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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孙老伯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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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渡口,柳含玉看了才知道一头驴坐船也要买船钱。
那驴灰不溜秋,四条腿又细又短,背上驮着两个旧包袱,正在柳树底下啃草。牵驴的是个瘦老头,穿一件成色很新的栗色夹褂,领口浆得硬挺,料子也很是不错,袖子却短了寸许。他攥着缰绳,脸红脖子粗地跟那船夫争吵。
“为何还要等这多时候才能开船?况我人坐你的船,我带的驴子也就寻个地方站一下,一人一驴总共才占多大地方?你要两份钱,也太黑心了罢?除非这畜生也有一张嘴,到了江心还要吃你一碗饭。”
船夫道:“我们开船是有时间的,您老人家再急也没用!还有,您这驴子若没有嘴,这会儿啃的是谁家的草?它要是在我船上啃了别人的货物,我还得给担保,我都没说这一桩,你倒是连它乘船的钱都不想给?哪来的道理!”
老头回身一看,急忙去扯缰绳。灰驴非常不给面子把最后一蓬草卷进嘴里,嚼得十分自在。
柳含玉在旁笑出声来,这老头和驴真像!又直又倔的。
老头瞪她一眼:“你这小丫头片子笑什么?”
柳含玉笑嘻嘻道:“我笑它这张嘴藏得好,险些再替你省下一份船钱。”
船夫也跟着哈哈大笑,连撑在岸边的竹篙也跟着晃了两下。老头气得把缰绳一丢,道:“好,好,你们合伙欺负外乡人。这船我不坐了!”
船夫摇头道:“下一班日头偏西才来,你慢慢等罢。”
“等便等。大不了我涉水过去。少坐你一条船,我还能淹死不成?”
他说得硬气,脚下却没有挪。渡口这一段河面足有百余丈宽,连日下过雨,黄水滚滚,离岸数丈便打着旋,卷着风雨卷下来的树枝泥巴等残物往河心里头拖拽。老头看着河面咽了口唾沫,犹疑地望了又望那只刚能装下十余人的渡船,把驴牵回柳树下,嘴里兀自骂船家祖传贪财,脸色却有些焦虑,回头往来时路看了一遍又一遍。
柳含玉和严照也要等船,二人却不似似那老头一般急切。严照把青马牵到上游饮水,柳含玉走到岸边一块系船石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白面饼。她方才一路说酱肉是给严照的,白饼是给自己吃的,此刻把饼掰开,闻见严照那边的纸包香得厉害,心也痒起来。
她扬声道:“严兄,我娘叫我带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还不吃?”
“我眼下不饿。”
柳含玉见这人不上道,遗憾道:“好吧,只是肉搁久了要坏。”
严照回头看她:“你想吃?”
她绝不承认:“怎会,这是给你的。我只是怕糟蹋粮食。”
她瞧不见的严照另半边脸轻轻提起了嘴角又很快落下。他解开纸包,取了一半酱肉递来。柳含玉接得甚快,夹进饼里咬了一大口。那老头原本背对着他们,听见纸响肉香,慢吞吞转过身来,鼻子动了动。
老头见柳含玉望来,把脸转了回去,挨着柳树坐下。他坐得有些慢,一只手在腰间扶了许久,不甚引人注目地哆嗦了一下,随即把夹褂下摆理齐,拍了拍本就干净的衣襟,似是生怕新衣沾上泥土。柳含玉只当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她是个脑子和嘴都闲不住的,问道:“老人家,您贵姓?”
“孙。”
“孙老伯,您这褂子是新做的罢?”
孙老头神色稍霁:“你这小姑娘多嘴了些,眼神倒不错。正是新做的,昨日才上身。青布庄的老师傅亲手裁的,针脚细密精致,里子也是新棉。花了我足足三百八十文。”
柳含玉摇头道:“贵了。”
孙老头道:“你懂什么?”
“我家开脚店,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你这料子至多一百八十文,棉花又薄,袖子还短。”
“短是今年的样式,眼下时兴这些。”
“哪一县的样式?我倒是没见过。”
孙老头答不上来,低头把两边袖口各扯了扯,道:“手长的人穿衣,原就要露一截腕子,你这小姑娘懂什么。”
柳含玉吃完酱肉,将手指在饼边擦了擦,咬掉那一块浸了油水的饼,笑道:“那您这双手倒长得很费钱。”
孙老头转向严照:“这姑娘一路都这么吵么?你怎的受得了。”
严照一时语塞,见柳含玉挑眉看向自己,谨慎道:“我与她才走了七八里。”
“七八里便受不住了罢?”
