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61、黄泉路上有你作伴，倒也不错 海明看

　　海明看着她，她也看着海明。
　　橘红色的火光照耀在两人身上，为其勾勒出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光影切割下，一半是耀眼的亮，一半是浓重的暗，正如海明此刻混沌不明的心境。
　　“丽珠……”海明张了张口，声音干涩的很。
　　他固执的想要伸手，却被丽珠用力摁住，指尖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对此，海明表现得沮丧极了，声音沉闷的说道：“抱歉，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必须拿起那把剑，我需要它。”
　　丽珠的手纹丝不动，她摇了摇头说道：“你应该知道，拿起它意味着什么？”
　　海明扭头看向旁边那具白发覆面的枯尸，那个被勇者之剑抽干生命力而亡的少年。
　　原本健壮饱满的躯体像被抽干的水分般变得干瘪，如枯树皮般的粗砺肌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具风化百年的干尸，唯有那头白发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海明声音沉重的叹了一口气，阐述着当前现状：“可如果我不拿，其他人都会争先恐后的去拿，他们都会死，作为使用勇者之剑的燃料，唯有我来用，才能将代价压到最小，这是最妥善的选择。”
　　周围的人群见他们迟迟不动，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搞什么鬼，快把剑给我！”
　　“你谁啊？凭什么拦着！”
　　“那把剑能救我们！”
　　“让我来！让我来！”
　　无数双手拼命的往前伸，人们推搡着，叫骂着，撕扯着挡在最前面碍事的两人。
　　有人扯住海明的衣领，有人拽着丽珠的头发，指甲在他们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两人却纹丝不动，心有灵犀般像山一样挡在所有人面前。勇者之剑近在咫尺，任谁也无法向前一步。
　　丽珠问道：“你要就此放弃？重回祂的掌控？”
　　海明苦笑一声道：“不然呢？我知道祂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做给我看的。但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总不能为了我的私心，放任这么多人去死。我做不出这种事。”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苦涩：“只要牺牲我一人，这场闹剧就能戛然而止。我不过是重回舞台上，继续去演那个所谓的勇者，我想，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格外落寞。
　　丽珠看出他的言不由衷，反驳道：“追求自由意志并不可耻。这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权利，谁也不该沦为祂手里的玩具。”
　　她提醒道：“你没发现吗？祂的行为太反常了，简直就像摁着你的头，逼你屈服。祂清楚你的性子，用这种方式逼你妥协，用源源不断的筹码向你施压，让已经觉醒的你再度退回框架内，继续扮演傀儡。”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一切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丽珠叹了口气：“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在那家伙手上吃了大亏。差点迷失自我掉入祂的圈套。好在脑子还算清醒，没有一错再错。”
　　“作为过来人，给你几句忠告。祂会对症下药，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让你一点点屈服，腐蚀你的精神，磨灭你的人格。你必须时刻保持理智，铭记初心，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诱导。”
　　“祂总是这样。故意让你先赢几局，尝到轻松赚大钱的滋味，形成认知偏差。你会在祂的诱导下越赌越大，越赌越多，最终一口气输光所有，债台高筑。”
　　“这是我的亲身体会。同一个坑，没必要连续掉进去两次，对吧？”丽珠自嘲地笑了笑。
　　海明从她的话语中嗅到了暗涌胸涛，吃惊道：“我才走了没几天吧，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丽珠回应道：“虽然很想跟你坐下来聊聊，但眼下怕是没这个功夫。”
　　她看向周边源源不断涌来的异族，抹了抹脸上的血。
　　那些异族从街道尽头，从四面八方不断冒出来，像捅了蚂蚁窝一样密密麻麻。
　　人群也变得更加恐慌，疯了似的推搡两人，想要抢夺那把勇者之剑。
　　丽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用衣物包裹着手，嫌弃似的拿起那把勇者之剑，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然后远远的掷了出去。
　　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不知何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丽珠无视人们愤怒的眼神和砸过来的拳头，动作灵活地闪避着，嗤笑道：“指望这玩意儿，还不如就地捡把烧火棍来得可靠！”
