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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棚赌马   铮的一 ...

  •   铮的一声!

      柳含玉已是第二次被震退,茶棚里有几人轰然叫起好来。

      她这一刀本已砍到对方腰侧,眼看他来不及回剑,谁知剑柄一沉,靠近剑柄的那截剑刃正正好抵住她的刀锋。她还待加力,对方已向前踏了半步,她的手腕顿时酸痛起来。两件兵刃贴在一起,刀推不动,握刀的右臂却给挤回胸口,紧接着虎口剧痛,整个人都向后荡了出去。

      她右脚踩进泥水里,溅起一裤腿的泥浆,她急急将左脚横过来撑住,膝头一屈,刀尖几乎戳进地里。柳含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她用力吞去那口激浪的剑气,粗重的呼吸被用力咽下,但喉口的铁锈味儿慢慢涌了上来。她毫不搭理,垂眼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的刀尖,一缕血沿着拇指流到刀柄上。

      严照收剑道:“你的右手受伤不轻,收手罢。除非你想用左手继续打。”

      柳含玉抬起头:“你怎知我左手也能使刀?”

      “方才你掏喝茶的钱,我瞧见你用的是左手。”

      柳含玉声音尖锐了些:”掏钱的时候也能杀人?“

      严照见她语气不善,不再说话。他倒并非讥笑,只是见她右手虎口迸裂,若还要硬拼,伤口必然越扯越大。这女子不久之前莫名其妙缠上他,一路与他讨借坐骑,讨不到便要赌斗,纠缠了二十余里,他原也有些恼了。只是恼归恼,真将她打成残废,却又何必。

      柳含玉那杏仁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一转,方才有些阴沉的脸色顿时换上了狡黠灵动的笑。她换左手持刀,毫不在意地将右手在衣襟上搓了一搓,看得严照眼皮一跳。柳含玉笑道:“严大爷,我再问一句:我若赢了,你那匹油光水滑的漂亮青骢马,当真借我三日?”

      旁边几个歇脚的脚夫好奇地盯着二人看,严照心下暗叹,明明是她连缠带烦地迫他答应,赢了比武便借马,她这么一咋呼,倒像是他在主动为把马借给一个泼辣女子,而为难人似的与之比剑。

      他轻出一口气,道:“当真。”

      柳含玉笑得更开心:“鞍子呢。“

      严照皱眉:“当然一同借你。”

      “好,省得你回头说只赌了马,叫我光着屁股骑。”

      旁中那几个看热闹的脚夫哄笑起来。严照见她言语轻浮,心中不悦,长剑向前一指,道:“请。”

      他语气和态度皆是平淡,刺过来的这一剑也是,看起来无甚出奇之处,既未带风声,刃尖也不颤动,离她尚有一段距离,柳含玉却深知厉害。先前她出刀时,明明觉着他这剑也不过如此,招与招之间有不少空隙。真待自己动刀砍过去,那些空隙在转瞬便没了,自己想要收刀往后撤,剑锋又到了手边,或者肩边,连让她重新抡开大刀的功夫也不给。对方总比自己少动两步,少转半圈,偏偏处处又赶在前头。

      她起先还想,这姓严的小子不过是力气大些,斗到此处,才知连这一点便宜话也说不得。

      柳含玉微退半步,横刀微蹲,不等兵刃相交,便将刀抽回去,顺着势头俯身,转向他膝前削去。严照手腕微沉,剑尖已垂下来。她左手不及右手灵便,这一刀倘若照旧使足力气,自己那五根可怜的手指到先要送到对方的剑刃上,她心道不妙,当即缩起肘子,身子跟着往侧边一转,绕到严照右手,接连砍了三刀,这三刀一刀快似一刀,旁人但见寒光闪动,不由得又喝一声彩。

