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是星星,它们是星星!   距离那 ...

  •   距离那个疑似魔族的女人被赶到的同谋救走,已经过去了数日。
      在此期间,诺亚一直被扣押在审讯室里,反复盘问与那个冒充人类的魔族相关的每一个细节。
      他努力回忆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乃至每一句话语,复述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几乎能背诵出来。
      可那些负责审讯的人依旧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名潜在的犯人。
      诺亚自认为情绪克制,但面对这前后数十次、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外毫不停歇的审讯流程,终究还是被搅得烦躁起来。
      他开始焦虑于那些人整理出的情报最终会敲定怎样的结果。
      比起自己,他更担心海明。
      作为与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密切接触的当事人,海明和他被分开审问,期间严禁见面,以防互相串通。
      诺亚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海明时,他异常沉默,整个人阴沉得像霜打的茄子。
      看来那个魔族女人的背叛,对海明造成的打击非同小可。
      但比起海明明显失落低沉的情绪,诺亚更担心的是他在审讯中出现纰漏,表现出对那魔族女人过多的情感偏向,从而被审讯官判定为勾结魔族的同伙,立场不坚定的叛徒。
      罪名一旦坐实,即便不死,前途也将尽毁,臭名远扬。
      诺亚不是没注意到海明与丽珠之间的那点暧昧,从前就为此头疼,如今更成了提心吊胆的催命符。
      冷静一点吧,海明,多少也要为自己的安危考虑,别意气用事。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海明的身份足够特殊,王都那些常年圈养他的权贵绝不会坐视不管,必定会插手此事。
      以消息的传达速度而言,他们很快便能脱身。
      果不其然,就在海明和诺亚被监禁审问的第四日下午,王都的使者快马加鞭赶到,带着盛气凌人的姿态,要求将两人押往王都总教庭审理。
      诺亚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在几名押送人员的簇拥下走出了被关押多日的监牢,重见天日。
      当他踏入四面皆用木板钉死的马车时,瞥见一名蹲在街边的乞丐。那人披着一件破烂褪色的斗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街上玩闹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跑过,有调皮的男孩子故意掀掉他的头套,踢了他两脚,他也充耳不闻,继续垂着头发呆。
      诺亚认出了这人,正是之前在晚宴上指认“丽珠”的那个乞丐。
      此刻他面如死灰,嘴里不断念叨着“女儿”“我的女儿”。
      诺亚对此人略知一二,据说大仇得报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整日在街上游荡,靠乞讨和翻捡垃圾桶果腹。
      审讯人员本想询问他一些相关信息,但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封闭内心,任旁人如何打骂劝说都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儿地喊着女儿。
      诺亚看着那张空洞的脸,忽然想起海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两张面孔在脑海中重叠,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原来人的意志被掏空后,都是这副模样。
      但他自己也已是泥菩萨过河,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他收回视线,在押送人员的催促下登上了马车。
      在马车行驶的颠簸中,诺亚将后背倚靠在车厢上休息,不知为何,那乞丐蜷缩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可审讯数日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还来不及细想,便被拖入了昏沉的浅眠。
      ……………
      凌霄这些天浑浑噩噩,如梦游般在街上游荡。
      饿了就去垃圾堆里翻吃的,渴了就到河边喝两口,累了便蜷缩在墙角靠一会儿。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做,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所有的斗志都已燃尽。
      大仇得报后,他失去了所有目标与动力,摇摇晃晃地在四周徘徊,不断回忆着与女儿的点点滴滴。
      他曾是这个国家的英雄,那个在战场上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受王国上下所有人追捧敬仰的勇者。
      他的名字和事迹被刻在勋章视作荣誉,传颂在酒馆街坊里,被吟游诗人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
      但事到如今,这个名字的主人却蹲坐在街角,被路过的孩子踢打也懒得动弹。
      在当年的那场变故中,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未能幸存,只有尚不记事的小女儿活了下来。
      在那浓重得看不见月亮的夜晚,他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在茫茫夜色中不断逃命,最终甩开追兵,在边境一座小镇歇脚。
      他本应牢记仇恨,隐忍蛰伏,向夺走他一切的仇敌复仇。
      可他太累了。一想到尚不足三岁需要人照料的小女儿,他实在下不了决心将她送予别人收养,自己暗中筹划复仇。
      谁知道领养人是否会善待她?
