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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十寿(下)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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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客人散了,柳家人开始收拾碗筷。柳含玉为在老娘面前表现自己,便殷勤地抢着干活,一手端着一摞碗,一手拿布去擦桌。擦完以后便抢着端盆去洗碗。井水凉,她洗到第二只碗,右手的布巾便湿了。起初只是红了一点,后来一缕血沿着掌侧流下来,滴在木盆边上。
柳杨骄正从前堂出来,一把夺过碗:“你这只手过过几日安生日子?跟着你真是受了罪了!老实待着罢,莫讨我的嫌!”
柳含玉还待狡辩,被老娘一把拖进屋里,按在灯下重新上药裹伤口。严照给的布巾揭下来,已染得看不出本色。柳杨骄放进温水里浸着,另取一条干净的旧布,细细剪成长条,对着她的手比划了好久,最后慢慢绑上去。
“借马的人姓甚名谁?”
“说是叫严照。”
“哪里人?”
“没问。”
“做什么的?”
“呃……使剑的。”
柳杨骄抬头看她。柳含玉也觉得这句话答得不大像话,补充道:“大约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衣裳不坏,剑使得也很好,话少得惹人嫌,管得也挺宽,就是心肠还成。”
“你晓得的倒不少。”
“毕竟打了半日,总不能白打。”
柳杨骄把布条绕过她手掌,用力收紧后绑上。柳含玉疼得肩膀一缩,低声道:“娘嘞,你轻些。”
“轻些留不住你。过几日伤一好,又要往外跑。”
柳含玉撒娇卖痴道:“我不跑。我这回在家至少住满半年,您随意使唤我!我设什么活都干,天天喂马洗碗。”
柳杨骄笑了下:“你少吹!多住一日便算你的本事,况家里只有骡子。”
“骡子也一样,我准喂得像那大肥马一般油光水滑!”
柳杨骄见她吹牛就烦,没搭理她这句,打好布结后起身去倒水。柳含玉望见老娘鬓边的白发,比上回回来时似乎又多了。她想说今后每年都早些回家,话到嘴边,自己也觉着这诺许得太容易,自知打破会更轻易,便换了一句:“后日我还了马,回来住几天。”
柳杨骄背对着她道:“回来便回来,谁让你滚了?”
柳含玉笑了笑,把药瓶盖好收起,晚上在老娘的屋里歇下,娘俩说了一夜话。
次日一早,院中便响起沙沙的磨铁声。
柳含玉蹲在后院的磨刀石旁,将残刀浇湿了,一下一下磨去断口的尖碴。磨下来的铁屑混进水里,淌成几道黑线。那刀原就不值钱,如今短了近半,收拾齐整也只能削木头、割绳子,遇上正经兵刃,一碰便要再断,不是长久之计。
昨日抱她腿的小侄儿拿着一片竹板,蹲在对面跟着磨。柳含玉横磨,她也横磨,柳含玉拿起来看刃,她便把竹板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细瞧。
“你磨它做什么?”柳含玉问。
她一脸肃杀之气:“杀人。”
柳含玉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小小年纪,不学好。”
“七姑就杀人。”
“胡说。我几时杀过人?”
“你昨日说,刀抵在那个人脖子上。”
“那是比武。比武讲究点到为止。”
孩子想了想,把竹板往她脖子上一递。柳含玉用残刀一拨,竹板飞进了水沟,同时一脚踹小侄儿屁股上,把她撂了个大马趴。孩子呆了片刻,扁嘴要哭,哭声眼见要酝酿出来。
“哭便输了。”柳含玉头也不抬道。
孩子立刻闭嘴,跳进沟里捡刀,嘴里叫嚣着等自己长大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柳含玉严肃应下。
后门外有人笑道:“柳七姑娘这么教孩子,柳家的屋顶过两年怕要保不住。”
说话的是个歇脚换骡掌的客人。他靠着门框看柳含玉磨刀,说道:“这刀还收拾它做什么?都成这般模样了。石峡这几日有刀市,旧刀新刀都有。你若会看,二三两银子也能挑一口合手的。”
柳含玉兴趣大起,问道:“刀市开到几时?”
“这月五号开的,说是连开七日。你从这里往西走,脚快些,约莫两日能到,还赶得上。”
柳含玉摸摸钱袋,相当之干瘪。二三两银子决计没有,两三枚铜板摸出来都艰难。但话又说回来,旧刀总有便宜的,再不济,路上还能挣,她可是堂堂柳七娘,这点能力难不成还没有么。
她想到这里,已经心驰神荡起来。她把残刀上的水擦干,插回鞘中,嘴上倒留了些余地:“过两日等我把马还了,有空便去瞧瞧。”
到了还马这一日,青马已经让柳家喂得皮毛发亮,二哥牵它出来时,那腮帮子犹在动,似犹在嚼着什么。柳含玉绕着它走了一圈,怕人家疑心换了马。柳杨骄包了六个白面饼、一大块酱肉,塞进她怀里。
“拿着,路上吃。”
柳含玉掂了掂那块沉甸甸的酱肉:“这么多,我哪吃得完?”
