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住手!快住手! 海明和 ...
-
海明和丽珠在养病期间,阵亡将士们的后事及家属抚恤均已妥善安排,战争中损毁的建筑设施也在逐一修缮,每日都有人忙碌其间。
海明特地寻访了约翰的家人,告知死讯。
约翰的母亲、婶婆、祖母等女性亲属听完详情,沉默了许久,面色虽悲痛,却隐隐透着某种早有准备的木然。
约翰的母亲为儿子收敛尸骨,整理仪容,沉沉叹息:“家里的男人们总是这样,高喊着牺牲、责任、使命,前仆后继地往前冲,最终一个也没活着回来。这孩子啊,打小就像极了他们……或许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一点儿。”
她望着棺木中那张衰老如百岁老人,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面容,终究克制不住悲伤,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随后,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缓缓合上棺盖。
海明参加了约翰的葬礼,为这位相处虽短,期间更不乏争执冲突的队友做最后的告别。
他心里百味杂陈,约翰的死固然出于他自己的选择,但其中亦有天命的暗中授意与引导。
天命通过约翰这枚棋子向自己施压,往他道德的天平上堆砌筹码,而约翰急迫想要化解要塞危机的执念,恰恰正中其圈套。
海明望着渐渐被尘土掩盖的棺木,想起那里躺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心中的恨意又添了一分。
他想起自己与约翰的初次交谈,那时他们刚从魔族领地逃了出来,大病初愈的约翰靠在树干上,有气无力的问他叫什么名字,隶属于哪支队伍。
想起约翰指着要塞的方向,绝望中带着焦急的高喊:“我的家人都在那里。”
想起约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磕得额头上尽是烂肉,血流满面,只为求他重新拿起勇者之剑。
想起他最后握起勇者之剑,头发一瞬间白了一半,死后更是成了一具干尸。
天命。
海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份恨意烙进骨髓。
……………
告别战争与伤痛后,要塞这边举办了一场庆功宴,邀请所有居民参加。
海明和丽珠作为拯救要塞的英雄,被安排在最中央的位置,接受众人的掌声与鲜花。
张灯结彩的晚会上,人群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推杯换盏。
长桌上摆满各色瓜果、美酒与菜肴,人们大快朵颐。
为庆祝这场胜利,英勇战士们的功绩早已被吟游诗人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在人群中飞快传唱。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原本忧心忡忡的丽珠心情也好了几分,渐渐沉浸于这场狂欢。
海明特意坐到诺亚身旁,看着神情犹疑的诺亚爽朗一笑,主动伸手和解道:“你我之间,就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了。欢迎回来,诺亚!”
诺亚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与之相握。
原本尴尬僵硬的气氛瞬间消解,他们仿佛回到了从前,又似乎与从前有所不同。
就在所有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之际,一位老奶奶特意上前同他们打招呼。
几人认出正是先前帮忙救治诺亚的解梦师海伦娜,遂报以友好的笑容。
然而,若有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海伦娜今日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那双一贯温和慈祥的眼眸深处,正藏着某种幽暗冷厉,酝酿已久的事物。
只是在这满堂欢庆的氛围中,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异常。
海伦娜依次上前与他们拥抱,先是海明,再是诺亚。
轮至丽珠时,她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丽珠毫无防备的敞开胸膛,等待熟人热情的拥抱。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感到胸口一凉。
起先她以为是夜风,随后剧烈的疼痛覆盖了凉意,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刃,从胸口一直捅到后背。
她低头望去,看见一截剑柄正藏在自己的胸口处,鲜血汨汨而出,将剑柄染成一片暗红。
她认出来了,这正是那把曾被所有人争抢的勇者之剑。
丽珠满脸错愕地抬头,望向面前分外陌生的海伦娜。
那张原本慈祥温和的脸庞顷刻间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蚀骨的恨意。
事发突然,周围人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
海明随即冲上前来推开海伦娜,挡至丽珠身前,诺亚也紧跟着拉开弓弦,将箭尖对准海伦娜,以防对方继续行刺。
人群中有人高喊“有刺客”,几名见义勇为者当即上前帮忙,更有人去通知附近的巡逻卫兵。
海伦娜很快被制服。
人们简单审问了几句,她死活不肯吐露背后授意者的身份,明明已被按倒在地,却固执的扭过头去,用恶狠狠的目光紧盯着丽珠,恨不得生啖其肉食其骨。
弄清主谋者的身份,需暂时推后。
眼下最紧迫的,是插在丽珠胸膛上那把剑。
剑刃正插在要害处,如何在不危及性命的前提下将其取出,成了难题。
诚然,以丽珠的治愈术造诣,只要不当场死亡,即便受了再重的伤也能在法术下痊愈。
眼下她已竭力维持着治愈术运转,不断修复伤口,可剑不拔出,伤口又如何愈合?
而一旦拔出,那被完全贯穿的胸膛又会使她立即丧命。
更何况这把剑……分明是先前被他们丢弃的勇者之剑。
海明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手持利刃直朝丽珠咽喉刺去,被海明及时挡下。
海明看清来者后愣了一下,惊呼道:“凌霄前辈!”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但话已收不回来。
这跟勇者相同的名讳果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但在看清来者的具体面貌后,并未掀起多大波澜。
那是一名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面容苍老憔悴,神情中满是落魄失意,看上去与街边的乞丐无异。
先不提勇者早已过世,就这副尊容,又怎么可能与勇者相关?
那中年男子正是先前与海明有所交集的凌霄。
匆忙赶来的卫兵将他视作刺客同谋,缴械后狠狠压倒在地。
他不顾士兵阻拦,手忙脚乱冲到丽珠身前,用力拽着她的衣领,满腔怒火又带着几分侥幸地质问道:“她是假的!她冒充了我女儿的身份!是个可耻的窃贼!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英雄!”