      严照身形如鬼魅,飞快侧身,让过刀口。她第四刀已拦腰横斩,严照退了半步,柳含玉左脚跟进,借着腰背的劲道将刀带回,第五刀由下而上,直取他执剑的右臂。

      严照这才将退到一半的脚踏实。他的剑一直收在身前,待她第五刀将起未起之时,剑被飞快提起,在那一瞬间挡了上去,两般兵刃相接。柳含玉只觉刀上一沉,急欲翻腕,严照手臂已顺着她使力的方向挥剑一劈,柳含玉的刀被荡开寸许,从头到腹部,要害部位门户大开。严照回手送剑,剑尖稳稳落在她咽喉之前。

      还未待他说话,柳含玉不退反进,左手将刀向上一撩。

      严照料不到她竟还要抢攻,立刻刀锋翻转,用剑脊压住刀背,往外一推,柳含玉手臂顿时发麻,连退三步,后腰撞在一盘废弃的石磨上。

      那磨盘搁在茶棚外的老槐树下,原是掌柜收来压咸菜的,缺了大半边角,满面风雨痕迹。

      柳含玉扶着磨盘,低头喘气。

      严照正色道:“这一剑,算不得你接住了。”

      柳含玉犹在嘴硬:”你又没刺中我。“

      “当真刺中,还比什么?”

      柳含玉抬眼瞧他,原想再顶一句,却见他神色郑重,并不是拿话挤兑自己。她心下也明白,适才那一下,确是人家留了情。只是那青马脚程极好,今日若能借到,后日便可在宴前到家。若靠自己这两条腿赶路,等赶到时,母亲的六十寿辰早过了。

      她出门前夸过口,说今年定给老娘做一回寿,连要吃哪几样菜也商量好了,并夸下海口要自己来做最硬的一道。到了江湖上,今日凑这个热闹,明日管那桩闲事,银子没了,日子也误了。此刻想起来,心中忽然十分懊悔。

      严照道:“你若肯说借马去做什么——”

      “不说。”

      他话到半截,只得咽了回去,对这女子任性又死犟的作风颇为头疼。

      柳含玉怕他当真借给自己!方才赌斗时她说得痛快,输了便不再纠缠。如今打不过了,才搬出老娘来求情。纵然他肯,自己这张脸却往哪里搁?

      她将刀换回右手,刀身近尖处已有一道裂纹。这口刀是她花三枚铜板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原就有些小小豁口,平日削竹劈柴,倒还顺手,今日跟严照的好剑连碰十余下,终究支撑不住。她拇指摸到那道细缝,心中先是一凉,随即生出一个念头。这念头甚是冒险。她想了想,不禁又向严照看了一眼。

      严照见她脸色变幻,以为她要认输,便将剑尖垂下。

      柳含玉却道:“再来。”

      这一次她不再抢快,刀路稳健些,也短了许多,每出一刀,便急忙护住右腕。严照看出她伤处疼痛,右手握刀已不牢靠,便也不往她身上进招,知道伤处已经妨碍使力,心下已有琢磨,只待寻个机会将她兵刃磕脱,总算能让她别再纠缠。

      柳含玉一刀斜砍,他剑脊搭上刀背,再次顺势一压。她立却刻抽刀,退到磨盘左侧,挡了他那一下的剑路。

      隔了两招,她又使出同一刀。严照仍用那手法,将她的刀势往偏处带。这原是极稳妥的制人之法,剑锋向外,既可逼落兵刃,又不至伤她手指,柳含玉若不撒刀,便只能顺着他的劲力后退。只是柳含玉被带得刀都渐渐握不稳,额头上冷汗沁出,却还是一次次把刀送上去被压回来。

      茶棚里的喝彩声渐渐稀了。一个脚夫端起茶碗,说道:“这姑娘倒倔。”

      另一个道:“不过这马是真好。你瞧那四条腿,真结实。”

      众人便去看马。那膘肥体壮的青马拴在棚后,低着头,慢慢啃食篓中的豆秸,于面前这场胜负殊不关心。

      柳含玉耳中听见“马是真好”四字,险些笑了出来,心道:“总算还有人知道,我不是白挨打。”

      这一笑让她气息稍乱,严照长剑已穿入她挥舞得渐渐了乱了的刀势圈子里,逼得她转身疾退。刀尖擦过磨盘缺角,迸出一点火星。

      她急忙收刀,低头瞧了一眼。

      严照道:“莫靠着石头。万一你退不开,可要受伤了。”

