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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点燃旧世界的火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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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十一岁了。
在周边那些普遍五六岁便被送去工厂做工的孩子当中,这无疑是一件十足的稀罕事。
不是没有人背后指责“她”的母亲太过宠溺孩子,竟把半大不小的闺女留在家里享清福,不像他们,早早地把四五岁的孩子送进了工厂。
明明可以在厂里多睡一会儿,母亲却总要不时折返回家,确认孩子们的情况,反复叮嘱他们不要轻信外面的骗子和坏人。
面对这些外界的闲言碎语,母亲只是凄苦地自嘲一笑,眼睛里满是愧疚。
这个接连失去孩子的可怜女人,不得不把心爱的骨肉一个个送到那个吃人的世界里,眼睁睁看着幼小的生命相继夭折,却无能为力。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起初还会为亲人的离去感到悲伤,到后来,只剩下麻木与绝望。
“她”心知自己早晚也要进厂做工,甚至隐隐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总好过日复一日地等待。
可当“她”真的走进工厂,仅经过简单的培训便接连干上十几个小时后,拖着几乎散架的躯体仰躺在地上,才切身体会到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的艰辛。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
凌晨4点,天还没亮,母亲便把穿戴整齐的“她”送到工厂门口。
漆黑的铁门高耸着,顶端焊着尖刺,看得她害怕的想往后退。
母亲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她”往前推了推。
“去吧。”
母亲这么对“她”说道。
“她”忐忑不安的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母亲还站在原地,瘦弱的身体被晨雾裹着,越来越模糊。
随后,“她”走进了那扇铁门。
机器轰鸣的声音立刻把“她”吞没了,声音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大到整个人都在跟着晃动。
监工把“她”领到一台纺织机前,简单比划了几下,怎么接线,怎么换梭,怎么在断线的时候重新接上。“她”还没听清楚,对方就急匆匆的走了。
“她”只能一边观察旁人一边自己摸索,手指被锋利的线割破了,鲜血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害怕极了,想要向人求助,旁边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一刻不歇的干活,从始至终都没有搭理“她”一下。
等到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仰躺在工厂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全身酸痛无比,“她”忍不住想要哭泣,但眼睛却干涩的很。
原来这就是工厂啊。
“她”需要在这里一刻不停的干活,每当“她”结束一天的劳累后,索性在原地睡下,省去来往奔波的时间,好让自己多休息一会儿。
可过度压榨体能的高强度劳动,让她觉得怎么也睡不够,身体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累。
日子变得格外漫长煎熬,看不到一点希望。
“她”度日如年地守在自己的工位上,眼巴巴的盼着下班。生命就这么被一点点消磨掉,以极不划算的价钱换成勉强果腹的食物。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想把整个人生都消磨在这座喝血的工厂里。可“她”又看不到别的出路,甚至要不惜代价保住这份令人生厌的工作,以免沦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她”进厂的第六个月。
一些忍无可忍的工人在午饭时间聚在一起,商议着要反抗资本家的剥削与压迫。
他们提议联合起来向政府部门请愿,要求涨工资、减少工时、每月休息两天,并禁止招收十五岁以下的童工。
不少工人都围拢过去,响应他们的号召。
原本除了干活以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她”,也愿意让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她”听着工人领袖的演讲,那颗被生活磨得麻木灰暗的心,竟也萌发出一丝希望来。
可那些与资本家沆瀣一气的政府官员,对工人们的诉求置若罔闻。
他们命令宪兵队将聚集的工人驱散,不屑地说:给他们涨工资,想都别想!
工厂管理层也开始清算那些“不安分”的工人。
主持行动的工人领袖们被纷纷解雇,工人们也不再被允许聚在一起说话,更不准谈论任何与“罢工”“游行”“抗议”有关的字眼。
刁钻刻薄的监工被派来监视工人的一言一行,内部举报也被授予嘉奖。
经过这次失败,工人领袖们终于认清,那些官员和资本家是工人阶级的敌人,指望他们主动让利根本不现实。
想要争取权利,必须依靠斗争。
他们号召集体罢工游行,几千名工人齐齐走出工厂,在领袖的带领下高举横幅走上街头。
个子小小的“她”也夹杂在队伍里,兴奋地举着告示牌,上面用黑笔写着相似的标语。
资本家不愿事态继续扩大。
生产线一旦停产,损失难以估量,某些机械的特殊性决定了,关机重启后需要大量的清理与更换费用,温度和精度的些许偏移,很可能导致整条生产线彻底报废。
在这种压力下,工人与资本家的代表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
可资本家根本不想答应任何诉求,只在关键问题上讨价还价,用各种欺骗性的文字试图糊弄过去。
工人领袖则一眼识破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陷阱,在核心利益上寸步不让。
谈判时间一再拉长,工人们渐渐失去耐心,群众情绪开始激昂暴动。
感受到气氛不对的资本家代表只得在汹涌的民意前暂时退让,假装同意了工人提出的条款,在护卫的掩护下仓皇离开。
等他们终于回到安全的住所,当即翻脸。
他们气急败坏地传讯政府部门,要求立即抓捕工人领袖,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之前答应的条款则统统作废!
