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调色盘》夭夭比羽

3、写生营

　　今天就是填志愿的日子了，温素的分数够得上她心心念念的美院，校考合格证也攥在手里。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是她从高二就认准的目标，好几年，调色盘干了又洗，炭笔断了无数根，都是朝着它去的。
　　光标在志愿第一栏的输入框里闪烁。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顿了很久。
　　敲下学校名称，选好专业，反复核对填报信息。确认页面上所有数字、专业代码都没有出错，温素才点下提交。
　　屏幕弹出提示：志愿信息保存成功。
　　温素呼出一口气，心口的沉重似乎舒缓了一点。温素的母亲虽然不是很赞同女儿，但还是缓缓开口：“阿素，填完志愿了吗。”
　　温素蹙了眉：“嗯。”
　　“想吃些什么，妈妈给你做啊。”
　　“我不饿，这段时间我要报一个写生营，可能过段时间回家。”温素语气平淡。
　　或许，漫长的等待就开始了。
　　她打算躲开城市里这些沸沸扬扬的讨论，安安静静去别的省份的山里找光，画山，画黄昏的雾。
　　可她还不知道，那片山谷隔壁，就是专业赛车集训基地。
　　赛道上会有持续不断的引擎轰鸣，风裹着速度和热浪，属于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季听白会在那里，戴着头盔，一次次冲进弯道。
　　温素低头，笔尖蘸上一点钴蓝，在试纸上轻轻抹开。网络掀起的浪潮终会淡去，可她的调色盘，还有好多颜色，等着慢慢调。
　　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车身轻轻晃着。窗外的绿意一层叠一层，城市远得像被揉进云里。
　　写生营在山谷腹地，是几栋白墙矮房，被树林环着。同行的大多是美术生，背着鼓鼓囊囊的画袋，肩上挎着折叠画架，一到驻地，喧闹声铺满小院。
　　温素拎着自己的帆布包，包侧插着那块用了很久的木质调色盘。颜料管、刮刀、软毛画笔都收在里面，边角被磨得圆润，色块层层嵌进木纹，是洗不掉的痕迹。
　　同去的人是温素最重要的好朋友，桑雨眠。
　　桑雨眠是很标准的韩系淡颜，没有凌厉的五官，没有夺目的艳丽，从头到尾都是松弛、软糯、懒洋洋的温柔，看着就温顺又舒服。
　　她的嗓音似红酒一般醇厚动听：“阿素，听说这山谷隔壁有个赛车场呢，里面的赛车手都是国家级，最次也是省级，运气好的话，风往这边吹，能听见引擎响。”
　　温素正把颜料管一根根摆到桌面，闻言手上顿了顿。她对赛车一无所知，只点点头：“是吗。”
　　在她的世界里，声音大多是安静的。
　　第一天下午，导师安排自由写生。
　　温素选了一处靠溪涧的坡地。溪边生着大片野蒿，远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薄雾，是她最喜欢的光线——午后三点多，日光不再灼人，被云滤得柔和，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浮动的亮。
　　她支起画架，铺好素描纸，把调色盘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先拿铅笔起形，线条轻而克制，一点点框出山的轮廓、溪水转弯的弧度。
　　时间一点点流走。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声音顺着山谷滚过来。
　　一开始很模糊，像闷雷，低低沉沉，从山的缺口钻进来。下一秒，一道清晰、极具冲击力的引擎轰鸣撞进山谷，尖锐又滚烫，持续几秒，又随弯道衰减下去，隔一会儿再响一次。
　　桑雨眠就在不远处画画，听见声音兴奋地抬头：“来了来了！就是赛车的声音！”
　　旁边另外几个写生的学生也纷纷停下笔，朝着声源的方向张望，小声议论。
　　“听着可真猛！”
　　“难以想象速度得多快。”
　　“跟咱们画画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慢到要等光，一个快到抓不住。”
　　听说那支车队里面有个很厉害的车手，叫季听白。”桑雨眠一边拿纸巾擦笔，随口闲聊，“我刷短视频刷到过，拿过不少冠军，但是很低调，很少接受采访，我记得你前不久画他还火了呢。”
　　时间慢慢流逝。
　　回去的路上，桑雨眠还在念叨赛车：“真想看看现场，不过基地封闭，外人不让进。”
　　温素跟在旁边，慢慢走着，手里捧着调色盘。“应该离我们很远。”她说。
　　是远，但是山谷拢音，风一吹声音就跑过来了。”桑雨眠笑，“以后这几天，咱们写生的时候，估计经常能听见。相当于，我们画我们的山和黄昏，他们跑他们的赛道。”
　　第二天早上。
