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凭什么呀,心中莫名燃起的怒火 这些天 ...
-
这些天,海明身上流露出的种种异常与不对劲,如同一场正在酝酿的暴风雨,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不时有雷声轰轰作响,狂风卷起无数落叶,压弯了树干,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猜到,接下来怕是要迎来一场倾盆大雨,滂沱的雨水会将整片天地都清洗一遍,正如海明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一般。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那根打破僵局的导火索,那个不知何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没有爆发任何争吵与冲突,海明率先一步选择了逃离。
丽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鼓足了力气去推一扇门,门却自动开了,她本该松一口气,但心中却感到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一方面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另一方面又陷入了些许迷茫,对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些拿不准。
正如诺亚所问的那样,他要结束这场可笑的把戏,不再继续浪费时间,那你呢?
也是冲着那个家伙而来的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丽珠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同于解开过往心结变得轻松坦荡的诺亚,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实际解决,反倒随着海明的离开变得更加无解。
在发生了这一切后,自己又该做什么?
就连故事中的主角都已经跑路了,这出戏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了吧?
一直以来围着主角打转的配角们,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丽珠感觉思绪十分混乱,就像一团胡乱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她无法从这庞大纷杂的情绪中理出精准有效的想法。
最终,她决定联系好友陆离,将这些天发生的变化全盘托出,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点提示。
信写得很匆忙,寄出后,丽珠在房间里反复踱步,焦急地等待着友人的回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怀表,盯着不断转动的指针,心急如焚的等候不知何时才能送到的回信。
收到回信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纸张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也是在匆忙中草草书写下的,上面还有胡乱涂抹的痕迹以及不少错别字。
[你这段时间的变化很大。我一方面欣喜于你从过往阴影中逐渐走出来,不再疯狂偏激地执着于复仇,一点点找回了曾经的人性,再度有了活人的温度。但另一方面我也变得愈加不安,随着你与他们相处时间的增长,你变得越发在意他们。]
[或许你没有注意到,你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很多除算计利用之外没有必要的多余之举,这些对你原先的计划并没有好处,纯粹是出于情感上的私心。]
[随着情感和牵绊的加深,你不再将他们视为达成目的的工具,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是认可的同伴来看待。虽然这种变化对于一个有感情的人而言再正常不过,但考虑到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别忘了,天命之子是天命在凡间的代言人,是贯彻其意志的傀儡。作为天命算计下的漏网之鱼,你与身为天命之子的海明有着天然无法调和的矛盾,是注定你死我活的仇敌。眼下的些许温情,不过是你基于算计偷来的,正如那“同伴”之名!]
[这份逐步发生变化的情感,在一点点地影响你,最后极有可能变成你致命的弱点。我记得,你原先可没有这么犹豫不决!]
[故事主角的逃离,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好让你那发温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认为你应该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
丽珠看着来信,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她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又在苦思冥想中烦躁地将纸张揉成一团。
“注定你死我活的仇敌”。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堵堵的很难受。
陆离说的没错,这是她偷来的。
借用肮脏的手段,她偷来一份不属于她的温情,偷了一个终将会醒的梦。
而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越是思考,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思维像冻僵了的蛇一般,没有任何起色和变化。
最终,丽珠决定听从友人的建议,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慢慢梳理这些天的具体经过,不,时间还要再往前一点,得从她人生的源头开始回忆……
“她”出生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底层家庭里。
父亲和母亲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底层工人,在不同的工厂里谋一份职业,赚取微薄的薪水来养家糊口。她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上头还有几个哥哥姐姐。
那时“她”还不怎么记事,被父母抱在怀里牙牙学语。
印象中最深刻的那一天,周围那些整日为生计奔波的大人们,突然一反常态地停下了每日的劳作,齐齐走上街头。
那似乎是一个格外重大的日子。乌压压的人群汇聚在广场上,将每一条街道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因长年劳作晒得乌黑的脸庞,此时因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们人手一份从前线传来的捷报,正兴奋地看着读着上面的内容,议论纷纷。
人群中不时传来欢呼与喝彩。
哥哥姐姐们被父母领在身后,还不会走路的“她”则被父亲抱在怀里,听着周围那些大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好啊,魔族被消灭了,那些邪恶的异族也都被驱逐到深山老林里,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更不会有东西威胁到咱们的性命。好日子就要来了。”
“是啊,不用再提心吊胆着,生怕哪天夜里异族突然冲进来烧杀抢掠,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盯着。以后就可以专心地搞生产,安安心心地劳作。到时候面包和食盐的价钱自然会降下来,不用再那么紧巴巴地过日子,孩子们也不用像咱们这样不时挨饿了。”
“说不定我们以后就不用这么累了,偶尔也可以适当休息几天出去玩玩,而不是整天被困在这台该死的机器旁边。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外面的景色了,整天盯着那台噼里啪啦的机器没完!你瞧我这腰啊,老是犯痛,却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医生。”
“你那哪是没空呀,你是心疼那钱吧?”
