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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事接龙   待在这 ...

  •   待在这里的日子,要比陆离预想的轻松得多。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必被每日的码字指标和急于出名的功利心逼迫。
      日程什么的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间干活,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娱乐。
      日复一日,单调得有些乏味,但陆离偏偏喜欢这种简单。省心省事,不用想太费力的事情,不为各种琐事烦恼,身心都放松极了。
      每天早上被鸡鸣叫醒,揉着眼睛去井边打水。
      打水的过程很有意思,水桶顺着绳索落下去,发出一声“咕咚”的闷响,装满水提上来时,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她伸手把叶子挑出来,再用双手捧一把水泼在脸上,一阵清爽的凉意将仅剩的睡意全部驱散,然后精神抖擞地投入一天的工作。
      某天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变瘦了,也晒黑了,总觉得里面的那个人不像过往的自己。
      她力气小,干不了什么重活,大家便照顾她,把那些活儿轻松但需要一定文化基础的工作交给她:整理物资、写写算算、清点库存。
      活计简单,没什么技巧性,只要不偷懒总能干完。
      “她”有时会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是汗,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也不急着去洗澡,就这么往陆离旁边一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的字好丑。”“她”突然开口点评道。
      陆离头也不回的答道:“你懂什么,这叫飘逸。我可是特意练了好久呢,哪像你,写得跟雕版印刷似的,正正方方的,一点艺术美感都没有。”
      “她”不服气的反驳道:“字当然要写得端正,不然辨认起来多麻烦。反正我粗人一个,玩不来你们那套花里胡哨的。”
      陆离突然停下笔,扭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看得“她”都快不好意思了,才小声嘟囔一句:“你哪里粗了?”然后拿起笔继续记录。
      “她”嘴角微微一翘,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休息的差不多了,便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物,前去澡堂洗漱。
      她们之间总会围绕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来吵去,比如“她”觉得今天食堂的饭菜很糟糕,厨师似乎少放了盐,但陆离却觉得刚刚好。比如生产队的牛失踪了,一个认为是被狼吃了,另一个坚持只是跑丢了。
      还有村口新开了一家蒸糕铺子,有豆沙和芋泥两种口味。陆离喜欢芋泥,“她”喜欢豆沙,然后互相指责对方没品,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豆沙明明很好吃,你真没品位。”
      “你才没品位。”陆离把枕头丢过去,“芋泥才是王道。”
      “她”接过枕头,往脑袋底下一枕,故意翻了个身,不理她了。
      陆离看着她的后脑勺,觉得这样的日子倒还不错。
      美西律日常训练的时候,陆离有时也会去看,还特意不打招呼,偷偷摸摸地溜过去。
      训练场是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黄土地,四周插着十几个木桩,上面绑着稻草人。美西律穿着草鞋踩在泥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铁剑,对着面前的稻草人不断地劈砍。
      动作很简单。劈、砍、刺、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枯燥得让人想打哈欠。
      美西律为此解释过,所谓习武,无非是打牢基本功,全年无休地持续锻炼体能,所有的花式动作和实战技巧都建立在扎实的基本功上。
      陆离并不觉得枯燥。
      她坐在树荫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假装在写东西,其实一直在偷看“她”,看“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到锁骨上。看“她”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看“她”偶尔停下来,用手背擦擦汗,然后继续训练。
      “看够了没有?”
      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陆离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陆离被抓了个正着,梗着脖子扯谎:“谁看你了?我在记账,忙着呢。”
      “她”低头一看,很快就戳穿了她的谎言,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既像猪又像狗的图画。
      “这是什么?”
      “猫。”
      “这是猫?”
      “你管我!”
      “她”笑了一下,没跟陆离继续掰扯下去,笑意中带着无奈和纵容,像看穿了一切,却什么也不说。
      然后“她”返回训练场,继续训练了。
      陆离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忽然觉得也没那么丑。
      有天晚上,领地突然停电,维修工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线路的话,得等到明天中午才能修好。
      好在家家户户都备有油灯和蜡烛,光线虽暗,却也够用。陆离拿出早已备好的蜡烛,点燃后用蜡油固定在桌子上。
      暖黄色的光亮只照亮了一小块,其余区域人笼罩在黑暗中,微弱的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陆离忽然间有些害怕,后悔曾经为了寻求刺激看过那么多恐怖故事。那些记忆里熟知的恐怖形象似乎全都躲在黑暗中,默默地盯着她。陆离害怕的把被子拉高,盖过脑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节奏地响了三声。
      “谁?”陆离声音发颤。
      “是我。”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
      陆离这才松了口气,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开门。
      只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她的下半张脸,上半张脸仍笼罩在阴影中,却一点也不恐怖,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睡不着,”“她”说,“过来找你聊天。”
      陆离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下来。陆离爬回床上,不再害怕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你怕黑?”见状,“她”挑眉调侃道。
      “不怕。”陆离嘴硬的强撑。
      “她”倒也没有戳穿陆离,扭头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以前也怕黑。”
      陆离转过头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她”那么身手矫健,生擒马贼都不在话下,怎么会跟小孩子一样怕黑呢?
