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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十寿(上)   柳含玉 ...

  •   柳含玉一脸心虚地骑着马遛进柳家脚店的院子,本想低低调调做人,闷不作声地溜进去,结果那青马一声长嘶,把正在井边杀鸡的人吓得险些坐进木盆里。她叹了口气。

      最后十余里路,她连缰绳也不大用提。哪处坡下有碎石子,行路不便需得小心,哪条臭水沟边能抄近路,青骢马不认得,她却闭着眼也走不错。远远看见自家脚店那面褪色的酒旗时,右手还在发疼,腰间那半口破刀在鞘里发出叮叮咣咣之声,她心里却比出门那日快活得多,只是想到老娘会如何骂她,脚倒是先软了一下。

      那人抬头骂道:“哪个赶着投胎?”

      待看清马上是谁,又把刀在鸡脖子上一横,叫道:“七妹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灶房,传上后院,也传到了门前喂骡子的棚下。顷刻之间,三四个人都从不同地方探出头来。柳含玉本想乘这阵热闹漂亮地翻身下马,一展潇洒之势,谁料左脚才落地,一个小侄儿已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另一个蹲在青马看着,伸手便要摸马蹄。

      “别碰!”柳含玉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它认得我,可不认得你。一会儿给你来一下,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孩子给她提得脚尖离地,仍眼巴巴地瞧着青马:“七姑,你买的?是不是很贵。你哪来的钱?”

      柳含玉眼皮毫不含糊地吹牛道:“我如今阔得很,买匹马算什么?”

      “那你给我也买一匹。”

      柳含玉哈哈大笑:“等你祖母活到一百二十岁,我便给你买。”

      正房门帘掀起,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腰间还围着旧蓝布裙,手上沾着面粉,站在台阶上看了柳含玉两眼,脸色一沉道:“柳含玉,那马哪来的?你又胡花钱?紧着你的皮!”

      柳含玉蒙混过关道:“娘,您六十岁大寿,怎么还自己下厨?家里这么多人,竟叫寿星擀面,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你们几个怎么回事?都不搭把手?娘啊,还是我贴心,您快坐下歇着,我给您露手好的!”

      柳老娘瞧她笑得谄媚,眼睛滴溜溜乱转,边说边想往灶房里钻的鬼祟模样,嗤笑一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道:“胡沁什么玩意儿,我会让这屋里哪一个人闲着了?要你在这呶呶嚷嚷,搬口弄舌的?把你那手伸出来。”

      柳含玉右手往袖中缩了一缩,一脸货真价实的疑惑:“啊?什么手?要吃猪手?还是鸡手?或者大手拉小手?三姐!四哥啊!给娘买去!寿星的心愿都不满足一下么?真是不孝!娘,松手,我给您买去。“

      柳杨骄板着脸,听也不听,抓住她使劲儿往里缩的手腕:“你糊弄鬼呢?想糊弄你老娘我,再学个十年八年的罢!右爪子给我掏出来,别让我上脚踹你啊。”

      “看什么看啊,我右手好好的。”

      柳含玉像滑溜的泥鳅一般连扭带转地将手腕薅了出来,正想往后退,结果腿上还挂着一个侄儿,趔趄了一下,一时没能退开。她心叫不妙,柳杨骄已趁机拉过她的腕子,一把撤开她的袖口,抽了口气。布巾外面透出些微血色,柳老娘板着脸拉她转了一圈,发现身上倒没事,就是风尘仆仆邋邋遢遢惹人嫌弃,立刻又拧着眉,扯开布巾一角,瞧那伤口血糊淋啦的,但不深,也没动着筋骨,顿时放松了点,觉出这不仅料子细腻,颜色雅致,跟她这一身沾泥又破洞的旧衣裳颇不相称。

      柳杨骄冷哼一声,丢掉她的腕子:“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你要真皮痒了,倒回来叫我揍你几顿,整日的在外头挨揍,上瘾了?这伤口谁给你包的?”

      柳含玉糊弄道:“一个大夫。”

      “哪个庸医只包伤口,不上药的?”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看一眼就晓得不用药。我在外头交的朋友嘛,都讲义气的,不会坑我多买劳什子伤药,它自己能慢慢长好的。”

      柳杨骄懒得瞧她涎皮赖脸的惫懒模样,低头去瞧她那刀鞘。刀柄倒还端端正正地露在外头,乍看颇能骗人,刀柄也擦得干干净净。柳含玉还在那儿不知所云地吹嘘自己吆五喝六、富贵堂堂的交友云游经历,几个侄儿扒着她的腿听得入了神。柳杨骄趁她得意忘形之际,伸手一拔,残刀连鞘口都没出完,好一口麻麻赖赖七零八落的废铜烂铁。院中几个孩子已笑成一团,扯着柳含玉的裤子在地上滚。

      柳含玉忙道:“哎哟,松手!娘嘞,你今日过寿,见血不吉利,快放回去。”

      “你还晓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这句话一来,柳含玉便没了话,收起了刚刚那副刺刺不休的嬉笑嘴脸,心里真涌上了点歉疚。

      她原说要提前两日回来,帮家里采买,陪老娘去城隍庙还愿,还要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如今太阳已经偏西,院里鸡杀了,肉早就炖上了,白面也和成了团,在锅里冒着热气。她骑马赶上了家宴,许下的那些话却一件也没办成。

      二嫂从灶房出来解围:“回来便好。七娘啊,你若再迟半个时辰,那锅面也轮不到你下了。”

      柳含玉立时挽起左边袖子:“我来我来,都莫挡着我。”

      柳杨骄道:“你把你这大肥马安顿好我就谢天谢地了,莫到灶房添乱。”

      “娘啊,怎的当着马的面说人家肥!我要去灶房帮忙!我会擀面。”

      “你五岁那年便会,擀出来一根粗一根细,煮熟了像半盆蚯蚓。现在倒是长进了些,蚯蚓变长虫!”

