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65、这次换我来救你 美西律

　　美西律被人群层层围堵，四周尽是嘈杂的怒吼与叫骂。
　　她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望见海明和诺亚停在原地。海明似有不忍，想要上前，却被诺亚死死按住。
　　也对。跟自己这个疑似魔族的家伙扯上关系，只会惹火烧身，被视作勾结魔族的叛徒一并处决。
　　最理智的选择是撇清关系，装作受骗的受害者，纵然事后仍难免嫌疑，总好过被当成共犯。
　　攻击仍在继续，一下接一下砸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上。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陆离的哭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意识模糊，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人生最后关头，她想了很多，幼时出生成长的贫民窟，日夜运转榨取工人血肉的机械工厂，后续爆发的浩浩荡荡的游行起义，花费数年亲手搭建的光明前景，所有心血化为乌有的绝望，隐忍蛰伏互相扶持的两年，再到故事开篇与海明等人一路冒险的改变……将近二十年曲折人生，仿佛在这一刹那便走完了。
　　身体越来越沉，阵阵发冷。大概是体内的血液快流干了吧？
　　她快站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晃晃要往前跌，眼睛半睁半闭，早已被血污糊住，看不清东西。
　　就在这时，原本持续落在身上的攻击骤然停下，周围安静得出奇，只剩下一道格外清晰的呼喊，夹杂着焦急——
　　“美西律！”
　　这声音如此耳熟，唤的更是她许久不用的真名。
　　长久伪装成另一个人，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美西律睁开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看见伤痕累累正浴血赶来的陆离。
　　一道金色魔力护罩将周围人群驱散开来，把她们二人护在其中，为她争取了片刻喘息。
　　美西律望着陆离近乎哀求的眼神。她不停呐喊着：“活下去，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吧！”
　　看着久别重逢的好友，美西律原本失神的眼睛终于亮了几分。
　　是啊，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你说过一定会来找我。现在你来了。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落魄的时候，在我最需要帮助的那一刻，赶到我身边。
　　至少在这一刻，还有你在。
　　美西律艰难地向前走去。浑身插满利剑与箭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痕，那杀气腾腾分外可怖的模样吓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可她眼中没有敌人，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求生的焦灼。
　　她只是望着陆离，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途的灯火。
　　她上前抱住陆离，把脑袋搁在她肩头，将整个身子靠在她身上汲取着安全感，随即便昏死过去。
　　陆离紧紧搂住美西律，眼神坚定而决绝地望向那些前仆后继涌上来，誓要剿灭异端的人们。
　　她毫不畏惧地迎向那一双双满是杀意与愤怒的眼睛，挥动法杖，一团深黑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百米。
　　浓烟极其呛人，吸入烟雾的人们止不住地咳嗽。
　　有人惊呼道：“她们要跑了！”
　　“快找，别放过她们！”
　　浓烟中，诺亚的手指已搭上弓弦。
　　以他的准头再配上这支破魔箭，这一箭射去，有很大把握能将两人留下。
　　但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一只手从旁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当时待在他身边来得及阻拦的人，只有海明。
　　待烟雾渐渐散去，现场除了掀翻的桌凳和掉在地上被踩烂的瓜果食物外，早已不见两人踪影。
　　一片嘈杂中，诺亚扭以看了海明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也带着试探。
　　海明不曾解释，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人最后消失的位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沉默就像一堵墙，既隔开了诺亚的追问，也挡住了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陆离抱着昏死过去的美西律匆匆奔跑于山林间，甩开可能追上来的追兵。
　　美西律胸口处插着的那把勇者之剑已被拔出，在胸膛处留下一个恐怖的血洞，但其他部位的伤势也不比这好上多少，陆离不曾施展治愈术，倒不是对好友的生死不上心，而是用不着。
　　只见美西律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未经处理便已止住血，正缓慢愈合。较小的伤已经结痂，较大的也已缩小了一半。
　　情况看似在好转，但陆离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并非生命力的勃发，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幽暗的事物在接管这具身体。
　　每一道愈合的伤口下面，黑气正悄无声息地涌动，像退潮后礁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附着、蚕食、扩张……
　　她知晓美西律不会迎来死亡，她要面临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此刻，美西律的身体正不断往外溢散着黑气。
　　曾经转化到一半又被硬生生打断的蜕变，如今在勇者之剑的强烈刺激下卷土重来，正一点点蚕食着她残留的人性。
　　陆离看着那不断翻涌的黑气，脚步未曾停下，但记忆却不由自主的被拖回那一天……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那时的她们意气风发信心满满，以为足够努力就能推翻既定的结局，直至天命亲自下场……山谷被封锁，魔兽如潮水般涌来，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人。
　　陆离还记得美西律最后冲向天命时的背影，在被万千雷霆命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摔至地面，再也没有起来。
　　周围等待已久的魔兽正要一拥而上分享这顿佳肴时，陆离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挡在好友的尸身前。
　　她死死抱着美西律的尸体，不肯放手。
