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47、不要成为下一个我 “结局

　　“结局之后的故事？”海明问道。
　　“是啊。”提起往事，凌霄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就如同我的前半生，童话故事中的主人公在达成圆满的结局后，整个故事也就戛然而止了。在那之后的故事呢？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即使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来。”
　　海明感觉自己在听一个极其黑暗的反转式结局，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继续往下听。
　　凌霄回忆道：“那段时间的我可谓是春风得意、雄心壮志。我站在高峰上俯瞰世界，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毕竟自我年幼时，便隐隐发觉自己与旁人是与众不同的。”
　　凌霄特意抽离了感情，冰冷准确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别人苦练数年才能掌握的技巧，到我这不出三个月就能精通。别人求之不得的宝藏机缘，我随便逛逛总能碰上。别人看来九死一生的绝境，换作我，总能恰到好处的化险为夷，顺带捡到几件宝物满载而归！
　　“我曾以为那是自已得天独厚的天赋和好运，也真心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努力，更聪明，更有远见，我将所有的成功都归结于己身，将所有的幸运都视为理所当然，我甚至觉得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家伙，那些崇拜我，追随我，爱慕我的人，都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尽是自嘲。
　　“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我的前半生足够光鲜亮丽精彩绝伦，我情不自禁地沉迷其中、忘乎所以，误把天命短暂赐予我的当成我真正拥有的一切。”
　　“正当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时，命运无声无息地宣告，一切都结束了。”
　　“而那时的我还浑然不知，依然沉迷于无上的地位和荣誉，陶醉于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现状，大肆挥霍着手中的权力与财富。而那些围绕汇聚在我身边，摆着一副亲切可善笑容可掬的面容，私底下却心思各异的那帮人，此刻见时机成熟，纷纷张开了嗜血的獠牙。”
　　“而我却始终不曾识破他们的真面目。直到被当众谋害背刺时，我还在想他们是否受到了某个隐藏在幕后的敌人的操控和指使。毕竟我们曾在对抗魔族的冒险中无数次并肩作战，满怀信任地交付后背与生死，我不敢也不愿相信，他们从始至终都别有居心。”
　　“但这份疑惑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思索，用我悲惨凄凉的后半生一点点回味。”
　　凌霄突然发出一声惨笑，他用手捂面，似乎在懊恼自己的识人不清。
　　他缓了一会儿后才继续诉说：“我也是在很多年之后，才渐渐察觉到当年被我忽略的种种细节。也许只有在褪去光环走下神坛之后，我的双眼和耳朵才不会被蒙蔽，听他们只想让我听的话，看他们只给我看的东西，却对一些近在咫尺的真相视而不见。”
　　“现在想来，他们早已注意到我身上发生的种种异常，也早就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却一致默契地表面装作不知情。也是，那些对我而言无比舒爽畅快的剧情，在旁观者眼中是那么荒诞，经不起推敲，他们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异常呢？”
　　“他们一边吹捧着我，一边根据我这个异常中心顺藤摸瓜地持续深入调查，发现了世界之外祂的存在，那个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不可言说的存在！”
　　“祂始终位于世界之外观望着这个世界，并不时进行干预，比如扭曲生灵的认知，推动某些事件的进展，抹消一些生灵的存在……纵观整个人类史，或许就是在祂的操控与放任中发展至今的。”
　　“他们反向观察祂，推测祂的用意和目的，并得知了大致的结果。唯有我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像个舞台上的小丑一样被他们戏弄玩耍。”
　　“他们顺从祂的用意，配合着出演这场戏，将我捧得高高的，又把财富权力名望拱手相让，共同打造了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直到舞台上的幕布缓缓落下，直到祂对这个故事失去兴趣，再一次性地全部收割！”
　　“天命之子？”
　　凌霄用手捂面，不断发出凄厉苍凉的惨笑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拥有革新世界之力的天命之子？神明行走于世间的代言人？”
　　“那不过是祂手中用过即抛的玩具！他们眼里待宰的肥猪！”
　　凌霄的面容中写满了痛苦和悲愤，他发泄似的连连惨笑，神情中尽是癫狂。
　　海明担忧地看着他，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一会儿，如果实在感到痛苦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凌霄拒绝了他的提议。
　　即使心中的痛苦与悲伤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可算找到倾诉者的他，一刻不停地当年所发生之事尽数吐露。
　　“在失去天命的托举后，我很快输光了手中的一切。在我光环失效众叛亲离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自以为拥有整个世界的我，实际上真正拥有的东西很少很少，少到我平常从未重视过它们，少到我直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
　　“所谓天命之子的光环，就像充满诱惑的鸦片。它会让你一边沉迷其中，一边慢慢腐蚀你的精神意志，让你像个小丑一样白日做梦忘乎所以，却迟迟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直到一切轰然倒塌，再无挽回余地时，从海市蜃楼中清醒的我早已耗干了力气，输光了筹码，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我唯一剩下的，只有年轻时尚未冲昏头脑时真心相待的初恋以及一双儿女。也唯有他们在我失去一切后仍然站在我的身边。”
　　提起他们，凌霄的眼中满是愧疚和自责。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的继续说道：“他们都死于当年的变故中。妻子用身体护住了当时还处于襁褓中的女儿，我的儿子则为了拖延敌人与之同归于尽。而我这个身为家中顶梁柱的男人，却只能跟个废物一样，抱着当时还不记事的女儿连夜逃亡，甚至都不敢回头望上一眼。”
　　“我发了疯地向以往始终眷顾着我，有求必应的神明求助，可这一次祂却不再回应我，我也无法像曾经一样在临危之际扭转乾坤。”
　　“对此，我既憎恨着神明对我的抛弃，又抱有一丝侥幸期待祂再次眷顾于我。但祂自此消失了，多年来任我怎么呼喊也得不到一丝回应。我也终于死心，想通了问题所在。”
　　“答案很简单，只因属于我的故事已经结束，我失去了在祂眼中的价值，祂自然不会再想起我，任我被弃置遗忘。而那些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这才肆无忌惮地跟我翻了脸。”
　　凌霄自嘲道：“我的整个人生，就像那舞台中心饰演主人公身份的演员，被授予桂冠与宝剑，被无数的配角衬托簇拥着。我站在聚光灯之下享受着观众的欢呼喝彩，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但问题是，这一切本就不属于我，它属于所有人心目中的勇者，而我只是被暂时赋予了这些。”
　　“一旦演出结束，幕布降下，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瞬间收回，等待下一个饰演这个身份的人出现，再继续这出闹剧！”
　　说完这些后，凌霄用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打量着海明。那种眼光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看得海明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他忍不住表达出不适后，凌霄这才收回视线，抛出了一个已确定的事实。
　　他笃定的说道：“早在看见你腰间的这把勇者之剑时，我便意识到，新的演出已经开始了。”
　　“因为我也曾拥有这把勇者之剑。早在二十多年前，在我还年轻力壮时，我曾挥舞着这把勇者之剑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地斩杀邪祟。”
　　“那时的我战无不胜，势如破竹地驰骋于战场，再强大狡猾的敌人也无法阻挡我的脚步。我一路奋勇杀敌，直至砍下魔王的头颅，赢得所有人的欢呼和赞美。可就在举国欢庆的庆功宴过后，这把勇者之剑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任我掘地三尺也不曾找到……”
　　凌霄叹息道：“或许早在那时，我便已经被剥夺了勇者的身份。”
　　他语重心长地劝告着海明，像是在劝诫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所谓的天命之子，不过是祂打发时间的游戏。你以为自己在革新世界，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不过是在贯彻祂的意志，做祂想让你做的！”
　　“记住，不要成为下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