碎片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里走了一寸,把那棵黑色枯树的蔓延速度压慢了。不快,但确实有效。
司命把袖子放下来,继续扫地。
这一天他比平时干得都多。洒扫、搬运、清理骨碑废料,什么活都接。钱管事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变成了疑惑,到傍晚的时候甚至有些满意——一个杂役忽然变勤快了,管事的当然高兴。司命借干活的机会把天机阁的地形摸了个大概。禁书库在北区最深处,和献祭堂隔了大半个宫殿群。那里门口长年有禁制,别说进去,靠近三步之内都会被骨碑弹开。但禁书库外面有一条排水渠。渠底铺的是骨碑碎片,宽度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渠里的水很浅,常年不断,从禁书库底部的排水口流出来。
那个排水口不大。但司命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如果侧着身子挤一挤,应该能进去。
他把这条路线记在心里,打算晚上找机会去探一探。
入夜。
杂役房熄灯之后,司命穿上一件深色的旧衣,把云锦做的骨碑碎片贴在手腕上,然后从后窗翻出去。天机阁的夜巡比白天松得多——大部分弟子都在各自院中休息,只有几队灰白袍巡逻弟子沿着固定路线走动。司命白天已经摸清了巡逻的间隔和路线,趁着两轮巡逻之间的空档,猫着腰穿过回廊,朝北区禁书库的方向摸去。
他走得很小心。骨碑碎片贴在换命印上,凉意镇住了疼痛,也让他精神更清醒。经过献祭堂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石门紧闭,门上的骨碑纹样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商徵羽大概在里面,或者已经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北。
禁书库比传说中更阴森。一整座独立的院落,四面墙壁全是厚重的骨碑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口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愿力纹路,是禁制。司命远远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了那条排水渠。
渠口在围墙的西北角,被枯叶和碎石半掩着。他蹲下来扒开碎石,里面是一个不到两尺宽的方形通道,水从里面缓缓流出,带着一股陈年的骨碑粉末的味道。他侧身趴下,先把脚伸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往里蹭。通道很窄,肩膀几乎卡着两侧的石壁,每挪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咬着牙往里挤,最终整个人钻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水流的方向判断自己没有走反。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荧光——是排水口的内侧。他凑到排水口前,透过缝隙往禁书库内部看了一眼。
库内比他想象中小一些,但更密。四面墙壁嵌满了骨碑册,一排排一列列,从地面堆到穹顶。有些册页上贴着封印,有些已经散了架,碎骨片散落在地上。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古册。古册的封皮是骨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封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封印。
葬界古卷。
司命盯着那卷古册看了几息,然后缩回通道里,开始往回退。
他记住了位置。
退出排水渠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泥水,但没受伤。他把碎石和枯叶重新扒拉回原位,遮住渠口,然后原路返回杂役房。
翻窗回屋的时候,小六睡得像一头小猪,呼噜打得震天响。司命把湿衣服换下来塞进床底,躺上床,闭眼。
第二天。
他照常起来干活。扫到执碑院的时候,他看到商徵羽从献祭堂方向走出来,步伐平稳,白袍无尘。今天是第四次献祭。
司命站在回廊拐角,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身影。
商徵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司命藏身的方向。隔着半座院子和一排廊柱,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商徵羽看着司命。
司命看着他。
然后商徵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履如常,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风吹动了什么,所以他的视线偏了一下。
司命靠在廊柱上,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
在他的袖子里,云锦做的骨碑碎片贴在换命印上,凉意稳定地渗入皮肤。但此刻他觉得那块碎片压不住什么东西。一种比噬骨之毒更深的东西正从胸口往上爬,爬过喉咙,爬过舌根,变成一句被他咬碎了咽回去的话。
你他妈真的把我忘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继续扫地。
落叶扫成一堆,又吹散了。再扫,再散。他扫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用力。
在回廊的另一端,商徵羽走进了执碑院正堂。阁主坐在骨碑座椅上等他,面前摊着一卷骨碑册。
“第四次献祭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阁主说,“这次是恐惧。献祭之后,你将不再有任何可以被用来威胁你、干扰你、动摇你的东西。”
商徵羽点了一下头。
“另外,”阁主翻了一页册页,“你的第一次任务——追捕阿七——完成得很好。活捉目标,没有伤亡。星河对你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谢谢。”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阁主合上册页,那双冷而锐利的眼睛定在商徵羽脸上,“你在矿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司命。你认识他。”
“认识。”
“你们说了什么?”
商徵羽沉默了一瞬。他在检索那段对话——在矿区裂谷边的对话。司命说了很多,他大部分都归档了。但有一句没有被归档。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分类。
“他说,‘你欠我的,我说了算。’”
阁主微微抬了一下眉。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正在还。’”
阁主看着商徵羽。那双眼睛在骨碑灯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你觉得‘正在还’这个回答怎么样?”
“不够精确,”商徵羽说,“但当时没有更好的表达。”
阁主点了一下头,把册页合上。
“第四次献祭,明天日出。你可以走了。”
商徵羽转身离开正堂。走到门口的时候,阁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商徵羽。”
“在。”
“禁书库的封印昨晚有异动。排水渠的碎石被人动过。我查过了,是杂役房的司命。”
商徵羽的脚步停了一瞬。
“你认识他,”阁主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你不会在乎了。对吗?”
商徵羽没有回头。
“对。”
他走出正堂。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
而在杂役房的院子里,司命正蹲在水井边洗脸。他把冷水扑在脸上,搓了搓,然后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小六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钱管事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司命把脸上的水擦干。
“知道了也没事。我什么都没干。”
“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是献祭堂的方向。明天日出,商徵羽就要进行第四次献祭了。恐惧被抽走之后,那个人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司命把袖子里的骨碑碎片按了按。碎片还贴着,还凉着。他靠这一点凉意撑着。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之前,我必须拿到葬界古卷。”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床底下,那双云锦送的布鞋还放在老位置。鞋底的针脚密实而扎实,踩在再烂的路上也不会磨穿。
他弯腰把鞋拿出来,重新穿上,系紧鞋带。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等天黑。
(第14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再次潜入禁书库。
这一次他没有退路——排水渠的通道正在被巡逻弟子逐一排查,他只有一次机会。
然而当他钻进排水口,爬过那条黑暗的通道,从内侧探出头的时候,禁书库里站着一个人。
白袍,银线,手里攥着一块骨碑碎片——和司命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商徵羽站在那里,看着他,平静地说:“你比我想的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