　　她解下腰间多余的配剑，丢给海明：“试着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取胜，如何？”
　　她不认为海明会拒绝。
　　果然，海明当即笑着回应道：“也好，正巧前段时间一直在犯傻，多少松懈了些，正好趁现在活动活动！”
　　他接过铁剑，自信爽朗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原本迷茫的眼神也变得神采奕奕，一扫往日的犹豫无措。
　　是啊，别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遵从本心便好。
　　然而此刻，脑海里再度响起那道令人牙痒痒的声音。
　　“你小子该不会深受感动，真相信那家伙了吧？”
　　“我也挺纳闷的，甜言蜜语谁不会说？从前聚在你身边的那帮人，没少在你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吧？其中有不少比这还振奋人心呢。怎么，这就把你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海明不曾理会他。
　　那道声音继续不怀好意的说道：“以你的实力想摆平眼前这场危机，怕是不容易吧？需要我帮帮你吗？“
　　他又在蛊惑了，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用言语诱惑海明，想要他让出身体的掌控权。
　　但海明在这方面从来都寸步不让。
　　“够了。”海明开门见山道：“无论你怎么巧舌如簧，我都不会相信你话里的一个字，你死心吧。”
　　“你跟天命一样，都是我需克服的困难，而非解决一切难题的方程式。”
　　他望向丽珠问道：““一味苦战也不是办法。看你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早有对策吧？”
　　“当然。”丽珠砍翻几名凑上来的异族，回应道：“以少胜多的战役向来被人赞扬，但奇迹不常有。战争靠的是双方的实力，而不是匹夫之勇。所以……”
　　她吊足了胃口，终于说出了后备方案。
　　“援军，应该快到了。”
　　“援军？”海明疑惑道，“以这里的路程，除非事先发出通知，否则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所以早在几天前，消息就已经发出去了，在确凿异族掌握空间术法的消息后，通讯法术当天就传到了王都。”
　　“啊？你们怎么收到情报的？”海明疑惑道。
　　他和约翰明明还在路上。
　　“有特殊方式啦。”丽珠随口带过。
　　她继续说道：“也多亏了诺亚，议会的那帮老东西，为了自己那点利益到处扯皮，不把前线士兵的命当回事。等他们慢悠悠做出决策，异族大军都快骑到脸上了。”
　　“诺亚那边行动力很强，当即组织了一批关心领土民生的军事贵族，力排众议的整合军队出发了，现在已经在来时的路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撑到他们赶到。”丽珠提醒着海明：“别太在意天命施压的手段。若是为此慌张苦恼，岂不中了他的算盘？你要铭记那些牺牲者的死，为他们挽回尊严！”
　　丽珠周围幸存的士兵全部聚集起来，有条不紊地逐步解救其他区域，维持要塞内的秩序。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他们身边，开始与四处乱窜的异族厮杀。
　　海明和丽珠身先士卒，将彼此的背后交由对方守护。
　　背靠背的时候，他能感到对方急促絮乱的呼吸声。
　　“喂！”她在厮杀间隙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可别先我一步倒下！”
　　“彼此彼此。”他笑着回应，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的状态可比你好多了。”
　　“黄泉路上有你作伴，倒也不错。”她的语气中带有笑意：“话说你成年了吧？兴许到了下面，我们可以喝上一杯。”
　　“那还真是抱歉啊，”他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异族，调侃道：“还有半年才到我生辰。”
　　丽珠闻言大笑，爽朗畅快的笑声在厮杀中格外响亮。
　　海明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胸膛隐隐作痛，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两人就这么背靠着背，一步步朝着更深处走去，前方是源源不断的异族，后面是退无可退的绝境，两边都是死路，但他们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或许是身旁有人在互相鼓励吧。
　　这无疑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斗，敌人如同蝗虫一般源源不断的涌上来，怎么也杀不完，打退一波又来一波。
　　海明感觉手臂逐渐酸痛，锋利的剑刃变得破损钝拙，身体的反应速度也在下降。
　　即使时不时用法术治愈修复，身体状况还是不可避免的逐渐下滑，四周遍布着凌乱倒下的尸体和斑斑血迹。
　　他感觉身体正在逐渐濒临极限，四肢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奔跑，都像是凭借本能勉强操控着四肢。
　　肺部火烧火燎，每呼吸一次都是折磨，他不可避免地受了很多伤，都是些在正常条件下本应闪避过去的攻击，现在却结结实实地挨上一下