      “多谢指教。”

      柳含玉嘴里客气,心下却道:“你若再这么好心,我可真不好意思了。只能等先把马赢到手,再谢你罢。”

      她右臂酸痛,掌中鲜血又渗出来,知道拖得再久,便是想冒险也没了本钱。当下吸一口气,跨步进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严照左肩斜斜劈落。严照侧身避开,手腕一转,剑尖指向她手腕。

      柳含玉肘尖一缩,将刀横在胸前,刀尖那一截恰好伸过磨盘边。她退得匆忙,后背已贴近槐树,瞧来竟将自己挤进了死角。

      严照心道:“终于可以完了。”

      他剑锋一转,仍用剑脊搭住刀背,向下压去。这一下拿捏得恰到好处,只须压低她的刀,随后剑尖前一送,便可直取要害,而她背后有树,再也无处可退。

      谁知柳含玉不抽刀,也不硬顶,反将握刀的手猛地向下一沉!

      刀尖顿时抵住石磨,连同刀身受这两股力道,随即只听铮的一声,半截断刀飞了出去。

      严照这一压本是要制住整口刀,忽然刀身折断,剑下阻力顿失,长剑向下沉落。他应变甚快,手腕立转,剑锋已往回收,护向身前。

      柳含玉赌的便是这短短一瞬!

      她一点后退的意思也无,早就合身从槐树旁抢出,右手握着剩下的半截刀,径往他胸前递去。严照若在平地,退半步便能重新拉开距离。只是适才接连进逼,左脚已在磨盘旁,刀断剑沉以后他仓促间侧身,所处一地又比柳含玉站的磨盘边微低一层,身形略略一滞。

      他反应也很快,左掌顿时立起,已击向她肩头。柳含玉竟既不闪避,也不招架,手中断刀又进两寸。

      两个人同时停住。

      严照的手掌停在她肩前,那把破刀参差不齐的断口,却已抵住他颈下衣领。

      槐树叶子上今日积下的雨水滴落下来,正打在柳含玉鼻尖。她眨了一下眼,一时没敢伸手去擦。

      过了片刻,严照慢慢收掌,道:“是我输了。”

      柳含玉这才吐出一口长气,退开两步,倚着槐树站住。她的右手抖得厉害,半截刀怎么也拿不稳,索性放到了磨盘上,手撑了一下,又因为疼而收了起来。

      严照看着她那破破烂烂的断刀,忽道:“你那几刀,是叫我慢慢学到你往后退的节奏。”

      柳含玉道:“前头不是。前头是真给你打得没法子。”

      严照怔了一怔,笑了。

      柳含玉又道:“你最后若不收掌,我这条胳膊多半要断。”

      “你的刀也到了,然后你也停了。”

      “嗯。”

      她这时才觉出害怕,适才那半截刀倘若早断一刻,或迟断一刻,自己都已输了。如今胜负分明,再回想起来,心还兀自怦怦直跳,竟是恐惧,后怕和喜悦交织的剧烈心绪。

      严照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递给她,转身去牵马。

      柳含玉草草裹住右手,忽道:“严兄。”

      他回过头来,见她已收起之前那种混不在乎的狡黠神情。

      “我是回家给我娘做寿。不是骑你的马去闯祸,你大可放心。”

      严照将缰绳递过来,道:“早些说,又何必打这一场?”

      柳含玉接住缰绳,右手疼得她咧了下嘴。她想了一想,低声道:“我也正后悔呢。”

      她将残刀插回鞘中,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少年人那一点得意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俯身笑道:“不过,若不打这一场,你只道我会缠人借马,哪里知道我的厉害?”

      严照见她这么快又嘚瑟起来,轻轻摇了摇头,道:“知道了。三日后还我。”

      她左手一抖缰绳,青马长嘶,沿着雨后的山道奔了出去。才跑出十余丈,又勒马回身,高声问道:“严兄,你爱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严照尚未回答,棚里的脚夫已抢着叫道:“带把好刀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茶棚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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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会至少保持隔日更的频率,不忙的时候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