　　山谷里的光变得直白热烈，树叶被晒得发亮，不再适合画晨时的云雾。温素把画稿小心收进画袋，和桑雨眠一起往写生营的驻地走。
　　上午剩下的时间导师安排自主临摹，可温素发现钛白颜料耗得很快，管底已经挤不出多少。营地小卖部备货不多，缺几种常用色，向导说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两公里，有个给赛车基地提供补给的便利店，东西齐全。
　　“我陪你一起去吧。”桑雨眠伸了个懒腰，眼皮还是松松垂着，“正好走走路，在山上坐久了腰酸。”
　　温素点头，把调色盘留在宿舍，只揣了钱包和手机，背着空画袋出门。
　　便利店就在基地大门斜对面，是一间矮平房，招牌简单，门口摆着几张金属长椅。一边是来补给的车队人员，一边偶尔有进山的游客，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汇。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店里冷气很足，和外面灼人的热浪隔开。货架靠墙排着，饮料、能量补给、简装零食挤在一起，靠角落的架子上，零星放着几盒美术颜料，因为附近有写生营，老板顺带就卖的。
　　店里冷气很足，和外面灼人的热浪隔开。货架靠墙排着，饮料、能量补给、简装零食挤在一起，靠角落的架子上，零星放着几盒美术颜料，是老板顺带卖的。
　　店里人不算少。几个穿赛车队工作服的男生围在收银台边上，声音不高，讨论刚才的走线和轮胎温度。
　　其中一道身影落在靠窗边的长椅那里。
　　是季听白。
　　“嘎哒”桑雨眠的水瓶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季……季听白？！”
　　季听白略显疑惑，带着好奇询问：“我认识你吗。”
　　桑雨眠没有回答。
　　季听白又抬眼看见了温素。
　　“Talen，下一组热身还有四十分钟，要不要再补点电解质？”一个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不用。”他声音偏低，有点哑，“等会儿直接上。”
　　“昨天连续跑了八圈，教练还说你节奏太激进，叫你悠着点。”
　　“我有数。”季听白简短地回完，重新垂落视线，拿出手机随意划了两下，没再交谈。
　　桑雨眠拿好水，小声跟温素闲聊：“看着好累啊，赛车这么耗体力吗？”
　　“听说很耗，全程要集中注意力，对核心和耐力要求很高。”温素把挑好的颜料收拢到一起，“跟画画不一样，我们可以停下来调整，他们不行。”
　　桑雨眠点点头，又多看了那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还是那副松弛慵懒的样子：“各有各的辛苦。”
　　温素走到收银台结账，扫码的时候，指尖微微碰到冰凉的柜台。颜料盒被装进塑料袋，沙沙作响。
　　付完钱，两人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外面突然刮来一阵热风，温素披在肩上的薄衬衫被风掀起来，口袋里的便签纸掉在地上，飘到季听白坐着的长椅旁边。
　　“哎呀。”温素弯腰想去捡。
　　季听白先一步伸手，指尖捏住那张纸的边角，捡了起来。纸上是温素随手画的小速写，寥寥几笔，是早上山顶看见的云雾，线条软软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画，抬眼递过来。
　　“谢谢。”温素伸手接过，浅浅笑了一下，眼底软软的。
　　季听白轻轻颔首，没说话。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这一次，视线停留得久了一点点。
　　他看见她手里拎着的颜料袋子，看见袋子露出来的钴蓝颜料管。他见过很多为赛道而来的人，记者、粉丝、赞助商，很少看见带着美术颜料出现在这里的女生。
　　“走吧。”她侧过头对桑雨眠说。
　　往回走的路上，桑雨眠晃着矿泉水瓶，慢悠悠开口：“原来近距离看，他话这么少。我还以为会更张扬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热闹。”温素拎着颜料，塑料袋轻轻蹭着手背。
　　她脑子里闪过刚刚那一眼。他指尖捏着速写纸，手指骨节分明，手上还有几道很浅的旧擦伤，想来是练车的时候留下的。
　　“也是。”桑雨眠弯了弯眼睛，“不过还挺奇妙的，咱们来山里画画，居然能碰到平时只在视频里看见的车手。”
　　温素没有接话，目光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她以为这次碰面之后，大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风穿过林间，把这话悄悄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