　　右肩被撕开一道口子，右腿被利爪划过，额头上的血流淌进眼睛里，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红色。
　　先前便经历过轮番战斗的丽珠，情况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每一次抬臂都像举起千斤重担。
　　他们还能支撑多久？十几分钟？半个小时？
　　身边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士兵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而敌人的气势依旧强盛，它们认为自己胜券在握，越打越凶，粗粒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手的胜利。
　　而他们这边，似乎败局已定。
　　海明这样想着，心中却不慌不惧，他与丽珠并肩作战，各自守护着对方应对不到的死角处，两人浑身挂彩，满脸血渍，心情却畅快极了。
　　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就像拔钉子一样，被群攻而上的异族一个个翘掉。
　　很快便轮到海明和丽珠了。
　　面对这场必输无疑的战斗，他们依旧决定战至最后一刻，谁也不曾临阵脱逃。
　　海明的身躯过度疲累，面对敌人横空挥来的利爪，双腿不听使唤的僵硬在原地，未能及时躲闪。
　　那一爪子结结实实的拍在他胸口，即使有着铠甲保护，依旧留下了数道血痕，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拍飞出去，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油尽灯枯的身体让他再也爬不起来，后背撞击到地面的那瞬间，他眼前一黑，喷出一口腥甜的血，险些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济于事，望向天空的视线余光里，已看到异族跑过来的小腿。
　　那布满鳞片和毛发，肌肉健壮的腿越来越近，海明心急如焚的催促自己：“快，快站起来！
　　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渐渐绝望了，接受了自己会死在这里的事实。
　　丽珠想冲过来帮忙，却被好几只异族给缠住。
　　此刻的她也已强弩之末，有心无力，她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却被异族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海明想着。
　　他应该还有着很多未尽之事，也有些许遗憾，但事到如今，却要终止在这里吗？
　　也罢，也罢。
　　什么勇者，什么天命之子，从今往后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天命兴许会寻找下一个玩具……
　　海明迷迷糊糊的想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越来越远。
　　而就在这时，几支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当那些靠近他的异族通通射倒在地，箭头贯穿异族的身体，溅起一蓬蓬血雾。
　　随后，城外传来了响亮的号角声，声音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整片战场。
　　门外传来阵阵踏步声和马蹄声，大地开始震颤。
　　弓箭持续不断的射了进来，密密麻麻如乌云般遮蔽了天空，又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猝不及防之下被双面夹击的异族纷纷中箭，倒在地上哀嚎一片。
　　此刻，要塞外涌进无数身披银甲全副武装的军队。
　　他们高举着各色旗帜，旗面上绘制着狮鹫、战锤、雄鹿、玫瑰、十字架……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箭手轮番骑射。
　　攻势逆转，那些原本嚣张无比的异族转瞬间沦为待宰的羔羊。
　　终于，援军赶来了。
　　海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丽珠也终于空闲下来，给海明搭了把手，扶着他坐起。
　　休息了一会儿后，丽珠冲他笑道：“恭喜，这次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海明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丽珠制止了：“你胸口的伤势太重，先别说话，他们那儿应该有随军医师，等会我去找人给你疗伤，你再忍耐一下。”
　　海明点了点头，随即合上双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丽珠看着他，神色有些犹豫。
　　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想把有关自已的那些秘密，包括最不堪回首的部分，通通都告诉他。
　　但犹豫再三后，终究没能开口。
　　等以后有时间再说吧，她故作安慰的想着。
　　丽珠不曾注意到，在远离战场的角落里，在废墟的阴影深处，有人正用望远镜偷窥着她，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寒光。
　　偷窥之人的目光饱含怨毒，其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