“快说,你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握在那把贯穿丽珠胸膛的剑柄上,狠狠往丽珠胸膛里搅了搅。
掌心转动间,剑刃在丽珠胸膛处翻转,一蓬蓬滚烫的鲜血喷出,血肉被径直撕裂切断。
丽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无力挣扎。
更糟糕的是,那把剑上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
在这光芒的洗礼下,丽珠原先布置的伪装术再也无力维持,渐渐显露出她原有的模样——
纤细的身材变得强壮且高挑,尚未长开的青涩面容变得成熟冷峻,一头淡金色长发被墨晕染,变得乌黑发亮。肤色也从原本的白皙变成健康的小麦色,周身气质更是不复原先的温和柔美,变得英姿飒爽坚定利落……
这番变化让周围人停下了动作,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再联想到凌霄愤怒的话语,人群中不由响起窃窃私语。
丽珠,不,是美西律,她痛得已无力思考,无奈中带着释然:这一刻终究是到来了。
她早有预料,自己有朝一日会结束扮演,不再继续维持这个假冒的身份。
正如她不会放弃坚持至今的执念,更不可能一辈子伪装成另一个人,以丧失自我为前提继续粉饰谎言。
她终会现出真身,走上台前向天命宣战。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一刻,在这最不合适的时机。
海明和诺亚见状后也愣了一下,虽有些吃惊,但这突发意外也在预料之内,丽珠的身份来历本就存在问题,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并不奇怪。
“前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海明连忙打圆场,想要先将事态平息下去,“救人要紧,如果她真的冒用了您女儿的身份,我会让她事后赔罪的。”
但凌霄一把推开劝架的海明,不依不饶地质问道:“我的女儿呢,你把我的女儿怎么样了!”
美西律想起那个因自己而死的女孩,想起那充满罪孽的夜晚,自己如今的身份正是从她身上盗取的,她扯了扯嘴角,坦然回应道:“是我……是我杀了她。”
凌霄眼中仅存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死不休的憎恨。
他灌输法力激活了这把剑。
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绽放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神圣气息如潮水般四溢。
传说勇者之剑能够斩杀一切邪祟,净化世间所有黑暗。
海明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好在勇者之剑只对黑暗生灵产生克制效果,常人的话,影响不大。
但出乎意料的是,美西律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上更是冒出阵阵黑烟。
那把剑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汲取她体内每一丝力量,剧痛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更不妙的是,体内某种被压抑禁锢已久的力量,经由勇者之剑的刺激,开始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潜意识里,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凌霄最先目睹了她的异样。
他愣了一会儿,再看向她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除了一如既往的憎恨外,又多了一抹针对异类的杀意。
凌霄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在她那双因痛苦而瞪大的眼睛上,她的瞳孔深处正浮现出一抹不详的暗红。
凌霄冷笑一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来头啊,孽障。”
精神恍惚的美西律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更无法看见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异变。
她只看到,周围人的眼神变得极度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几个曾经被她救过的居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感激之情被恐惧冲刷殆尽。
更有甚者直接拔出腰间佩剑,拉开弓弦,将无数冰冷的剑尖与锋利的箭镞通通都对准了她。
正想上来帮忙的海明和诺亚也都愣在原地,下意识生出戒备与敌意。
原因无他。只因美西律那双红色眼瞳,那不祥的,如鲜血般猩红的双眼。
它只代表一件事:犯下渎神之罪的,世间最邪恶的生灵。
魔族。
那是由神降下的烙印,是永远无法摆脱的罪证。
有人想起先前的要塞守卫战中,为首的魔族针对丽珠所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语。
原本被视为敌人挑拨离间的谎言,如今却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被证实。
她果然是魔族的同伙吧?想尽办法潜入人族,甚至为掩饰身份,对面前这位可怜人的女儿下了杀手,意图取而代之!
周围人窃窃私语,用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看着美西律,嘴里不断念叨着“魔族”“怪物”。
那曾经承载感激与敬仰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恐惧厌恶,以及被欺骗后的愤怒。
美西律心中一片茫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明白周围人的反应为何如此怪异。
但没时间让她多想了。
一支箭矢射来,贯穿她的右臂。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弩箭射来,更有数十把利刃一致朝她挥砍而去。
被勇者之剑所制约,浑身虚弱无力的美西律已无力反抗,她直愣愣的僵在原地,任凭无数刀剑贯穿身躯。
第一刀刺进肩膀,第二刀划开手臂,第三刀抹过咽喉,第四刀插进右眼,第五刀……
鲜血大片喷涌,将她浑身染成一袭血色。
她能感受到无数刀刃在体内搅动,划开肌肤,切断肌肉,刮过骨骼,发出一道道剁肉的闷声。
好在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映着火光灯光,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镜中的人浑身是伤,双眼通红,看上去活像个怪物。
原来这就是他们看到的。
原来这就是我。
丽珠自嘲一声,心如死灰的闭上双眼,等候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陆离望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自己被掩埋于沙土碎石间时,对方朝她伸出的手。想起自己诉说理想时对方给予的鼓励。想起揭开世界真相时,双方共同许下的诺言。想起两人身为唯二幸存者,从尸山血海爬出来后互相扶持的数年……
那个总在她面前强大可靠英勇无畏,似乎无所不能的人,此刻正被无数刀剑钉在原地,成了一个血人。
“住手!”陆离撕心裂肺地喊道,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快住手啊!”
视线被泪水晕染,她的喊声湮没在嘈杂与刀剑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