      她还那么小,连路都走不稳。万一自己不在了,她被人欺负,被虐待,也无力呼救,无处逃脱。
      自己真的能置她于不顾吗?
      妻子临死前望向孩子的眼神还烙在他脑海里。
      难道她拼死救下女儿,就是为了看到他置女儿于不顾,豁出性命去做那毫无意义的复仇吗?
      凌霄看着哭着喊着,跌跌撞撞朝他跑来的小女儿,心揪得发紧。攥紧的手松开又握紧,最后又松开了。
      他终究散去了最后一股锐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憔悴。
      他走上前去,将哭嚎不止的女儿抱在怀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摇篮曲哄她入睡。
      就这样,他放弃了复仇。
      在典当身上一些物件换取财物后,隐姓埋名在这座小镇安顿下来。
      这些年来,他学会了修车,打铁,补锅。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街坊邻里喊他老林,没人知道他曾是那个站在千万人中央的勇者。
      女儿第一次开口叫他爸爸的时候,他正在修一辆马车的轮轴,他一分神,手里的锤子就砸偏了,砸在旁边按着零件的拇指上,肿了好几天。
      他当时一边往伤口上吹气,一边爽朗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高兴还是难过。
      小镇的生活平淡如水,日子过得很慢很慢。
      女儿在一天天长大,他第一次觉得没有人认识自己,自己也不再处于世界的焦点,甚至那道来自世界之外的视线似乎也终于移开了。
      他本该拥有的人生,若没有那位不明存在的操控的话,应该也如今日这般。
      开一间修车铺兼五金店,赚的钱不算多却也够花,女儿乖巧懂事省心省力,生活忙碌中带着充实,日子虽平淡倒也得过。
      那些曾经吞吐的风云,似乎再不会追上他。
      过够了辉煌传奇的人生,有个安稳平淡的晚年倒也不错。
      可惜的是,命运从未公平。
      那天他从客户家修车归来,脸上身上糊满了石漆。又在路上买了只烤鸭,带给放学归家的女儿。
      就在他经过十字路口时,与他擦肩而过的几个身影,让他心脏瞬间被恐惧扼住。
      他认得这帮人,即便他们卸掉了所有能辨认身份的装扮,但其中数张熟面孔,凌霄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他自己也曾委托他们办过几次脏活。
      戒律所。
      这个以手段狠辣血腥闻名于世的机构,银色纽扣上那只身缠锁链的游隼纹章,曾令整个王都的势力都闻风丧胆。
      当初凌霄在阿尔弗雷德和瓦尔德的提议下设立它,本是为了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顶着勇者的名号,很多事不便亲自动手,总得找个白手套。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由他亲手磨利的尖刀,有朝一日会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幸运的是,他那张被石漆糊满的脸,加上一夜白头后的苍老模样,已看不出半分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英雄影子。
      但这份幸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凌霄不断安慰自己:或许他们只是恰巧路过,不会在这小镇久留。
      可这个错漏百出的说法很快便被否定,若未接到机密任务,这帮替权贵干脏活的鬣狗好端端地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乡下地方?
      “他们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我死了,我的女儿怎么办?”
      回家的短短路程中,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妻子挡在刺客匕首前的最后身影,想起儿子开启地道密室后主动留在外面时的笑容,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烫在他心上。
      起初,他想采取一些较为保守的策略,长时间蜗居在家装病,躲过这场风波。或是通过意外毁容,以免被人认出。
      这些方法都不够保险,却满足了他想陪伴女儿身边,看她一点点长大的私心。
      可那天夜里,他却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睡梦中,胸口处留有一道巨大创口的妻子站在满地血泊中,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眼神中夹带着失望,她虽未诉说不满,但沉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你还要连累女儿经受这些吗?
