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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州就青州   柳含玉 ...

  •   柳含玉与他相隔七八步,中间隔着灰驴。她若绕过去,刀早已到了。她心念电转,左脚当即踢在地上一块碎土上,那土块打中灰驴腹部,它骤然一惊,四蹄乱踏,向前窜去,拖得孙老头踉跄两步,背后这一刀从驴鞍旁擦过,削下一片木屑,惊得灰驴嗳呵不停。

      柳含玉已跟着冲过去。那人见她来得快,来不及再追孙老头,顿时目露凶光,一个大步上前,转腕便向柳含玉横扫。他这一刀抡得大开大合,柳含玉奔到树下,迎面便见一线寒光,急忙收住脚,柔韧的腰肢一扭,刀锋从衣襟前掠过,带得衣角扑地扬起。柳含玉心中暗骂,半截刀抽出长鞘,左手迎着他手腕削去。

      那人瞧见她手里残刀的模样,脸上方露出一点讥笑,手腕忽觉寒气,忙将肘子一缩,收腕避过断刀口,随即翻刀往下压,想凭借兵刃的长重将她逼开。

      柳含玉心中几乎想笑,前几日严照正是借这一招,一下一下将她的兵刃荡开,将她磨得束手无策。她这几日晚上几乎睡不着觉,闭着眼就在想,再碰上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此刻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她顺着那人的力气往回旋,模仿着那日严照侧身躲过她的那一步,轻松松躲过那人追来的一刀,接着肩头一转,忽向外让出半步,待得他刀随人追过来,脚步又往侧面一折,人已贴着他持刀的手臂挤了进去!

      那人吃了一惊,忙要收手往后撤,柳含玉已将断刀翻过,刀背重重拍到他手腕上。那人吃痛缩手,刀势顿了一顿,柳含玉趁势撞进他怀中,右肘顶中肋下,右脚从他腿后勾进来,肩头往前一送。

      这一撞连自己右手伤口也牵扯的生疼,她死命咬紧牙关。那人员要撤脚,脚跟却给绊住,身子往后一仰,忙拧腰救势,正撞上她顶上前的肩头。

      那人登时被撩翻,直接跪进泥里!

      柳含玉的断刀已经指住他咽喉,脚踩住他的小腿用力一拧,那人捂着腿在泥地里哀嚎起来,一时失去了战力。她转头去解决余下几人,另一边却也打了起来。

      这边刚分出高下,柳树另一侧接连响了两声清脆的兵刃相击之声。为首那光头原要趁乱抓住孙老头,才往前走了两步,一柄长剑已斜在前方,拦住他的去路。他看也不看,挥刀便砍,想将来剑砍开,再从严照身侧绕过去。

      严照手腕略转,剑尖避过刀口,脚却向前逼了半步。光头一刀砍空,见他欺近,立即收刀护胸。刀背贴着衣襟一转,反劈严照颈侧。光头这一手倒是漂亮,变化极快,刀势又猛,刀尚未落下,左手已如鹰爪般向严照肩头抓来,想将人扯近了,再结结实实地砍一顿。

      严照却似预料到了一般,早已转过肩头,避开那只手,长剑从对方狂放大挥着的刀影中穿过。光头胸前一凉,急忙撤步,单刀往回撩拨。严照倒也不急着追上去刺他,反倒剑锋一抬,正挡在光头刀柄回转的路上。刀剑相磕,光头手臂一震,横刀欲挡架,剑已如蛇般轻巧划了过来。

      光头接连换了两下挥刀的路子,那柄剑却又滑又黏的追着他,自己胳膊肘的移动范围被逼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僵。光头心下一急,挥刀更狠,几乎是穷途末路般想要拼命。

      严照却忽然向旁边一让,剑也错开一些。那人顿时缓过一口气,心中又喜又急,想也不想,将单刀横着推出,大开大揽地横扫过去。严照的剑却随着那人的手腕翻起,剑脊啪的一声敲在腕上。

      大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在地上。光头困兽犹斗,左拳随即打出。严照抬臂格挡脚尖点在他前腿膝侧,那人拳还未到,腿已先软,身子往旁边一歪,半跪在泥地里,嘴里犹骂个不停。

      他二人这几招过得极快,令人眼花缭乱,及至光头跪倒在地,也不过过去十息左右。

      第三人从侧旁赶来,眼见头领失去佩刀,跌坐在地,立即挥刀欲砍,严照已沉稳退开半步,避过刀锋的瞬间抽剑倒握,侧身往前撞,剑柄正中他心口。那人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系船石上,气还未喘过来,剑尖已经到了眼前。

      守山道的第四个人见势不对,转身便跑。

      为首那光头看一眼严照,忽然起身喝道:“走!”