与资本家钱权勾结的官员立刻应允,调集兵力准备武力镇压。负责此次行动的贵族领袖不以为意,将此视为刷军功的好机会。
他傲慢地宣称:“只要兵强马壮的军队在,无论那些贱民怎么折腾都出不了乱子。他们敢谋逆造反,就把他们连同他们的领袖一起钉死在十字架上!”
当天夜里,工人们正聚在一起为初步抗争的胜利欢呼雀跃时,一支早有准备的宪兵队突然冲了进来,当众制服并抓捕了几名工人领袖,还击伤了十几名试图阻拦的民众。
他们态度蛮横,目光冷冽,像看待将死之人一样打量着被带走的领袖。动作粗暴地将他们扣倒在地,用绳索套住脖颈,像拖牲口一样毫无尊严地押走。
天还没亮,政府部门便将几名工人领袖认定为“蛊惑人心煽动暴乱”的异端分子,未经任何审判,便押到市中心广场施以火刑!
资本家此前答应的条款,也被宣布为“胁迫之下所为”,通通作废!
工人们得知消息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即,他们行动起来,不计其数的工人纷纷走出工厂和家门,如蚁群汇聚般黑压压的涌上街道,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大步挺进,去营救那些被不义审判的领袖。
那些来自不同家庭,不同区域,素未谋面的工人们,此刻竟成了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他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目标一致地向前走去。
“她”跟在大人们身边,起初还有些胆怯,渐渐地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不觉昂起了头。
队伍最初只有几千人,但在游行途中不断有人加入,声势越来越浩大。
“她”不知道队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的,只知道自己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前后左右都是人,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胸膛。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她”还听见有人开始唱歌,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唱,歌声被周围的嘈杂压了下去,但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唱,歌声也变得高昂洪亮。
那是很多年前,由一位不知名的音乐家在魔族烧杀抢掠的年代谱写的歌谣,曾鼓舞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活下去。
自从魔族被消灭后,也很少有人唱了。
直至今时今日,这首歌谣又回来了。
“她”其实不太会唱,只能跟着旋律哼着,但渐渐的,却唱的越发顺口。
那些躲在豪宅别墅里瑟瑟发抖的上流人士,听到这些歌声后愈发的心惊胆战。他们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清楚,冥冥中,本能在告诫他们:要变天了!
队伍行至半途,早已闻讯而来的宪兵队挡住了去路。
全副武装的他们目光冰冷,满脸杀气,手持锋利的刺刀,弩箭搭在拉满的弓弦上,齐齐对准了游行者毫无防备的胸膛。
这些平日里为达官贵人和资本家为虎作伥,变着法子敲诈民众的走狗,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任何胆敢冲进市中心广场的暴民,格杀勿论!
仗着政府和资本家撑腰的宪兵队长官厉声呵止游行队伍,用轻蔑的语气命令他们立刻滚蛋,不准再前进一步。
游行队伍毫不胆怯,齐声发出愤怒的呐喊:“该离开的是你们!”
双方怒目相视,紧张对峙着。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出水来,却谁也没有率先动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位于游行队伍靠后边缘的“她”眼尖地注意到什么,尖声惊呼:“浓烟!市中心的广场上有浓烟!大家快看啊!”
“她”伸手指着市中心的方向,一排排建筑背后,一大团黑烟冲天而起。
游行队伍瞬间明白了:是那些资本家和官员,那些草菅人命,趴在民众身上喝血的暴君,在听闻民众上街游行的风声后,提前开始了行刑!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几名强壮汉子从队伍中冲了出来,高呼着要带领众人往前冲,却被残忍的走狗用刺刀刺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尚有余温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愤怒的人群疯狂涌向那些试图阻拦的宪兵队走狗,势必要救下他们的工人领袖!
