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48、你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凌霄所

　　凌霄所袒露的真相足够骇人，即便对自己的处境早有预料，海明也不禁吓得脊背发凉。
　　这比他原先设想过的最糟糕的结局还要绝望凄凉，想到那样的未来正在道路尽头等待着自己，他便感到一阵胆寒，刺骨的寒气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明明烈日悬空，却仿佛置身冰窟。
　　因着两人相似的身份与处境，曾发生在凌霄身上的一切，极有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
　　海明只是将故事里的主人公换作自己，稍稍代入联想，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噩梦。
　　他惊恐地将思绪从这场可怕的梦魇中抽离，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就瞥见了挂在腰间的勇者之剑。
　　海明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地盯着这把剑。
　　当他再次打量这把陪伴自己有些时日的神兵利器时，心态已彻底转变。他不再感到安心可靠，目光中充斥了恐惧与忌惮，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令他坐立难安。
　　恍惚间，海明看见自己腰间盘着一条冰冷阴毒的蛇。
　　鳞片乌黑，蛇瞳血红，正不断喷吐着鲜红的信子，缠绕着他的腰腹缓缓收紧。
　　它不急着咬他，而是耐心的等待着噬主的最佳时机。
　　海明猛然抓向腰间，狠狠将勇者之剑掷在地上。
　　剑身落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他似乎觉得还不解气，抬起脚想踩上去，但脚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把剑，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慌乱到手足无措。
　　他开始思索一路逃亡的准备，就这么逃到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逃进深山老林与野兽作伴，只要拒绝一切与外界的交集，任谁也休想找到他！
　　什么天命之子！什么勇者！统统都与他无关，也休想再纠缠他！
　　凌霄不用多想便能猜出海明的打算。
　　他感叹年轻人的天真朴实，一语道破：“没用的。我现在能安稳度日，是因为属于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在天命眼中，我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
　　“自那以后，无论我是生是死，是辉煌还是落寞，祂都不会再瞧上半眼。那些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过往也不会再牵扯到我。从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自由了，从今往后过着怎样的人生都由我自己决定。现在的我，不过是回归了应有的高度。”
　　“但你不一样。属于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作为舞台中心的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掉了，那接下来的戏剧又该怎么演？”
　　“祂为这出戏筹备了这么久，所有演员都已准备就绪，正准备坐下来好好欣赏，结果幕布刚一拉开，你这个主人公说不演就不演了，祂能同意吗？”
　　海明梗着脖子嘴硬道：“大不了我躲着一辈子不出来。只要我本人不配合，难道还能强压着我去演吗？就算是这样，这么难看的戏怕是全场倒喝彩吧。”
　　凌霄摇了摇头，提醒道：“犯不着天命出手，光是那帮虎视眈眈的权贵们就够你喝一壶了。用于追踪定位的术法数不胜数，想必他们早已留下可供追踪的信物和血样，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哪怕钻入地心，潜进海底，他们也能将你原样挖出来。”
　　“更别提祂了，我们眼中浩瀚无垠的世界，不过是祂手中一颗渺小的微观球。祂只需扫上一眼，就能将整个世界的细节尽收眼底。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祂，祂什么都看得见，也什么都知道！”
　　“那前辈可有办法帮我？”
　　走投无路的海明下意识的向面前这位展现出善意的前辈求助道。
　　对此，凌霄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我如果有办法，又如何会落到如今这番处境？但你的情况比我当年多少好上一些。”
　　“你早早便识破了真相，拥有足够多的挽回余地，不至于像我当初那样，丢失所有筹码，被逼入走投无路的绝境时才从幻梦中惊醒，早已无力回天。”
　　“我帮不了你太多，也给不出多少有用的意见。毕竟我本身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例子，你就不必向我学习了，应该另闯出一条生路。但有两点我可以向你确保有用。”