      系船石上那人抬脚踹翻茶棚外的长凳,凳子横着撞向严照。严照侧身让过,为首那人已拉起同伴退向河滩。柳含玉刀下那人趁她分心去看,也抓起一把湿泥,劈面朝她掷来。她偏头避开,他就地一滚,爬起来跟着逃了。

      柳含玉追出两步,右手下意识扶住刀鞘,虎口立时疼了起来。严照也才迈步,身后灰驴忽然嘶嘶哀鸣。她二人同时回头,之间孙老头靠着灰驴,身子正往下滑,驴子焦躁不安地摔着尾巴,哀哀地叫着。

      严照立即回身去扶,柳含玉也停下脚步,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狼狈逃窜的人,将断刀插回长鞘,转身道:“孙老伯,你这褂子今日可开眼了,我的刀确是好刀罢。”

      孙老头灰着脸勉强一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停住,手轻颤着摸自己的新褂子,发现下摆已经全是血,长长叹了口气,昏黄的老眼已经有些浑浊。柳含玉赶过去一起扶住他,二人轻轻将孙老伯放在地上,柳含玉抬头道:“严兄!他!你能看看么。”

      严照点头,拆开孙老伯的衣襟,半跪在旁边,俯身看了看伤口,他面色沉了下去,犹豫了一下后,从孙老头褂子里头抽出一团浸透的布巾,下面是血肉模糊的一大块。原来他的腰腹之处早已给利刃刺穿,布巾堪堪能遮住血迹,而且方才这一番挣动,伤口又裂开了许多。

      “先抬到棚里去,此处风大。”严照道。

      船夫与茶棚掌柜拆下一扇门板,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孙老头尽量轻柔地放了上去。灰驴跟在门板后面,一路拿鼻子拱主人的鞋底,船夫赶了两次也赶不开。

      柳含玉撕开自己衣摆,正要帮忙去堵伤口,孙老头听到清脆裂帛声,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丫头,别撕衣裳。用不着了,白白糟蹋你的……”他喘着气,瞥了一眼柳含玉的衣裳,嘴唇蠕动着,“破旧衣裳。”

      柳含玉一时想哭又想笑:“还嫌我衣服旧?难道撕你的新衣裳,你便愿意么?”

      孙老头的手慢慢移到自己领口,死死把新褂子护住:“这件……这件不成。”

      柳含哑着嗓子骂道:“命都快没了,你还管三百八十文?”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凝回来:“好不容易……有一件新衣裳。”

      严照已经向掌柜要来干净布巾和热水,他剪开孙老头里衣,重新裹住伤处。血很快透过布巾,一层层往外洇。严照换过两次,第三块布刚覆上去,血又透了出来。他抬头望向柳含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柳含玉新下意见。

      孙老头看着棚顶,忽然道:“姑娘。”

      柳含玉蹲到门板旁:“你叫我七娘便是。”

      “七姑娘。”

      “随你。”

      他手抖着摸了许久,从褂内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信外裹着油纸,约莫是贴身藏了许久,很是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给血浸湿,封口却还好好的。孙老头把信递向柳含玉,手伸到一半便没了力气,放在自己胸口喘气。

      柳含玉犹豫了下,问道:“要送到哪里?”

      “青州。”

      她立时道:“我不去青州。我要到石峡买刀。刀市……刀市快结束了。”

      孙老头的目光转向她腰间,竟还笑了一下:“是该买。”

      “这位严兄做事最牢靠,你给他罢。“柳含玉把严照往前让了让,“他还有马,比我快许多呢。”

      严照抱歉道:“我要过河往西南去,门中急召,不能改道,望见谅。”

      “青州不远。”孙老头说。

      “从这里行去,快马也要数日。我去不了。”

      孙老头手里的信被捏在胸口,他喘了几口气,问柳含玉:“丫头,你真不能去?”

      柳含玉道:“我……我买刀的钱都未凑齐,路上还得找活计做。况石峡刀市只开七日,迟了便散了。”

      她说到这里,心下又是羞愧又是难过,羞愧自己不敢送一封明显有问题的信,难过那孙老头的遗愿竟也达不成了。她心里满是焦躁,预备被那老头嘲讽两句没本事,自己只不顶嘴,便是了。

      “那就烧了。”

      柳含玉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烧了罢。”孙老头闭上眼,“我送不成,便不送了。”

      茶棚的灶火正旺,壶里水已经烧开,发出尖锐的水汽声。孙老头手指松开,信从胸前滑到门板上。油纸边缘沾着血,离火不过几步,他看着那炉火,轻出了口气,脸上变得平静,靠近炉子的胳膊勉强抬起,把那封信往火里推去。

      柳含玉的胸口陡然间开朗起来,她抬起上半身,利索地截断了孙老头的路线,把信拿了起来,拍了拍灰。

      “说吧,青州哪里?”

