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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画家和季车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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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本来稠得像化开的蜂蜜,铺在山谷的林梢上。温素选了一处临水的林带,离早上那条溪涧不远,树冠撑开大片荫凉。
她把画架支在树根旁,刚铺好画纸,调好一层灰蓝的底色,天边的云就变了。
“要下雨了!”不远处写生的同学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收画具。
雨点来的毫无征兆,先是零星落下,后期倾盆而下。温素环视一圈,看见不远处赛道外围,有一间废弃的金属检修棚,孤零零立在防护网边上,棚顶搭着铁皮,看着能遮雨。
她把画板抱在怀里,画袋甩到背上,弯腰顶着雨跑过去。
雨丝打在胳膊上,凉得刺骨。跑到棚子底下的时候,肩头和裤脚已经湿了一片,怀里的画纸边缘沾了雨水,万幸主体画面保住了,只是一角的草叶晕开一点淡绿。
就在这时,棚子入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也来躲雨了。
是季听白。
他没有穿赛车服,身上是简单的黑速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的黑色防风外套,帽子拉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大概是在赛道边上做路试记录,被骤雨截住。
“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季听白扫了眼棚里,看见温素,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在雨声里不算清晰,“原来已经有人先占了。”
“……”温素没有说话。
雨砸在铁皮棚顶,轰隆轰隆响,雷声在远山滚过。
他们的呼吸声在雨声中跌宕起伏。
季听白看她小心翼翼护着画,好奇地往前半步:“你是写生营的?刚才在便利店买颜料的那个。”
温素抬眼,点了点头:“嗯。”
“画很漂亮。”
“谢谢你。”
“画画遇到雨,怕颜料花。我们遇到雨,怕车失控。”季听白像是看穿她心里那点对比,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很哑,“说到底,都要等合适的条件。”
“有时候等很久,光一下子就没了。”温素轻声说。
她拿刮刀轻轻刮下调色盘上已经半干的颜料,动作缓慢。铁皮棚不断传来雨珠撞击的咚咚声,混着远处偶尔闷闷的雷声。
桑雨眠大概已经平安回到营地了,说不定正坐在屋檐下看雨。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突然开口。
“……温素……”温素声音略颤。
“季听白。”
“我知道,那个很厉害的赛车手。”
“我是很厉害。”
气氛逐渐尴尬,“嗯,我的意思是我们赛车手从来不轻视自己……”
“嗯,你很耀眼。”温素眼眸亮了亮。
季听白惊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雨停了,吃个饭?”
“我从来不和陌生人吃饭。”温素挽了挽头发。
“都互相知道名字了,还不算认识吗。”
“那好吧。”
季听白对这个女孩充满了好奇,选择了请吃饭这种了解的方法。
雨迹还挂在路边草木的叶尖,风一吹,水珠便簌簌落下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凉味。
季听白的车停在不远处,哑光黑的车身沾了些细碎雨珠,线条利落,像蓄势待发的野兽。他侧身拉开副驾的车门,指尖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向温素。
“上车。”
“不用坐你的车,”她轻声说,“我步行就可以了。”
季听白收回手,眉梢微挑,没有勉强,只点了下头:“也好,那地方不远,步行十分钟。”
他把车钥匙揣回裤袋,雨停之后天光软下来,云层被夕阳浸成浅橘。他赛车服的拉链拉到胸口,脖颈线条露出来,皮肤上还带着雨后未散的湿意。
“你画画很久了?”季听白先开的口,视线往前,余光却落在她肩上的画板。
“嗯,从小。”温素的声音淡淡的。
“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还能找你画画。”季听白顺势掏出手机。
“可以,但我一般用微博。”
“好。”
两人同时点开微博二维码,凑近扫码关注。
页面跳转的那一秒,季听白指尖骤然停住。
ID简单干净:素白。
映入眼帘的是他前阵子无意间刷到、反复存过图片、甚至和车队队友随口感慨过“光影封神”的那位神秘画师。
“你怎么加过我了啊。”温素疑惑的看。
季听白回过神,眸色里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没想到,那幅我的肖像,是你画的。”
温素刚刚反应过来,原来她忘了将作品隐藏,就这么让正主看见了。
温素耳尖微热,有点不自在地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手机边框:“只是随手画的习作,没想到会火。”
网上太多人轻飘飘一句“运气爆火”掩盖她的努力,可此刻亲眼对上本人,他才彻底明白。
那场惊艳全网的出圈,从来不是偶然。
“藏得挺深。”季听白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略显局促的样子上,温柔不冒犯,“温画家。”
这声称呼,比所有客套都戳人。
温素抬眼撞进他清亮含笑的眼底,心底轻轻颤了一下,很快稳住情绪,轻轻弯唇:“季车手。”
很快两人来到饭馆。
门面不大,玻璃窗蒙着一层薄油烟,推门进去,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涌过来。老板熟稔地跟季听白打招呼,看样子他常来。
“还是老地方。”
“哟,你小子今天还带来一个姑娘。”
温素的脸上泛起红晕。
“少废话,再加一份清炒时蔬。”季听白应着,转头看向温素,“有没有忌口?”
“不加香菜,麻烦了。”
两人在靠窗的小方桌坐下,桌子不大,中间摆着小小的玻璃瓶,插着几支廉价的野菊。
“你准备考美院?”季听白拿过菜单,指尖敲了敲纸面。
“想冲清华美院,但怕把握不住。”温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袖口那块颜料印。
“敢定这个目标,就已经很厉害了。”他说,“赛道上很多人连挑战最快圈速的勇气都没有。”
菜很快端上来,红烧肉炖得油亮,汤汁裹着肉块,冒着热气。两个人话不算多,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之前那种僵持的尴尬。大多时候是安静吃饭,偶尔聊两句,聊山里面的光影,聊赛道里的弯道,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世界,此刻挤在小小的饭桌前。季听白吃东西的时候并不快,褪去了赛场上凌厉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松弛。
温素转了话题:“赛车很难吗。”
“难。”季听白说,“赛道上一秒失误,差别就是天和地。外人大多只看到冲线领奖,看不到练到凌晨的圈速。”
他说起赛道的时候,眼神明显不一样了,原本松弛的神态里裹着一股藏不住的热忱,就是方才她说“你很耀眼”时,她捕捉到的那种光。
“那你怕吗?”
“怕,怎么不怕。”季听白坦诚,“但不能输给害怕。”
温素慢慢吃着,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下来。她落笔画画的时候也会怕,怕光影抓不住,怕心里的画面落到纸上就变了模样,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落榜。
吃到后半段,温素的手机震了震,是桑雨眠发来消息,说已经到路口,问她在哪。
“我朋友来接我了。”温素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谢谢你请客。”
“不用客气。”季听白也放下筷子,“算是认识的见面礼。”
温素背起画板,布袋带子勒在肩头。她站在桌边,顿了顿,抬眼看向季听白,认真说了一句:“祝你以后每一场比赛,都平安完赛。”
这句话不像夸奖,没有说祝你拿冠军,只说了平安。
季听白一怔,心底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所有人找他,祝他的都是夺冠、刷新纪录,很少有人会先说平安。他望着她清浅的眼睛,缓缓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设置备注的位置,低声自语。
“温素。”
名字和画一样,让人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