………
大人们脸上无一例外带着兴奋与喜悦的笑容。他们畅快地大笑着,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这属于人类的胜利。
连带着周围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小的“她”被父亲用双手举高过头顶,“她”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那个有着憨厚憔悴面容的中年男子对“她”说道:“孩子啊,你是多么的幸运,出生在这个和平的时代。你以后,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
周围的大人闻言也纷纷大笑起来。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未来,期待着那个更好的明天,那个充斥着金色希望的美梦。
他们畅想着理想中的生活,有遮风挡雨的大屋子住,每餐都吃面包和牛奶,逢年过节还可以吃炖肉喝葡萄酒,柜子里永远装满了食物,还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
但奇怪的是,人们等啊等,等到一年四季都过去好几轮了,生活却始终不见起色,甚至变得越来越差。
不少家庭不得不借高利贷举债度日,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到最后实在偿还不起债务,从居住的草棚到仅有的一些被铺陶碗,再到妻子儿女,全都被催债的人带走。
人们一开始还期待着那些由勇者所颁发的,改善民生的新政。
但没几年勇者就死了,据说他在与魔王的战役中受了无法治愈的重伤,药石无医,撒手人寰。他的妻子儿女也因悲伤过度前往他乡散心,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们。
曾经由勇者负责的那些事务,也交由新上任的官员去接手。
他们先是废除了一些正在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项目,说是财政有限,要减少开支。后续又以一些弯弯绕绕的处理手段,继续推行原有的民生政策。
据说那些政策能大大改善民众的生活,但具体实施起来,却对民众的日常生活没有丝毫益处,反倒增添了不少麻烦,最终在大量民众的呼声中被全部废除了。
渐渐地,已经没人再想着这些了。
生活的重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无力再去思考其他东西。
他们每日醒来,都为一日的生计奔波,没日没夜地在工厂干活,但所得的只有一些低廉的酬劳,刚好够他们在生存线上挣扎,维持家庭最基本的开销。
物资每隔几个月就要上涨一次,工人的薪水反倒有下降的趋势。
随着世道越发艰难,街头上乞丐和小偷的数量不断增加,迫使工人们顺应资本家的要求不断延长工作时长,生怕丢掉手头的工作。
高强度的工作累坏了他们的身体,他们请不起医生,甚至连多休息一会儿都是奢望。
家中的劳动力每停工一天,便会被克扣好几天的工钱,家里的老弱妇孺就要挨饿。每周发放的薪水尚未在手里捂热,便要拿去偿还债务,购买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没有人敢请假休息。工人们只能强忍着病痛在岗位上接着干。
经常有工人在岗位上干着干着就口吐白沫和鲜血,或是用手死死地捂住心脏栽倒在地,没过一会儿就没气了。
他们的尸体像一条死狗般被警卫拖出去,通知他们的家人来认领。
工人的死亡得不到丝毫赔偿,反倒让他们的家庭因丧失一名劳动力而变得更加窘迫。
不少妇女偷偷去干那种羞耻的营生,一开始只是少数,后面便越来越多,到最后反倒成了习以为常的惯例。
也有家庭把尚未成年的孩子也送来工厂。
那些堪堪到大人胸口的孩子,以十分低廉的价钱被送到工厂和矿场做工,跟成年人一样承担艰辛的劳作,在刻薄监工的虐待鞭打下一刻不停地干活,稍不卖力就会遭到殴打责骂,甚至是私刑。
工厂和矿场并不是安全的场所,经常会发生各种事故。不时有孩子被卷入机器里当场丧命,也有不少孩子因工伤导致手指缺失、视力失明等残疾。
资本家将失去劳动价值的他们,如吃掉果肉后没用的果皮一般,丢弃进垃圾桶里。
那些为了少量报酬而稀里糊涂断送了未来的孩子,处境变得格外悲惨。有不少孩子沦落到街头靠行乞为生,熬不了几年就死了。
为了降低成本,资本家并没有给工人们安排任何防护措施。工人们需要近距离接触那些有害物质和致癌物,他们中有不少人患有哮喘病,或是严重的脊柱问题。
但资本家们并不在意,反正只是廉价可以更换的耗材,这一批坏了不好用了,那就换新的一批,反正外面有数之不尽的贫苦家庭哭着喊着要来工厂做工。
再后来,社会的风气愈发败坏。许多原本偷偷摸摸做的事情被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
周边的妇女基本都有从事那方面的营生,以换取果腹的食物喂饱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
工厂招收童工的年龄更是被下降到五岁,他们的工资仅有大人的十几分之一,对资本家而言是非常划算的工具。
许多体格瘦弱的孩子被安排去清理烟囱,常因不慎摔下或烟囱起火而死。而且从事这项行业的孩子,大多都会患上一种无法治愈的奇怪疾病,在病痛中身亡。
更有心思歹毒的犯罪团伙,把罪恶的手伸向那些尚不知事的孩童。