      孙老头睁眼望她。

      “我只管送到地方。”柳含玉道,“收信的人若不肯收,或看完把它烧了,都与我无干。”

      孙老头喉间动了动:“一瓢春。”

      “什么一瓢春?”

      “一间小酒铺。掌柜姓杜,叫杜秋禾。信给她。不过她脾气不大好,要是她骂你……你就让她骂罢。”

      柳含玉问:“若她要问,送信的人叫什么,我该说什么。”

      孙老头道:“她不会问,你放心罢。”

      柳含玉坚持道:“可她若问你呢?”

      “便说姓孙的没赶上吃她的面。”

      柳含玉还想问,一旁的灰驴又把头伸进棚来,拼命挤过人群,毛茸茸灰仆仆的脑袋在孙老头肩边蹭了又蹭,嘶鸣不停。孙老头费力地抬起手,摸到驴鼻子,嘴里嘟囔道:“你今日差点又害我多花一份钱,唉。”

      灰驴甩了一下耳朵。那只手停在了驴脸上,随即重重落下,砸起一片灰。

      柳含玉叫道:“孙老伯?”

      孙老头没有应。

      严照在他颈边探了片刻,把他的手轻轻拿起,放到胸口。灰驴开始大叫起来。

      船夫站在棚口,帽子捏在手里。茶棚掌柜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答应找人打听一下,替孙老头报一声。几个人把他连同门板抬到河湾后的小庙,严照又翻了翻那两个旧包袱。里面只有七百余文铜钱,此外就是一件旧衣,半袋炒豆和一块包梆硬的面饼,没找着能说明来处的东西。

      掌柜掂了掂钱袋,道:“够置一副薄棺。”

      灰驴暂且拴在庙外,由掌柜喂几日草,等着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柳含玉坐在系船石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油纸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半,黏在她指腹上。她把信放进怀里,觉得不妥,又取出来,最终塞到褡裢最深处。可褡裢里头还有五个白面饼,饼屑会磨破油纸,没准还会钻进去,看起来相当不体面。她只得把信重新贴身藏好。

      船在午后开出,很快到第一处东渡口岸下人。柳含玉若要去青州,自是要走这个方向。她没有犹豫,灵巧地跳下船,严照叫住她:“柳姑娘,你不去石峡了?”

      柳含玉心下好生遗憾,面上绝对不显:“无碍,刀市还有好几日。”

      “青州来回的话,你赶不上的。”

      “赶不上便买别处的。”

      严照看一眼柳含玉腰间的残刀,道:“过了前面的集镇,换一件兵刃罢。“

      柳含玉清了清还有些堵塞的喉咙,勉强笑道:“我便知道你瞧不起我的刀,今日你也瞧见了,我拿它打人时,好不好用?”

      严照没有辩解,轻声道:“柳姑娘,你……一定得去青州么。”

      柳含玉抬眼看他,见他面色沉沉,不似平日沉稳,手有些焦虑地摸了下青马,又握着剑柄摩挲了两圈,他最终道:“这封信导致那位孙老伯被人追杀至死亡,其中不知牵涉着些什么,但看得出是极要紧的。你这一路,要小心。“

      柳含玉失笑道:“我自是晓得的。严兄,你人也太好了些,我倒也不惧谁来追我,我跑便是了,况等他们过来,我们早跑远了,怕些什么!”

      船夫在船头催道:“说完了没,水又涨了!快些走罢!今晚我还赶得及跑个来回。”

      严照一脸犹豫,想了又想,欲张口说什么,柳含玉正色道:“严兄,我不会惹来什么事的,你放心回家罢,路上小心。”

      严照点头,脚下扎了根似的站在船尾,一动不动。柳含玉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他一脸严肃地挥了过来。柳含玉险些又笑出来,突然想起她二人走时树下啃草的灰驴,心里又沉重了些。眼下船一离东渡口,严照仍遥遥望着这边。河水在船板下翻涌,船夫撑篙点了两次,船身给急流带向河心。

      柳含玉站在岸上看了一阵。严照隔着水喊道:“柳姑娘,一路顺风!”

      “你也是!”

      “别走错路了。”

      柳含玉气笑了,把手拢在嘴边:“你管好你的马罢!”

      青马听见她的声音,不安分地从船尾探出头来。严照伸手去拽缰绳,船夫也在骂马乱动,隔着半老远仍听得见,严照在旁边忙不迭地紧声道歉。

      柳含玉转身走出几步。石峡在西,青州在东。她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把空空的长鞘往上提了提。

      “青州就青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州就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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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会至少保持隔日更的频率,不忙的时候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