　　“其一，尽快摆脱对天命馈赠的依赖，依靠自身的能力去解决所遇到的一切难题。无论再苦再难也要咬牙坚持，千万不要退回以往的舒适圈。”
　　“你要记住，那些东西都是虚的。依靠外力所获得的一切都不可取，会被随时随刻收回。还是老老实实走正途踏实。你所努力的每一分积累，到最后都能化作手中有用的筹码和底气，是当浪潮退去，光环失效后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你每多拥有一分力量，在面对既定的可悲宿命时，也能多一分回转的余地。”
　　海明点头记下，这正合他目前的打算。
　　凌霄继续说道：“其二，去寻找真正值得你信赖的同伴，而不是身边那些别有用心的豺狼。尽管我曾被信赖之人施以刻骨铭心的背叛，但同时也收获了弥足珍贵的真情。事实证明，我并非孤身一人！”
　　提起逝去的家人，凌霄眼中既有浓重的悲伤，也有几分怀念。
　　他看着此刻如惊弓之鸟一般，警惕排斥着身边每一个人的海明，宽慰道：“不要因为所遭遇的欺骗与算计，就从此抵触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用独来独往维持安全感，这不过是逃避和胆怯。孤身一人的话，任你有多少能耐也终究有局限之处。”
　　“不要拒绝来自他人的善意与帮助，那些值得你真心相待的同伴，会在你深陷困境无能为力的时候，提供众多你意料不到的帮助，协助你化解前进路上的危机与隐患。这便是友情和羁绊的力量。”
　　凌霄最后总结道：“以上两点来自于我的切身体会。除此之外，我也给不了你更多意见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主观判断给你错误的引导。另外……”
　　凌霄估算着时间，想着那名发烧昏睡的侦察兵差不多该醒来了，便告辞道：“我该离开了。由于我的身份过于敏感，不宜在你身边停留太久。否则盯梢你的那帮人会认为你从我口中得知了部分真相，多半会做出过激举动，情况也会变得对你更加不利……”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神色紧张地张望四周。
　　微风拂过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灌木丛里似乎有小动物在活动，传出踩断枯枝落叶的些许响动。
　　凌霄皱着眉头上前查看，灌木丛里冲出一只灰色的兔子，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见状，凌霄的脸色好转了一些，继续交代道：“虽说这附近没什么人，但隔墙有耳的情况时有发生，难保不会被一些有心人撞见。你我都不能冒这个风险，还是尽快散去为妙。”
　　海明对此有些恋恋不舍。
　　虽说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对这位在自己孤立无援时伸出援手的前辈充满了敬意，二人相似的身份与处境也让他萌生出一些认同感。
　　但理性告诉他，暂时的分别对两人都好。
　　凌霄在离开前特地检查了那名侦察兵的状况。
　　对方已经退了烧，也恢复了些神志，正在吃些冷掉的干粮和水补充体力，但整个人还是病蔫蔫的，看着无精打采，还需继续养病休息。
　　凌霄带上一些猎物以及烤熟的肉干，又往行囊里装了足够的水，随后便拎着猎刀提着行囊上路了。
　　走了大致一段路后，凌霄眼中若有所思，感叹此行的顺利。
　　他已不再需要去接触小队中的另外一人了，因为他已搞清楚那个冒充者的真实目的。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心中怒不可遏，眼里似乎有火星子在迸溅，无尽的恨意翻滚其中。
　　他再一次对那些贪婪无厌的豺狼们发自内心地憎恨，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吃了我一个还不够，蠢蠢欲动地想吃下一个！
　　甚至……甚至还把我的女儿给牵扯了进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本已放下当年之事，只想安稳地度过余生。
　　但既然敢把手伸到他唯一的女儿身上，夺去他仅剩的全部，那他即使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将其一同拖入地狱！
　　……………
　　海明一边照看那名侦察兵，一边与之交谈，得知对方名叫约翰，是出生成长于要塞的居民。
　　约翰的家族世代从军，有不少长辈都折损于二十年前与魔族的重大战役中，包括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作为遗腹子被母亲以及家族中的女性长辈抚养长大。
　　因为接连失去至亲之人的伤痛，她们曾劝他放弃延承祖业，转而从事其他安全行业，以免重蹈父辈们英年早逝的悲剧。
　　但奈何他从小对刀枪剑戟深感兴趣，长大后更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子承父业，走上跟祖辈相似的道路，甚至还报名参加最危险的侦察连。
　　这一行径曾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的个人意志。
　　事实上，此次任务若不是因为那奇怪的祭坛，两人早已丧命于此。
　　海明道出了自己的推测：“那应该是空间传送法阵。我们误打误撞启动了它，被随机传送到了这里。想来魔族已经掌握了这项术法，开启条件则是人命！”
　　想到这里，海明的心情变得尤为沉重。
　　涉及空间领域的术法，其功效可想而知，至于唯一的限制条件，对魔族而言如吃饭喝水般再简单不过。
　　届时，有了空间传送法阵的协助，魔族可以随意出现在王国的各个角落，如后花园一般来去自由，甚至直接围攻王都也不无可能。