      “她”自顾自的说道:“那会儿我还特别小。家里穷得点不起灯,一到晚上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偏偏那条街又不安全,小偷强盗动不动就翻进屋里,偷东西算好的,有时候还杀人,抢小孩去卖。家里没有大人,父母都在厂里做工,整宿整宿回不来,哥哥姐姐们也去干活了,就我一个人缩在家里。你说怕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进了厂,员工宿舍没有窗户,白天都黑漆漆的,晚上更别提了。隔壁机器咣当咣当响个不停,吵得人根本睡不着。但又必须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大堆活计等着呢,歇不够的话,身体可扛不住。”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盏灯就好了,也不用多亮,只要能照亮我前方的路,让我不再迷茫害怕就行。”
      陆离听完没有说话,伸手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把灯推回去,而是往陆离身边挪了挪,让两个人都能被那团昏黄的光拢住。
      “后来我渐渐的不怕了。”
      “她”满脸轻松的说道:“因为我发现,其实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我自己吓自己。”
      陆离说道:““你要是睡不着,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她”也不客气,脱了鞋就往被窝里钻,在陆离身旁躺下来。床是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
      “你往那边去一点。”
      “没地方了。”
      “那你别挤我呀。”
      两人待了一会儿,陆离觉得实在无聊,没电视,没游戏,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于是她提议:“要不我讲故事给你听?”
      “好啊,”“她”说道:“那你讲点我没听过的。”
      陆离想了想:“嗯……那我就编一个跟十件兵器相关的故事吧。”
      “十件兵器?”“她”来了点兴趣。
      陆离解释道:“就是十件拥有强大力量的兵器,以及它们各自持有者的故事。一口气想十个太吃力了,就先想两个吧,把男主和女主的部分各自想好,其他的以后再编。”
      “嗯。”“她”点头。
      陆离说:“男主角,就叫他小天吧。是教廷从民间特地挑选的圣子,因为他的灵魂与圣匣的契合度最高。小天在乡下野惯了,摸鱼打鸟,皮得很,教廷请了好多老师来纠正他的行为与礼仪,想把他打造成一个体面的圣子。但小天这孩子棘手得很,气走了好几个老师。结果有一天,小天看到了历代圣子的画像,发现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她”疑惑:“同一张脸?”
      陆离继续说:“与其说是同一张脸,倒不如说是同一副神态。因为圣匣有着侵蚀精神的作用,每一任圣匣的持有者最后都会被磨灭人性,成为神明意志的代行者,无悲无喜,不似活人。小天哪能接受这样的未来?然后他就跑了。逃跑途中遇到了一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一只巨大的白熊玩偶的肩膀上,邀请小男孩与她同路。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那这就是女主角了。”
      “对呀,”陆离说,“名字就叫3号吧。外貌要设计得可爱一点,有一头栗色的微卷长发,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蕾丝长裙,笑容要甜美可爱。”
      “她”随口吐槽道:“你这名字取得好随便。”
      “管他呢,一个代号而已,反正故事也没写出来,想名字好麻烦。”
      “然后呢?”
      陆离有些苦恼,“小男孩和小女孩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了?靠,这故事也太无聊了!”
      “她”鼓励道:“那你改改呗。”
      陆离想了一会儿说:“干脆把她写死吧。就写男主角和女主角因为年少轻狂,为了伸张正义插手了某项权贵暗中筹划的隐密计划,被派人收拾掉,男主因为有教廷作为后台被保下来,也许喜提几年的牢狱之灾,女主角直接就死了。再然后,女主角的姐姐们为了调查妹妹的死因,特地前来监狱探监,质问男主具体情况……”
      陆离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故事就能发展下去了。”
      “她”嘴角抽了抽:“你这也太残忍了。话说女主角都死了,这故事接下来该怎么讲?”
      陆离犹豫道:“那要不……我把女主的姐姐设定为新的女主?正好原女主的人设太单薄了,可爱是可爱,但没什么记忆点。她那几个姐姐要有意思多了,我跟你讲……”
      半天没得到回应,陆离转头望去,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像潮水般一涨一落。
      陆离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神情安宁,睡得很安稳。
      陆离伸出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然后吹灭了旁边的煤油灯。黑暗中,她听着身旁传来的细微呼吸声,也躺进了被窝里。
      陆离睁着眼睛,回想着一些事情。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不是很久,但感觉像是上辈子了。
      自己窝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发呆。窗台上的绿植枯了大半,冰箱里塞着买一送一的临期食品,手机搁在旁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工作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
      她一边应付着“快了快了”,然后将电话挂掉,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坐到天亮。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完全看不到希望所在。
      可现在呢?
      明明住在穷乡僻壤,受制于时代发展水平,生活条件比她所处时代最落魄的山区也不相上下,天一亮就要起来干活,天一黑就得入睡,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麻衣,手掌磨出了茧,脚下长了水泡,整个人晒黑了一大圈。但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日子。
      因为有人真正在乎她,不在乎她有没有赚到很多钱,能不能找到体面的工作,会不会有家境殷实的对象,更不会劝她做一个“正常”的女孩。
      只关心她本人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陆离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友人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带着些许热气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如潮水般有规律的一涨一落。
      陆离调整了下睡姿,让自己躺的舒适一点,然后安心的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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