一片混乱中,无力维持秩序的宪兵队将冰冷的武器对准了这些手无寸铁,仅仅为了争取自身权益而走上街头的可怜人。
仗着精良的装备,他们对民众展开了屠杀。无数人在猝不及防中倒在血泊中,献血将大地染红。
但流血与牺牲并不曾吓退游行者,反倒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与血性。
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些权贵及其走狗的真面目,也明白了温和的谈判与协商,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无用的犬吠,唯有暴力与拳头,才能让他们真正看在眼里!
人们迅速做好斗争的准备。他们拾起目光所及的一切物品充作武器,棍棒、板凳、砖块、告示牌,实在不行就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敌人的脑袋。
“她”也从路边的摊铺上拿起一把小小的榔头,紧紧握在手里,满腔怒火的朝最近的一名宪兵砸了过去。
没过多久,人数远超宪兵队伍的游行者们便冲破了阻拦。
他们手持各种随手捡来或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武器,气势汹汹地杀入了正在执行不义审判的中心广场。
可空荡荡的广场上,留给他们的只有几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烧得漆黑的尸体……
那些被人尊敬的工人领袖们,被残忍狡诈的敌人用铁钉钉住了手脚,脚下的木材和稻草灰还在燃烧着余烬。
负责执行火刑的刽子手,在听到远方传来的动静后,已经偷偷溜走了。
原本斗志昂扬群情激愤的人群一时间寂静下来。所有人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一幕,面容悲伤至极,不少人忍不住掩面哭泣。
因为亲人接连死去,内心早已变得麻木迟钝的“她”,此刻也不禁潸然泪下。泪水不知不觉间浸湿了她的脸庞。
有几人率先朝着那几具被钉在刑具上的尸体深深鞠躬。紧接着,所有人动作整齐一致地向这些工人运动的牺牲者们敬礼。
游行者们将牺牲者的尸体从刑具上取下安葬。期间,他们发现还有一名工人领袖尚存一丝气息。
人们惊喜地将他送去救治,希望医师能挽救他的性命。
他们找不到教堂的牧师,只寻到一家地下诊所。医生看了看被送来的病人,叹息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他只能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廉价的治愈药水,给生命垂危的工人领袖服下,这瓶药水救不了他的命,只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趁着他还清醒,再跟他说说话吧。”
全身严重烧伤模样狰狞的工人领袖像死人一样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不时有鲜血和黄色的脓液从他身下渗出。他没有呻吟,也没有痛呼,事实上,他已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临终遗言。
他说的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缓一口气,再接着说,声音更是细碎的像是从远方飘过来,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得有人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再大声转述。
据转述的人讲,他是这么说的:
“还记得……当年勇者……给我们描绘过的……未来蓝图吗……”
“我们在座的人……都或多或少……期待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尽管后来证明……那不过是一场……易碎的美梦……”
“但我想……或许那梦……也是可以实现的……”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抽泣,并非歇斯底里的嚎哭,而是从指缝里溢出来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只不过……要靠我们的双手……去实现……”
“不用再等待……什么体恤民众的英雄……救世主了……”
“我们可以……自己去创造……”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没能说到最后,便睁着眼睛咽气了。
那些簇拥在他身旁目送他离去,听完他临终遗言的游行者们,在那一刻,心里都被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源于精神与思想的东西。它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疯狂传播,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们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段话。每个人都能得出不同的结论,但千千万万条答案,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在这一刻,日后令所有达官贵人闻风丧胆,恨不得赶尽杀绝的自由反叛军,正式成立了。
无论政府怎样暴力镇压,用何种残酷的手段震慑那些他们眼中“不安分”的贱民,都不会有任何效果。
局势反而愈演愈烈,全国各地都不断有人响应加入,到处都有工人罢工游行,甚至直接武装起义。
这种精神思想上的共鸣,是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是否相识,那些被奴役被压迫的人们,都会自发地响应这场推翻权贵,解放所有底层人民的战争。
燎原的火种已被点燃。在这个黑暗残酷的世道里,到处都是助长火势的燃料。
只要有这一丝火星,这场熊熊大火就会一直燃烧下去,在把旧世界的一切都燃尽之前,没有什么能够熄灭这源于无数民众心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