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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微光】11·问心 三献愧疚, ...

  •   ......
      第三次献祭定在日出时分。
      商徵羽到献祭堂的时候,星河已经等在门口了。天边刚透出第一线灰白色的光,骨碑塔顶的天灯还没熄,冷冷地照着广场上两个人的影子。
      “你比前两次来得都早。”
      “早到早完。”
      星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开了石门。献祭堂内部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白色的骨碑林从地面堆到穹顶,荧光在碑面上无声流转。但今天正中央的主碑比前两次更大。碑面通体惨白,上面已经有了两道纹路,一道深,一道浅,是前两次献祭留下的痕迹。
      商徵羽走到主碑前。这一次他没有等星河开口,自己把手放了上去。
      碑面亮了。
      星河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骨刀。刀锋上映着商徵羽的侧脸——平静、清晰、像一尊正在被雕刻的塑像。
      “第三次献祭,”星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献祭堂里回荡,“情感类型:愧疚。仪式开始。”
      骨刀落下。
      商徵羽闭上眼。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前两次献祭,骨碑抽走情感的方式像是一把刀——干脆利落,一刀切下,伤口平整。这一次,骨碑抽走愧疚的方式像是抽丝。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把那些东西往外拽。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破庙。他第一次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司命蹲在地上生火,火还没着,满屋子烟。他站在门口,又冷又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司命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别杵着了。烟熏火燎的,一会儿就好。”
      他看到了第二幅。
      码头上。他发烧的那几天。司命白天去扛货,晚上回来给他喂药。有一天晚上他半梦半醒,听到司命在跟隔壁的张婶说话。张婶说“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个病秧子”。司命说“养得活。不就是多跑两趟码头嘛。我脚力好。”
      他看到了第三幅。
      破庙门口。他上了天机阁的马车。马车启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司命站在破庙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地瓜。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站着,看着马车走。那个表情在他脑子里存了好几天,他以为早就归档了。但现在画面重新浮上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表情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司命在笑。嘴角是弯的。但那个笑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旁人看不出来的灰。像是火堆烧完之后剩的那层冷灰。
      骨碑的丝线缠上了那些画面。
      一丝一丝地,把画面从记忆里抽离。不是删除,是剥离。记忆还在,画面还在,司命的脸还在,破庙的火堆还在,码头上的风还在。但那些画面底下压着的东西——那层薄薄的灰——被抽走了。
      他睁开眼。
      星河看着他。“感觉如何?”
      商徵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和之前一样,翻过掌心,又翻回来。
      “没有差别。”
      星河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骨刀收进袖子里,退后一步。
      “第三次献祭完成。你……毕业了。”
      “毕业?”
      “天机阁入门弟子的标准流程是献祭一种情感。你献了三种。三天之内。这在三百年里是头一次。”星河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主碑前,“阁主对你的期望很高。高到让我觉得不安。”
      “为什么不安?”
      “因为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刚被打磨出来的骨碑——表面光滑,反射一切,但自己不产生任何光。”
      商徵羽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主碑上那三道纹路。三道纹路代表三种被他亲手舍弃的情感。友情。同情。愧疚。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他心里占据过位置的东西。现在它们不在了。
      “走吧,”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阁主在等你。第一个正式任务。”
      商徵羽跟着星河走出献祭堂。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骨碑塔顶的天灯熄灭,灰白色的天穹下,天机阁的宫殿群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过回廊,路过杂役房的方向。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杂役房。司命正蹲在走廊尽头的水井边洗衣服。一盆冷水,一块发黑的皂角,一件灰布衣在水里翻来覆去。他洗得很慢,因为手腕上的换命印又在隐隐作痛。今天早上他吞了柳医师给的药丸——还剩四颗。柳医师说再去申请骨碑碎片了,但他不抱太大希望。
      小六蹲在旁边帮他拧衣服,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早上在厨房听到的消息。天机阁要派一个执碑使去追捕一个叛逃的换命者。叛逃者叫阿七,曾经是城南一个街边小贩,后来因为老婆生病,换了三年命,凑了药费。但他换完之后发现自己被骗了——他老婆根本没病,是换命所的人为了业绩编出来的。阿七气疯了,半夜砸了换命所的门,打伤了两个看守,跑了。
      天机阁容不下这种事。砸换命所等于挑战天机阁的权威。于是派出执碑使追捕。据说派去的人还是星河门下的,刚入阁没几天,但天赋极高。
      司命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那个叛逃者叫阿七?”
      “是啊,哥你认识?”