严照含混道:倒也……还好。”
柳含玉捧腹道:“你问他没有用。他话少,肚里的烦恼说不出来。”
严照板着脸起身,将青马拴在柳树另一边,双手空空地忙了许久,似是顾不上理会她。
渡口旁只有一座卖茶的草棚,棚里一口水缸、三条长凳,只有一个茶博士在忙东忙西,此时灶上的水还没烧开。船夫坐在船头补缆绳,嘴上同孙老头争了几句船钱,说现在没到开船点,驴子也必须得给钱,手里倒也没耽搁活计。他说上游昨夜又下了雨,午后水还要涨,灰驴倘若在船上受惊乱踢,翻了船,莫说两份钱,二十份也没人花。
孙老头道:“我这驴比人强,走了一百多里,没发过一次脾气。”
柳含玉问:“您从哪里来?”
“北边。”
“北边哪里啊?”
孙老头皱眉:“问这么细做什么?盘问犯人呢?你这丫头真是——”
柳含玉喊冤道:“我只是瞧它蹄子磨得厉害,问问从哪边来,行了多久。你若还往南走,前头十几里都是碎石道,最好给它换一副掌。”
孙老头低头看驴蹄,难得没还嘴:“嗯,多谢提醒。过河就换。”
柳含玉问:“您过河以后去哪?”
“去找一个老朋友吃碗面,离这儿约莫有一百多里,在青州。”
“走了一百多里,就为吃一碗面?”
孙老头立刻来了精神,说自己年轻时走过十七个州,吃过的面比柳含玉见过的米还多。北边的面汤浑,南边的面软,过了这条河再往西,有一家店把面煮得粘牙,掌柜还敢收十二文一碗。他说到气处,连那掌柜的鼻子如何歪七八扭、切葱时如何偷工减料、切的肉如何薄如蝉翼都讲得清清楚楚。
柳含玉听了一阵,忍不住问:“您老人家眼力这么强?吃一次就知道他切葱偷工,切肉减料?”
孙老头轻咳一声:“我吃了三回。”
“头一回不知道,第二回不服气,第三回又是为什么?”
孙老头道:“第三回想看看他有没有长进。”
柳含玉拍了拍膝盖:“孙老伯,您这人很有容人之量嘛。”
“是比你这牙尖嘴利地小姑娘强上许多。我说,我早就想问了,你腰里那是什么东西?”
柳含玉的残刀只剩半截,走路时空荡荡地碰着鞘壁,她又动个不停,自是不停发出叮咣作响的声音,很是引人注目。她倒不甚在意,抽出来展示:“刀呀,但是就剩半截。”
“我瞧着像一根烧火棍。”
“等有贼来,我叫您瞧瞧厉害。半把刀,在我手里也不容小觑。”
孙老头咧嘴一笑,神情突然温和许多,随即面孔却变得扭曲,他衣襟交叠处露出一点深褐色,随即又给手掌遮住,低头喘了一声。柳含玉正要细看,灰驴忽然打了个响鼻,朝来路转过头去,脚下不安地踱起步来。
严照也望向那边,手已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山道上走来四个人。头一个穿短褐粗布衣裳,满脸横肉,头剃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腰悬单刀,余下三人隔着几步散开,脚下都沾着新鲜的泥巴。这几人身材健壮,面色粗粝,下盘稳健,显是颇有实力的练家子。他们走得不快,进了渡口,眼睛始终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柳树下的孙老头。
船夫停下手里的活计。
孙老头收起脸上那点僵硬的笑意,扶树站起时,左腿颤了一下。他一把抓住驴鞍,这才没栽回地上。
柳含玉这才看清,他新褂子的右腰已经湿透。栗色布料本就遮色,而且坐着时还不大显眼,这一站起来,血从下摆渗出些许。
为首那人狞笑道:“孙老头,跑得不慢。”
孙老头道:“我在这里等船,怎么能叫跑?”
“废话少说,东西交出来。”
“我一个穷老头,除了一头驴,哪有什么东西?你们若看上它,船钱倒可替我付了。”
驴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为首那人把手按在刀柄上:“东西交出来,今日让你死得轻省些。”
孙老头侧过身,右手慢慢探进褂内。柳含玉不知道他要拿什么,只看见他脸色陡然灰败,显是撑不太住了,而他那手臂抖得厉害,在衣襟上滑了两下。
四名追赶者已经分开。两人绕向柳树后,一人守住山道,为首那人径直逼近孙老头。
柳含玉把最后两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严照道:“你的手。”
“我的手好好的。”
她右手虎口裹着布,只虚扶在腰侧,左手握住刀柄,手指在上头打了下滑。孙老头方朝她摇了摇头。
“姑娘,与你不相干。”
柳含玉咽下嘴里的饼,含糊不清道:“他说要杀你,我听见了。”
为首那人看了她一眼:“滚开。”
柳含玉笑道:“这地方是渡口,你叫我滚到河里去么?好凶的人,无辜的路人都要赶尽杀绝么?”
话音未尽,柳树后那人忽然拔刀,朝孙老头背心直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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