他们诱导男孩去偷窃,从那些衣着富贵的富人身上窃取钱财以及一些值钱的小玩意儿。那些赃物会被用于换取廉价的食物和硬币。男孩们起初还觉得新鲜好玩,后续却被失主抓住当街暴打一顿,并扭送进监狱。
女孩的处境则更加危险。她们被居心叵测的大人诱骗去做娼妓,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年龄便挺着个大肚子,绝望无助地求助父母和周边邻居,得到的却是毫不留情的羞辱和嘲讽。
她们中的很多人在缺乏医疗手段的地下诊所难产而死。侥幸挺下来的人,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进一步挣扎在生死线上,只能万般无奈地继续从事这项行业。
那些孩子们的人生尚未开始,便在大人肮脏的罪恶中被葬送了。
他们的家长本应该预防制止这些,将来自外界的危险格挡在外。但每日持续在机器旁边劳作十五个小时以上的他们,实在是顾不得这些了。
遇到没良心的家长,甚至还会鼓励家中不懂事的孩子去从事那些营生,以减轻家庭的开支。
许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原先更为糟糕。
在文明新世界的外壳下,内里的东西在持续腐烂,腐臭味甚至连外壳也遮掩不住了。
“她”的家庭,也如这千千万万的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底层民众的缩影。
父亲在工作岗位上吐血身亡后,作为纺织女工的母亲工资仅有男工的几分之一,实在无力抚养家中的孩子。尽管她很爱自己的孩子,却不得不将年龄最大的几个孩子也送进那吃人的厂子里。
“她”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因为各种原因接连死去。
他们中有人死于瘟疫,有人被不幸搅入机器里尸骨无存,有人在打扫烟囱时不幸摔死,也有人被烟熏瞎了双眼,不想拖累家里人,半夜偷偷地跳了河。
或许是亲身经历让他们知晓工厂是怎样一个喝人血的地方,他们无一例外地劝阻母亲,不要再把年幼的弟弟妹妹送进厂子里了。
但愈发艰难残忍的世道,迫使这位母亲在接连失去几个孩子后,不得不把剩余的孩子也送了进去。
就在一天前,“她”最后一个哥哥死于矿难,尸体被发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发霉的面包。
在简单处理完丧事后,母亲告知“她”,自已也联系附近的一个纺织工厂,你明日就去上班吧。
“她”听完后什么反应都没有,默默地点了下头。
夜晚。
“她”光着脚丫从漏水塌陷的草棚跑了出来,透过围着贫民窟的铁丝网,望眼欲穿地看着仅隔百米之外的富人区。
那是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横流的污水,没有窜来窜去的老鼠和蟑螂,没有弥漫着垃圾腐臭味的空气,更没有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居民和胡乱堆砌在一起摇摇欲坠的草棚。
街道上干净整洁,用红砖堆砌的房屋漂亮极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身着笔挺西装手持手杖,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正搂着妆容精致穿着各色礼裙,头戴蕾丝礼帽的女伴,不时说说笑笑着。
他们抽着雪茄,品着美酒,在高档的餐厅里用餐,享用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
一旁站着一排穿着整洁的女仆和侍者随时等候服务。
他们的神情轻松惬意,眼睛里充满活力,细腻的肌肤上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更不曾被生活的辛酸与苦难所蹉跎。
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无数愉快日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此时浑身脏污,头发如枯草般杂乱,身上随便套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大号衬衫,衣服上沾着各种没来得及清洗的食物污渍,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酸臭味,还有几只苍蝇围着打转。
小小的“她”就这么透过缠绕着铁刺的铁丝网,眼巴巴地望着远方同步发生的一切,那是比美梦还要令人垂涎的一切,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心脏不时隐隐作痛,堵得很难受。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明明没有生病,没有受伤,越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有一团火被压在石头下面。
凭什么呀?
“她”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并愈发的强烈。
这一切,凭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