　　边境防守和要塞什么的形同虚设，魔族大军的铁骑将直接越过他们，踩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后方！
　　约翰也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人决定今晚就启程将消息上报，好让要塞那边制定出有效策略。
　　出发之前，海明随口问道：“约翰，你为什么要选择侦察兵这么危险的职业呢？”
　　没什么其他心思，纯粹是出于好奇。
　　海明是为了逃避深感窒息的现状，远离身边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那约翰呢？他又是出于何种想法，选择主动奔向危险的敌人腹地？
　　约翰愣了一下，满是轻松地说道：“兴许是为了享受在死亡边缘反复试探的紧张刺激感吧。就像很多人痴迷于滑雪、攀登、潜水等极限运动，为的正是生死一线间所触发的强烈愉悦感……”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海明紧皱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挑眉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我可不会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搭上性命。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出发前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宣誓的，若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与信念，可扛不住这么重的职责。”
　　约翰看着海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能感觉你现在的心很迷茫，对于今后该走的路，该背负的职责看不清也摸不准。你很需要一些来自他人的引领与指点。那我就说说自个儿的想法吧，也许这会对你有用。”
　　“侦察任务需要主动深入敌人腹地，与众多敌人接触、周旋、较量，并在不引起敌方警觉的情况下带着所收集到的情报全身而退。其中难度可想而知，即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资深调查员也难保失手。”
　　“每次执行任务归来，都有将近一半以上的侦察兵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暴露身份，遭受毒打拷问，当场殉难。但即便折损率如此之高，活着回来的人寥寥无几，战争中的双方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派出间谍、安插内应，只因其能在战局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截获一条关键性的情报，或是错漏一条重要的情报，都有可能影响到整场战局的成败！决定了千千万万将士们的性命！王国的疆域和国力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甭管搭上多少情报人员的性命，只要能窃取到机密情报，那就是大赚特赚！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情报人员的死便是有意义的！就好比我们此次行动的收获！”
　　约翰的面容中满是惊喜，声音因过度激动而抬高，就连语速都变快了几分。
　　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虽然不幸折损了两名同伴，但我们成功完成了任务，并且收获颇丰！掌握了如此关键性的机密情报，要塞那边也能早早做好反制手段，降低因空间传送术法所造成的突发混乱和大规模伤亡，胜算便多了几分！”
　　“想想看，如果我们此次未曾展开侦查行动，将错过多么关键的线索，后续又将引发多大的隐患！届时会有数之不尽的将士们不幸丧命，王国也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异族大军的铁骑会将战火带往王国的每个角落！而人类也将永无翻身之地！”
　　“比起国土的沦陷和千千万万个破灭的家庭，我们这几个人的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我们此次全部搭在那里，只要消息能够传达出去，那便是血赚！我虽然也为他们的死亡感到悲伤，但一想到这是必要的牺牲，也就能接受了……”
　　约翰理所当然地说着。
　　他将同伴的死视为必要的牺牲，神情中满是对任务成功而感到的欢呼雀跃。
　　“不，你错了。”
　　不知为何，海明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感到愤怒。
　　他强行打断约翰的话语，激烈地反驳道：“生命是无比宝贵的值得珍视之物，不能因为数量的多寡便否定他们活着的意义，认为他们死得很值，很赚！每一条生命都不该被取舍，每一个不幸死去的人都值得生者哀叹，而不是像你这样为死亡强行赋予意义。你这是在亵渎生命！”