      司命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淌过那道黑色的换命印。
      他认识阿七。城南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四十来岁,圆脸,爱笑,爱喝酒,爱占人小便宜但从不亏待熟人。以前司命带着商徵羽去菜市场捡烂菜叶的时候,阿七经常偷偷塞两块豆腐给他们。他说“拿回去炖汤,看你们俩瘦的”。
      后来有一年冬天,阿七的老婆得了急病。阿七换了三年命,凑了药费。他老婆病好了,但阿七的身体从那以后就垮了,豆腐摊也摆不下去了,偶尔在码头上打点零工。
      原来那三年命是被骗走的。
      原来阿七砸换命所的事是真的。
      原来天机阁派去追他的人——是他。
      司命把衣服晾在走廊的绳子上,动作很稳。晾完之后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井里灰白色的光。商徵羽穿着白袍,正从回廊尽头走过。步伐平稳,目不斜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天井的距离。
      司命没有叫他。
      商徵羽也没有回头。
      但司命知道,他一定知道阿七是谁。他一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会去。因为这是任务。因为这是天机阁的规矩。因为这是他成为完美容器路上必须迈过的又一道坎。
      司命忽然想起守碑老人说的话——你的碑裂了。他的碑也快了。你们两个的命线缠在一起,解不开。
      现在他信了。
      与此同时。执碑院正堂。
      阁主把那卷骨碑册递给商徵羽。
      “追捕目标:换命者,代号阿七。原城南区菜市场摊贩。于七日前砸毁换命所城南分所,伤两人,逃逸。最后出现地点是城东废弃矿区。任务要求:活捉。如有反抗,允许使用骨碑压制。”
      商徵羽接过骨碑册。册页上贴着阿七的画像——圆脸,大眼睛,眉毛很粗。画像下面标注着:换命三年。换命印位置:左胸。毒素扩散等级:中。预计剩余寿命:两年。
      “你认识这个人。”
      阁主忽然说。
      商徵羽抬眼看着他。
      “根据你的背景调查记录,你在城南破庙居住期间,曾多次接受此人施舍。你们的接触频率大约是每周两到三次,持续了约三年。”
      商徵羽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问你——你确定你能执行这个任务吗?”
      阁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单纯在确认一个变量。
      商徵羽把骨碑册合上,收进袖子里。
      “第三次献祭已经完成。愧疚不在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目标。一串数据。”
      阁主看着他。那双冷而锐利的眼睛在骨碑灯下闪烁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的兵器,检查它的硬度、韧度,以及刀锋上是否还有杂质。
      “好,”阁主说,“那你出发吧。星河会给你配两个助手。城东矿区的地形图在册子最后一页。”
      商徵羽转身离开正堂。走到门口的时候,阁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商徵羽。”
      他停步。
      “如果你在追捕过程中遇到任何——阻碍。任何让你犹豫的东西。记住一件事。”
      阁主顿了一下。
      “那个叫司命的少年,他只剩三年。三年后他会死。你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办法,是把葬界计划完成到足够深。足够让你有权限调用愿力池里的命数。而完成葬界计划的前提——是你不再有任何弱点。”
      商徵羽没有回头。
      “明白。”
      他走出执碑院。晨光洒在广场上,骨碑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亘在他和杂役房之间。他站在影子的边缘,朝杂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司命正在收衣服。他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节上有细小的裂口。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布衣,在风里轻轻摆动。
      商徵羽收回目光,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而在杂役房的走廊里,司命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他叠得很慢,因为手腕又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吃药。他在算日子。
      今天是第六天。柳医师给的药还剩三颗。阿七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东矿区。从这里到城东,走路要半天。如果商徵羽今天出发,明天早上就能到。
      他抬起头,看着商徵羽的白袍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从床底下摸出一双鞋。是云锦送他的那双,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他一直没舍得穿,因为太新了。他觉得自己不配穿这么好的鞋走那么烂的路。
      但现在他需要一双好鞋。
      他穿上鞋,系紧鞋带,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瓷瓶。还剩三颗药。够用三天。三天之内他必须找到阿七,必须在商徵羽之前找到他。因为如果商徵羽先找到他,阿七就完了。
      他不确定商徵羽还记不记得阿七塞给他的豆腐。但他确定商徵羽不记得豆腐的味道了。
      司命推开门,走进走廊。
      小六从厨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偷来的馒头,看到司命往外走,愣了一下。
      “哥你去哪?”
      “出去一趟。”
      “去哪?”
      “城南。”
      “城南?!”小六瞪大眼,“天机阁杂役不能私自离阁!被发现了要挨鞭子的!”
      “那就别被发现。”
      司命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还是热的,很软。他嚼着馒头,朝杂役房的后门走去。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灰布衣上洗不掉的陈年污渍照得格外清晰。
      小六在后面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司命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三天。帮我跟钱管事说一声——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
      他走出后门,拐进一条窄巷。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扎实的、稳当的声响。这是云锦的手艺——针脚密,鞋底厚,走再远的路也不磨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灰白袍的女弟子——晨曦。
      她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司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三个字:任务报告。是她在执碑院抄录文书时无意间看到的。上面写着:追捕目标阿七。执行人:商徵羽。
      而司命正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她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第11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在城东废弃矿区找到了阿七。
      但阿七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一个自称“墨渊”的年轻人,曾经是天机阁首席弟子,因“理念不合”叛出师门。
      他对司命说:“你要救阿七?可以。但你必须先帮我做一件事。”
      而商徵羽的追捕队已经出了城门,正在朝矿区而来。三天,两个方向,一条越收越紧的绞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微光】11·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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