      凌霄苦思一晚上后,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心中已然熄灭的余火,为了守护仅存的亲人再度重燃。
      为了女儿的安危,他必须让“凌霄”这个身份彻底死去。
      哪怕此生都不再与女儿相见,沦为无人提及的亡魂。
      那天放学归家的女儿,正开开心心地吃着烤鸭。
      他陪着女儿吃饭,不时替她夹菜。为避免女儿担心,他神色如常,内心却百味杂陈,连原本可口的饭菜也变得味同嚼蜡,烤鸭吃进嘴里像一大块油腻的脂肪。
      但那却是他此生印象最深刻的一顿晚饭。
      桌上女儿分享着学校的琐事与烦恼:教书的先生太过严厉,新来的同学太过调皮,最近的功课好难,学着吃力……这些琐碎的抱怨,后来都成了他余生反复咀嚼的甜味。
      他记得女儿说想吃街尾那家店的糖葫芦,他答应明天去买。他记得女儿说下个月有游园会,要他陪她一起去玩。
      他记得女儿说……
      这些他全都记得,却一样也做不到。
      几天后,他选中一个在街边打架斗殴的混混,与他交换身体,然后将自己原先的躯壳捅死,伪装成抢劫杀人。
      当女儿在宪兵队认领尸体当场晕倒的消息传来时,他躲在不能见光的暗处,双手紧握成拳,嘴里咬出血腥味来。
      那天夜里,他在女儿住宅外的树林里待了很久,也煎熬了许久,真正理解了何为难处。
      他曾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痛苦,战场上的刀伤箭伤,同伴战死时的撕心裂肺,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的万念俱灰……他都经历过。
      但这些痛苦加起来,都比不上躲在暗处看着女儿跪在尸体前哭到晕厥的那一刻。
      他想呼喊她,想告诉她爸爸还活着,想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但最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街坊邻里将她抱走。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父亲”这两个字。
      好在不久后,女儿被检测出魔法资质后,政府接管了她的后续抚养。
      她也自此安全了,不会有人专门调查一个孤儿和一个死去的修车工,更不会把他们往勇者家眷联想。
      凌霄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并处理掉那批戒律所成员,现场也打理的很干净,查不出什么来。
      此后,他藏身于不为人知的阴影中,看着女儿渐渐长大。
      看她笨手笨脚地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看她手忙脚乱地烹饪糊掉的晚餐,看她一个人上学,丢三落四地跑回家拿东西,看她被同学欺负孤立,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掉眼泪,看她生病了独自买药服下,在被窝里难受得翻来覆去……
      有好几次,凌霄都不忍心再看下去,想要冲上前帮忙照料女儿。
      但他只是暗地里收拾了那帮欺负她的孩子,替她买好药物备在柜子里,扮作小商贩在家门口售卖无需烹饪的面包。
      他不能贸然打破女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渐渐地,女儿长大了,走出了失去亲人的伤痛,也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凌霄慢慢降低了探视的频率,她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来往太频繁总会露出马脚。
      他偶尔会想,如果女儿知道父亲还活着,会是什么反应?会恨他吗?会原谅他吗?还是说……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他不敢去想。
      在女儿十五岁那年,因学业优异,前往王都的魔法学院就读。
      凌霄顾忌王都势力复杂,熟人也多,以他见不得光的敏感身份,实在不便在那里过多逗留。
      于是他伪装成沿途乞讨的乞丐,每隔几个月远远望上一眼,确认女儿一切安稳便已满足。
      直到那个晚宴上,那个可恨的魔族女人亲口承认,杀死了他的女儿。
      再后来的事,凌霄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像野兽一般扑了上去,恨不得将眼前那个魔族女人碎尸万段,周围有旁人在喊在阻拦,后续又不知为何变得嘈杂无比,有无数的人上前一同帮他,再后来,那个魔族女人似乎被同伙救走了,而他自己也被负责清理现场的宪兵队给拖了出去。
      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那晚的血,他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忽然间觉得非常可笑。
      就算已经报了仇,那又怎样?
      他的女儿已经回不来了。
      凌霄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觉得很冷很冷。
      街边巡逻的宪兵队用棍子驱赶他,让他去别处去乞讨,他也懒得动弹。
      这具躯壳怎样都无所谓,反正里面早就空了。
      他又回忆起彻底消除隐患的那一晚,在处理完所有戒律所成员后,他置身于陌生的躯壳,踩过地上的水坑,看着水中倒映的星空。
      他低头揉了揉眼穴,望着浑浊池水中闪烁的繁星,忽然间脸色大变,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抱着女儿逃命的那个夜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盘旋,像鹰,又像……眼睛。
      他终于意识到那无处不在的,从高空俯瞰而下的视线从何而来。
      是星星。
      它们是星星。
      凌霄僵硬着仰头望去,只见无数银蓝色的光点嵌在天幕上,冷冷闪烁着,像极了无数半睁半闭的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