　　约翰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霍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我亵渎生命？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尊重生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去死，就叫尊重生命？”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愿报名的！在接到上级命令时全都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但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这是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谁来挡在前面？谁来保护后方的民众？”
　　他大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海明鼻尖，义正言辞的说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贸然冲出来救人，导致我们差点全军覆没！就因为你感情用事，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差点就传不出去！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是把更多的人推向火坑！”
　　海明的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理智告诉他，约翰说的是对的，在此次侦察任务中，他因为感情用事犯了好几个重大失误，但情感上却始终抗拒着约翰口中“必要的牺牲”。
　　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约翰怒目相视，一步不让的质问道：“在我看来，践踏侮辱他们觉悟与意志的人是你！我们每个人都是抱着一去不归的觉悟而来，随时随刻做好了牺牲就义的准备，如果贪生怕死的话就躲在后方种地，没有人会逼你来！倒是你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
　　“总是这样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到了战场上会首先丢掉性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缺乏坚定信念的人，到最后不是做了叛徒，就是当了逃兵！”
　　“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上你的，按理来说，你应该在第一轮就被刷下去！光是作为侦察兵的个人素质就完全不够格！”
　　“当我们在魔族领土身份暴露被抓住的时候，你不应该冲出来救人。身份未暴露并且掌握了关键情报的你，首先该做的是优先撤离，当机立断地放弃已无营救价值的我们，好确保此次任务的成功。”
　　“但你却贸然冲了上来，导致身份暴露。以当时的情况，如果不是现场恰好布置了空间传送法阵，又正好满足了启动它的条件，我们怕是要全部死在那里，此次任务也将彻底以失败告终！”
　　“你怎么这么感情用事？分不清轻重缓急？”
　　面对约翰的连番质问，海明哑口无言。
　　事后反思时，当时的他确实下了一步烂棋。
　　以当时的情况，他应该尽可能地隐瞒身份与踪迹，带着已获知的情报全身而退，而不是在目睹异族萨满的屠杀后，出于本能冲上前阻止，反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若不是当时的突发状况，那恰到好处降临的意外与巧合，他们怕是插上翅膀也难逃。
　　自己会选择这样做，是否也有心底下意识的有恃无恐呢？
　　因为清楚自己是故事中的主角，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在那里，天命总会给自己准备脱身之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般扎在海明心里，拔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命运，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抛弃主角身份”的准备，可真到最要紧的关头，身体还是诚实的做出了选择：冲上去！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死！
　　他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
　　见海明始终沉默，约翰继续指责道：“在我们侥幸逃脱后，你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你不该留下来照顾生病发烧的我，而是应该甩下我这个无用的累赘，争分夺秒地返回要塞将消息上报，留给人类足够多的准备时间！要知道每多一个小时的准备，便能在大战来袭的时候多一分胜算，少一分伤亡！”
　　面对约翰劈头盖脸的指责，海明紧紧抿住唇，一言不发。
　　他此刻的心很乱，看不清也看不透很多东西，对于今后该走的路也没有一个准信。
　　大量的信息堆积在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事情等着去处理，但具体先做什么又拿不定主意。双眼就像蒙上一层薄雾一般，再也做不出精准有效的判断。
　　他不禁扪心自问：我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