      满院子又笑起来。柳含玉满不在意,把缰绳递给二哥,嘱咐道:“哥啊,豆料少喂些,它一路跑得辛苦,不能一下吃撑了。鞍子也帮我擦擦。”

      二哥在马颈上摸了摸,道:“好马啊。肩宽体壮,毛发也油亮亮的。七娘啊,你从谁手里借来的?”

      “一个朋友。”

      柳杨骄在旁问:“什么朋友?”

      “刚认识的朋友。”

      “刚认识便肯借你马?”

      柳含玉大言不惭道:“我跟他痛快打了一场,赢来的。”

      二哥看了看她的手:“手也是这一场伤的?”

      柳含玉见这事躲不过,便把那一架讲得十分漂亮。末了只说半截刀抵住严照咽喉,他的左掌也停在自己肩前;前几次怎样给人震进泥里,怎样被人用剑脊压得甩不开刀,以及最后那阵后怕,通通略过。孩子们听得张口结舌,连柳杨骄何时转身进屋取药也没留意。

      等她说完,二哥问:“那人左掌若不收呢?”

      柳含玉理直气壮道:“我也有刀!他不敢不收的。”

      “你的刀碰到他以前,胳膊就断了。”

      “二哥,娘过寿,你说点吉利的。”

      柳杨骄拿药出来,冷着脸道:“他说得很吉利,哪里有错了?没叫人抬回来,胳膊也还长在你身上,柳家祖宗很给我这个寿星面子,祖坟大约是整日冒青烟,才能把你这个好惹事生非的全头全尾送回来。”

      柳含玉见老娘那张脸比她六岁时烧糊的锅底还黑,不敢再辩,乖乖坐到屋檐下换药。

      柳家脚店今日早早关了半扇门,熟客却不必拦,自是伸着头进进出出。天将黑时,前堂摆了三桌,柳家自己人占去两桌,另一桌坐着几个常年走这条路的车把式。柳杨骄嫌铺张,桌上的东西仍比平日丰盛许多,一只整鸡,一碗烧鱼,两大盘酱肉,一大盆山野菜,弹牙筋道的长寿面堆得冒尖。几个小辈盯着肉,眼睛跟筷子一道转,柳杨骄尚未动筷,谁也不敢下手。

      柳含玉笑嘻嘻端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她右手仍有些不灵便,碗托得有些歪斜,走到桌前时汤已泼出少许,烫得她嘶了一声。

      “娘,这碗是我给你下的。”

      柳杨骄看了一眼,轻哼道:“你拿你左手下的面?”

      “没错,然后二嫂帮我捞的。”

      “蛋呢?”

      “二嫂煎的。”

      “汤是谁舀的?”

      柳含玉毫不脸红道:“管他谁舀的,总是我端来的。”

      柳杨骄接过碗坐下,夹起一根面。那面足有小指粗,底下却细得快断了。她吃了一口,道:“比五岁时强些,算你长大了。”

      柳含玉大喜:“娘吃了我的面,往后定能长命百岁。”

      小侄儿忙把筷子伸向酱肉:“那我也吃一块,陪祖母长命。”

      二嫂在他手背上敲了一筷子,他嗷嗷叫着收回手。众人笑过,这才开席。

      桌上人多,闲话也多。有人问柳含玉在外面赚了多少钱,有人问她的刀如何只剩半截。柳含玉专拣好听的答,赚到的酒钱说成三倍,管闲事闯大祸赔掉的银子一概不提。二哥拆她的台,说她若真有那许多钱,便不会骑着别人的马回来。柳含玉夹一块鸡肉塞进他碗里,叫他吃东西少说话。

      前堂那桌有个常走鹞子岭的熟客喝到第二碗酒,忽然道:“你们这几日若往岭北送货,多备两吊钱。那边又收过路钱了。”

      柳家大哥回头道:“很久之前不是停了么?他们竟又敢开始收了?”

      “先前章平野管着,谁敢怀了他的规矩收?只是他前日没了,那些人听着风声,今早便在岭口摆上铁栅栏堵路。一辆车两百文,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桌边的人骂了几句。有人算一趟车要少赚多少,有人问能不能绕路。大哥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划了两道,说东边小路原可以走,只是近日秋雨一多就容易陷车,宁肯给钱也不能走那处。

      柳含玉猝不及防听到章平野去世的消息,蹙起眉头朝前堂看了一眼。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回,走镖的、卖药的、唱曲儿的,说起鹞子岭时常会提到章老爷子。有人敬他,有人骂他,话到末了却都承认一件事:章平野活着的时候,那边很多事,到底还不敢做得太过。如今人一死,铁栅栏便竖起来了。

      二嫂把一勺浇头倒进她碗里:“看什么这么入神?面要坨了。”

      柳含玉低头吃面。小侄儿趁大人说话,偷走她碗边的鸡腿,她用筷子一夹,孩子缩手不及,给夹住了手指,腾出另一只手去接。柳含玉低头咬住鸡腿的一大块肉,小孩咬住骨头不放,两人各不相让,看得三姐在旁边大笑,方才听来的死讯也便留在了前堂酒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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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会至少保持隔日更的频率,不忙的时候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