“给借马的人分点,人家借你马,总该谢谢他。”
柳含玉笑道:“娘还没见过他,倒请他吃寿酒。”
“人家没叫你走回来,这份情总要领。”
柳含玉把纸包放进褡裢,翻身上马。她这回没敢吹自己会回来住半年,想了想,道:“还了马我便回来。”
柳杨骄淡淡道:“你磨刀时也是这么说的?”
柳含玉大惊,不料当时老娘竟在旁边听墙角,一时给问住了。院里几个人都望着她,她索性一抖缰绳,哈哈大笑着逃了出去。
严照按照约定,在原先那座茶棚等她。
雨停了两日,茶棚外的泥已晒出硬壳,走起来还有点黏脚,倒不会沾得满腿泥巴。柳含玉凭借自己超强的眼力远远看见严照坐在棚中,桌上放着剑和一只茶碗,一封拆开的信压在碗下,旁边的行囊已经束好。
她催马近前。严照听见蹄声,起身出来接过缰绳,在青马背上亲热拍了一掌,道:“养得很好。”
柳含玉大喜:“那是自然。你借我时有几根鬃毛,还你时仍有几根,柳家都数过。”
严照看了又看,迟疑道:“这才几日,马似乎胖了……”
“这个没法子。它到了我家,不肯少吃。”
柳含玉解下褡裢,取出里的纸包,递给他:“严兄,这是我娘给你的。寿酒你是赶不上了,但是酱肉可以尝尝,这可是我家的秘方,十里八乡都有名的。”
严照接过,道:“多谢惦念,劳驾替我拜寿。”
“你若哪日走到我家那条路,自己去拜也成。”
严照脸色郑重,竟是应下,说自己有机会定会前去拜会。
柳含玉想笑,自己倒罕见此等正派又古板认真至此的男子,想笑又忍住,不好当面去伤害别人一片赤诚的好意,于是改了话题,眼珠一转,朝桌上那封信抬了抬下巴:“你有事?可是也要走?”
严照正色道:“正是。门中有事,我须赶回去。”
柳含玉看了看他的脸:“很要紧?可知是何事?”
“信上没说,但叫见信即归,估计是要紧的罢。”
柳含玉纳罕,笑道:“没说何事还催得这么急,想来写信的人犯了懒。”
严照没有笑,把剑系回腰间,问道:“柳姑娘,你的手如何?”
柳含玉不当回事道:“还成吧,能吃饭能磨刀,只是暂且还不能洗碗。”
“那把断刀最好莫再使了,再在要紧地方坏一次,恐会酿成大祸。”
柳含玉大感赞同:“严兄说得是。我正要去石峡买一把。我往西,你往哪边?”
严照道:“我也走西南。到前面渡口以前,只有前头这一条路可走。”
柳含玉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犹在眼馋地看着青马,心下生出些不舍。只是马是人家的,眼下已经还了,她再看也不能骑了。她想着喝口茶歇歇脚,严照已牵着马走出茶棚。他并未上鞍,见柳含玉已经坐下,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好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道:“柳姑娘,一起走罢。你不是也要赶路?路上有人一起,倒可以相互照应些。”
柳含玉挠了挠头,想不通就这么点路还要照应什么,但还是起身跟了上去,嘴自然是停不住的:“严兄,你既然有急事,怎么不骑马?”
严照神色不变:“出了这段泥路再骑,马儿久未行路,跑得兴起,恐怕要撒丫子胡窜,会溅我一身泥。”
柳含玉此人,一见他人和颜悦色,便容易蹬鼻子上脸,立刻油嘴滑舌道:“我还当严兄你艺高人心善,怕我跟不上你,也怕这大肥……不是,大青马溅我一身泥,原是为了自己的漂亮衣裳。啧啧,严兄,显得我自作多情了,倒是你好生无情。”
严照似又很是见不得她的轻狂样子,微微蹙起眉,端着一张脸道:“你……我倒不是……你若累了,我自可让你骑马歇歇,可你莫得如此言语,显得我……”
柳含玉见他这副局促样子,吐了吐舌头,知这道学先生一般的男子不怎么吃自己这套,笑道:“我说着玩的,你怎的当回事了?你若赶得急,便先骑马赶路吧,我赶不上也没事,自己也能摸着路。”
严照目不斜视,轻哼一声:“你若走得慢,我自会骑马。”
柳含玉顿时起了点好胜的心思,道:“那你今日怕是骑不成了。”
两人一马沿着晒了半干的山路往西南去。走出半里,青马闻见纸包里的酱香,把鼻子直往严照肩后蹭,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声。严照推了两次没有推开,柳含玉在旁笑道:“你这马,看着跟你一般严肃,倒是个好撒娇的性子。我早说了罢,它到了我家,不肯少吃。”
严照一言不发,默默拍了青马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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