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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微光】12·墨渊 矿洞遇墨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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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废弃矿区离天机阁不算太远,但路很难走。
出了城门往东,先要穿过一片荒地——地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全是骨碑矿开采之后留下的废渣。踩上去又松又滑,走一步陷半步,像在淌一条看不见底的河。司命走了大半个时辰,鞋面上沾满了骨粉,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踩了两脚的雪。
荒地尽头就是废弃矿区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山坡上炸开的一个大洞,洞口歪歪斜斜地架着几根朽烂的木梁,上面挂着一块破木牌,勉强能认出“东三矿”三个字。木牌上结了蛛网,蜘蛛早就跑了,只剩网在风里晃。
司命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洞里面吹出来,阴冷阴冷的,带着一股骨碑矿特有的味道——石灰混着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他吸了一口气,手腕上的换命印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弦被拨动的微妙感应。这地方有骨碑。大量的骨碑。整座矿山就是骨碑界的根基之一,那些被开采出来的碎片从这里运往天机阁,被打磨成弟子们佩戴的骨碑灯、骨碑碎片、骨碑名册。
阿七躲在这里。一个换过三年命的底层小贩,躲进了一座骨碑矿。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鼠钻进了猫窝旁边的地洞——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因为天机阁的人不会想到有人敢藏在他们的原料矿里。
司命摸出瓷瓶,倒出一颗药吞了。还剩两颗。他走进矿洞。
洞里很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暗,是粘稠的、有重量的黑,像是有人把墨汁灌满了整个空间。司命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岩壁和嵌在岩层里的骨碑碎片。碎片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像萤火虫的尸体,只够照亮指尖那一小片区域。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洞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但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不是骨碑的荧光,是火光。
司命放轻脚步。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矿洞深处的空腔,大概是当年矿工们休息的地方。空腔正中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洞口,圆滚滚的肩膀,乱蓬蓬的头发。
司命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别动。”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商量的语气。司命转头,看见空腔侧面的岩壁前站着一个人。那人靠着墙,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身后的岩壁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他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衣服——像是天机阁的灰白长袍,但被染成了深灰色,袖口的两道银线被他拆掉了,留下两个明显的针孔。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毛很细,眼睛很亮。那种亮跟星河不一样——星河的眼睛透亮,是深湖的水。这个人的眼睛是烛火,噼里啪啦地往外跳,精明外露。
“你是天机阁的人?”
司命没回答。他在打量这个人。在这个人身上,他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底层人的气息。那种在烂泥里滚过、在死人堆里爬过、在地痞流氓和无赖中间周旋过的人,才能嗅到这种气息。
“你手上的换命印,”那人忽然笑了,用下巴朝司命的小臂方向点了点,“黑的。至少六年。一个换命六年的人能从杂役房跑到这里来,要么是逃出来的,要么是来送死的。不管是哪种,你都挺有意思。”
火堆旁的人终于转过身来。
是阿七。
比司命记忆中瘦了很多,圆脸变成了尖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的胡子乱七八糟地长着,像是几个月没刮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光。
他看到司命,愣了两秒。
然后他认出来了。
“司……司命?”
司命朝他点了一下头。
“阿七哥。”
阿七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墨渊伸手想去扶他,但阿七自己稳住了。他走到司命面前,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你长高了,”阿七说,声音有点哑,“也瘦了。那小子呢?那个整天板着脸的臭小子呢?”
司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阿七哥,你得走。”
阿七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天机阁派人来抓你了。已经在路上了。”
阿七退后一步。不是害怕——他的表情是另一种东西,更复杂,像是憋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来抓我?”他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像砂纸,“他们骗了我三年命,我砸了他们一个破铺子。他们就要派人来抓我?”
“砸铺子伤人了。”
“伤了又怎样?!”阿七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矿洞里嗡嗡回响,“我换了三年!三年!我老婆根本没病!是那个换命所的畜生编的!他告诉我我老婆快死了,让我换三年命换药钱,我把命折了,钱拿了,回去一看——我老婆在菜市场卖豆腐!活蹦乱跳的!那药钱呢?被那畜生吞了!你说我砸他铺子算轻的!我应该把他脑袋砸碎!”
他的声音在空腔里撞来撞去,火堆被震得晃了一下。
司命等他吼完了,才开口。
“砸得好。”
阿七愣住了。
“但你得走。来抓你的人——”司命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是商徵羽。”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
阿七盯着司命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慢慢地说:“就是那个……你养了三年的——”
“是。”
“他加入了天机阁?”
“是。”
“他现在来抓我?”
“是。”
阿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旁,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他拨得很用力,火星四溅,锅底被戳得咔咔响。
“你养了个白眼狼。”
司命没接这话。
“阿七哥,你听我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城东矿区往北有一条路,通到北边的矿脉群里。那边地形复杂,天机阁的人不熟悉——”
“我不走。”
“阿七——”
“我说了不走。”阿七抬起头,圆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着,“我跑了七天,跑够了。我老婆不知道我在这儿,我也不想连累她。你让我跑,我跑哪儿去?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时候,那个一直靠在墙上的年轻人开口了。
“你有地方可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墨渊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火堆旁,在阿七身边坐下。他坐下的姿势很随意,但司命注意到他的位置——刚好挡在阿七和洞口之间,如果有人从洞口突入,先撞上的就是他。
“你叫司命,是吧?”墨渊看着司命,“刚才在外面偷听了一会儿你们的对话。你说天机阁派来抓阿七的人是商徵羽。你认识他。”
“是。”
“你养了他三年。”
“是。”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天机阁的入门弟子要献祭情感。献祭了友情的人,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你养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司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到底是谁?”