　　魔兽转而袭击她，利爪与尖牙将她撕扯得遍体鳞伤，但陆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紧紧抱着美西律的尸体，鲜血混着眼泪不断滴落在美西律仿若熟睡的脸庞上。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忙于分食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的魔兽，纷纷被击飞出去，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呼。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双包裹在黑色重甲下的双腿出现在陆离的视野中，投下一大片阴影。
　　陆离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全身包裹在严丝合缝的黑色重甲下的男子正站在她面前，手中长刀正不断往下滴落着兽血。
　　陆离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身份来历，立场全然不明的人。
　　良久后，那人朝她伸出了手。
　　这便是她们与烬的第一次见面。
　　据他后来解释，在发现天空出现异样，察觉到天命亲自下场干预的迹象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事发之地，却被挡在结界外找不到突破口。
　　多亏了美西律最后迎向天命的攻势，才让他找准时机介入其中。
　　烬打量着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美西律，叹息道：“终究来迟了一步。”
　　陆离死死抱着美西律的尸体，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但她心知肚明，珍视的友人已经离世，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早晚要腐烂的躯壳，可她仍旧死死抓住不放。
　　就在这时，怀中的尸体突然发生变化。
　　先是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内部被全部掏空，抽走了所有重量。
　　紧接着，尸体开始褪色，像被水冲洗的颜料一般稀释变淡。
　　陆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异象，惊惧不定中又夹杂着一丝祈求。
　　她声音发颤，带着侥幸说道：“还活着，她还活着！”
　　全然不顾眼前的变化是那样诡异不祥，实在不像是起死回生，反倒更像……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无法接受好友离世的她，只能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联想。
　　陆离压榨体内仅存的魔力，想要施展治愈术，修复好友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让她恢复得快一些。
　　可当治愈术的乳白光晕笼罩在美西律身上时，却发出如油煎般的呲呲声，不断有黑气溢散出来。
　　陆离吓得连忙中止法术，一时间不知所措，神情满是茫然。
　　“没用了，她已经死了。”
　　一旁围观的烬开口，打消了陆离仅存的希望。
　　陆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反驳道：“不，她还活着！还活着……”
　　话说到一半，声音又低了下去，陆离显得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色厉内荏的坚持道：“人死了才不会这样呢，尸体只会腐烂才对。可眼下的这一切说明什么？说明她在起死回生！是奇迹，奇迹降临了！”
　　烬沉默了一会儿，吐露了让陆离如坠地狱的残酷真相：“是的，严格来说，她并没有死，今后也将继续活下去，但她会迎来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陆离猛地抬头看他，瞳孔微缩，身体剧烈颤抖。
　　她有所预感，一个黑暗残酷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烬沉声道：“作为忤逆神明的惩罚，她的身躯将被腐蚀，她的灵魂将被诅咒，她的人性终会泯灭，她的意志终将被扭曲……”
　　他似早有预料地宣判了一切，最终吐出一句冰冷的结论：“她会醒来的，但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烬沉默片刻，当着如坠冰窟的陆离的面，缓缓摘下从不离身的头盔。
　　陆离清晰的看到他那骇人的面容，脸庞像是被烈火舔砥过，如融化后又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蜡像面具，再也辨不清原有的轮廓，在此基础上更是遍布着扭曲交错的疤痕，即使是恐怖片里出没的鬼怪，也不会比这更吓人了。
　　她喉头一紧，几乎要呕出来。
　　但却不肯挪开视线，依旧紧盯着烬的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心情糟糕到极点。
　　陆离低头望向怀中正在发生异变的美西律，心想：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这就是她即将步入的悲惨未来吗？
　　陆离苦涩地笑着，笑声愈发凄凉。
　　可笑着笑着，记忆里突然闪过什么，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仿佛从过往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陆离一抹眼泪，眼神再度变得坚定执拗。她向烬询问道：“完全转换需要多长时间？”
　　烬答道：“因人而异，一般在六个时辰到三天不等。”
　　“这就够了。”得到答复后，陆离喃喃自语道。
　　她不顾身上的伤势站起来，抱起正处于转换中的美西律，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空间裂缝。
　　原本聚在那里的魔兽慑于烬的气场，纷纷退却。
　　烬被她这番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她：“你要去哪？”
　　陆离坦然答道：“去找天命留给天命之子的宝藏遗址，我记得那儿有一种可以重塑肉身的宝物，我得把它抢过来！”
　　“既然你说她现在还活着，那就姑且一试！”
　　陆离郑重的承诺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所说的一切上演。”
　　陆离转身走进空间裂缝。
　　就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瞬间，陆离原地停留了一下，回过头去郑重的道谢：“感谢你的帮助。”
　　…………
　　回忆戛然而止。
　　陆离低头看着怀中的美西律，她的脸庞上糊满了血，看上去狼狈极了，黑气翻涌着从每一道伤口中渗了出来，沸腾不止。
　　陆离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遗失，脚步也变得更匆忙。
　　“等着我。”夜风吹散陆离的长发，刮起她纷飞的衣角，陆离神情坚定的承诺道：“这次换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