“墨渊。”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里的烛火跳得更亮了,“曾经是天机阁首席弟子。星河的嫡传。三年前离开的。”
“离开?”
“被逼走的。”墨渊也不避讳,说得大大方方,“我跟阁主的理念有分歧。他认为铸碑师应该无欲无求,把情感割得干干净净。我认为——铸碑师应该把情感藏起来,用在该用的地方。割掉是愚蠢的。藏起来才是聪明的。”
阿七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我不太信得过。但他帮我躲了七天没被天机阁找到。所以你别为难他。”
司命看着墨渊。墨渊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火堆对视了几息。
“你说阿七有地方可去,”司命先开口,“哪里?”
“北矿脉。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墨渊用了一个很含糊的词,“他们跟天机阁不对付。阿七过去,可以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但有一个条件。”
司命等着他说。
“你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墨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火堆扔给司命。司命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碑碎片。碎片很旧,边缘磨得圆滑,碑面上有一道裂纹。和守碑老人给他看的那块——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
“命碑碎片,”墨渊说,“从骨碑林深处偷出来的。这块碎片属于一个人。一个换命六年、命碑已裂、只剩不到三年寿命的人。”
司命握着碎片的手僵住了。
“这块碎片是你的。”
火堆的光映在司命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碎片的手指关节在慢慢变白。
“你从骨碑林偷我的命碑碎片?”
“偷了三个月了。”墨渊坦然承认,“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命碑裂了、但还没碎的人。一个还来得及救的人。你的命碑裂纹很特殊——暗的那一截太近了,近到不正常。我研究过骨碑界所有关于命碑的记录,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你身边有一个人,他的命线跟你的缠在了一起。那道暗的命线是他的。”
司命把碎片攥紧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墨渊站起来,走到司命面前。他比司命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俯视的姿态,但那种俯视不让人反感——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害你”的笃定。
“帮我拿到天机阁禁书库里的‘葬界古卷’。完整的版本。阁主只给商徵羽看了残篇,真正的全本在禁书库最底层,有七道骨碑禁制。我需要你混进去,把古卷取出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杂役。杂役可以在天机阁里自由走动。而我是叛徒,进不去。阿七是逃犯,进不去。只有你能进去。”
“你拿葬界古卷做什么?”
墨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什么——不是算计,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要把葬界计划改一改。阁主和商徵羽那一版,代价是所有人的命。我这一版,代价可以小一点。”
“小多少?”
“小到——够救你那条缠在一起的命线。”
司命沉默了。
火堆噼啪响着。阿七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矿洞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被岩壁挡了一下,碎成呜呜的低鸣。
司命低头看着手里的命碑碎片。上面那道裂纹清晰地刻在碑面上,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他想起守碑老人的话——“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碎。”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
“成交。”
墨渊的烛火眼睛弯了一下。“那就说定了。阿七我带走,你回天机阁。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城北菜市场,卖鱼的老赵。找他说‘要一条北边来的鱼’,他就知道是我的人。”
“等一下。”
司命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你在北矿脉有几个朋友。什么样的人?”
墨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跟你一样的人。换命换到只剩半条命的人。被天机阁骗过的人。不想再当燃料的人。”
“数量?”
墨渊顿了一下。
“几十个。”
司命盯着他。几十个。在离天机阁不到百里路的北矿脉里,藏着几十个对天机阁怀有敌意的换命者。墨渊三年前被逼出天机阁之后没有消沉——他在招兵买马。
“你打算做什么?”
“先拿葬界古卷,”墨渊说,“然后我们谈下一步。”
他走到阿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七站起来,看了一眼司命。
“司命,那个臭小子——”
“我会处理。”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长大了。比我强。比我当年强多了。”
他跟着墨渊往矿洞深处走去。墨渊回头看了司命一眼,烛火般的眼睛在火光里跳了一下。
“对了,提醒你一句——你那位朋友,商徵羽,他正在接受第四次献祭的预备。”
司命猛地抬头。
“第四次?”
“阁主觉得三次不够。第四次是‘恐惧’。恐惧被献祭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弱点了。他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纯粹的、彻底无情的执行工具。”墨渊的语气很淡,“你还有时间。但不多。”
他的身影消失在矿洞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洞壁完全吞没。
司命站在火堆旁,把那块命碑碎片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碎片上的裂纹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
他把碎片贴在心口。冰凉。
然后他转身,朝洞口走去。洞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
而在矿洞外的荒地上,三个白袍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步履平稳,目光清冷,袖口绣着两道银线。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灰白袍弟子,腰间挂着骨碑法器。
商徵羽远远地看见了洞口。
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说:“有火光。目标在里面。”
他抽出腰间配发的骨碑。
碑面亮了。
而在矿洞深处,司命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北矿脉,是墨渊告诉他的出口。他走得很快,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火堆的光越来越远,商徵羽的白袍身影越来越近。
两条路,两个方向。
中间隔着整座矿山的黑暗。
(第12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从北出口离开矿区,却在半路被追上来的商徵羽截住。
两个人隔着一条矿脉裂谷遥遥相望。
商徵羽身后押着阿七——墨渊没能把人带走。
而面对司命,商徵羽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说:“你掉了这个。”摊开掌心——是那块命碑碎片。
碎片上的裂纹,在商徵羽的掌心里正发出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