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24、出乎预料的梦中梦 海明和

　　海明和诺亚穿梭于大量建筑都笼罩在白色蛛丝下的城镇里。
　　那些原本的楼宇如同发了霉的食物，被白色菌丝状的蛛丝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原先的轮廓。
　　他们迅速排查四周，确认没有需要顾忌的生还者后，便倾倒大量煤油，投下火焰术法，将所在区域烧得干干净净。
　　熊熊燃起的大火中，时常传来怪物嘶哑的尖叫，以及火光中挣扎扭曲的黑影。
　　遍布四面八方的蛛丝柔韧无比，还附着有毒的粘液，一旦被缠上便极难挣脱。
　　蜘蛛魔兽更是成群结队地活动，乌泱泱一大片袭来，直接放火焚烧无疑是最省力的方式。
　　待所有幸存者撤离后，为稳妥起见，估计整座城镇都要被烧得一干二净。
　　士兵们在城镇内展开的一系列作战，显然瞒不过感知敏锐的蜘蛛魔兽。生性狡诈的蜘蛛们开始有计划地偷袭，不少士兵不幸被捕。
　　有人及时服下毒丸，顷刻间丧命，尸身在几秒钟后膨胀爆炸，暗红色的毒雾蔓延数十米。毒雾笼罩之处，那些蜘蛛都尖叫着化为一滩血水。
　　也有人来不及服下毒丸，就被蜘蛛注入麻痹毒液，只能圆睁着眼睛，全身抽搐着倒下。
　　蜘蛛用团团蛛丝将他们包裹成团，搬运回巢穴，等待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当海明和诺亚被乌压压的黑色蜘蛛包围时，当白色的蛛丝束缚住他们的肢体，使其无力挣扎时，当他们即将迎来敌人残忍的蹂躏时，不知为何，对这一切深感恐惧的诺亚，顷刻间战胜了心魔。
　　他大笑着砍断自己被蛛丝缠住的小腿，以血涌如注的膝盖作为支撑，将手中的刀尖狠狠刺向距离最近的那只蜘蛛。
　　尖利的疼痛从断肢处炸开，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但诺亚不曾倒下痛呼，他毫不犹豫的服下了那枚代表死亡的毒丸。
　　果然，无论类似的事情发生多少遍，他的选择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随着诺亚解开心结，整个梦境以他为中心开始崩塌。
　　四周的场景与人物定格暂停，像蒙了一层薄雾般渐渐淡化消散。
　　最终，除了海明与诺亚外，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留下。
　　海明则对此露出满意的笑容，认为一切都结束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有意引导诺亚化解过往的心结。
　　深陷梦境中的人本能地想要逃避现实，沉沦在虚假的幻境中不受打扰，虽然可以通过外力来刺激他们，归根结底，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想通，鼓起勇气重归现实。
　　海明认为，诺亚是在先前的战役中不幸被魔族俘获，遭受残酷折磨后身心俱创，才会沉沦于梦境，而梦境中的一切都能与现实对应上。
　　所处军营，是因为他们当时加入了南域的当地驻军；盘踞城镇的蜘蛛巢穴，对应的是大举入侵南疆的异族大军；出于对魔族恶劣行径的恐惧而生成了梦境中以虐待折磨猎物出名的蜘蛛魔物；自杀式作战，对应的则是南域军队被首都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异族大军，为后方的军力集结争取时间……
　　梦境中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甚至进行了夸张化处理，比如被分配毒丸尸骨无存，以及没时间与家人告别，又或者一夜之间出现在闹市区的蜘蛛巢穴……
　　海明有意激起诺亚恐惧的点，逼迫诺亚直视自己的内心，破除过往阴霾，做出正确的抉择。
　　他相信诺亚的品格和为人，事实也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他们不仅在战斗中建立了惺惺相惜的友情，当诺亚再次为了责任与守护舍身赴死时，当他即使面对敌人的残酷蹂躏也毫不畏惧时，就是梦醒之时。
　　就当海明以为一切大功告成之际，梦境突然发生了异样。
　　随着面前的梦境崩塌，露出了套在外面的又一层梦境。
　　就像两只大小不一，重叠着倒扣在桌面上的玻璃碗，最里面的那只碗打破后，便会进入那只更大的碗里。
　　事情无疑变得麻烦起来了。
　　海明本以为诺亚是因为魔族的残酷对待，真心遭受重创后才会陷入梦境中长眠不醒，却没想到征兆早已存在，此次遭遇不过是雪上加霜，间接促成了心魔的诞生。
　　他不知道在新的梦境中困扰诺亚的心结又是什么，但不管怎样的艰险挡在面前，他都不会因此退缩。
　　海明此刻位于一座整体呈灰色调，装潢朴素的古堡内。
　　没有贵族习惯奢侈华丽，恨不得把金银珠宝都镶嵌在墙上的一贯作风，此地一反常态地讲究实用主义。
　　三面临水的选址，外圆内方的设计，以及材料的坚固性，都有利于守军防守，让攻城者难以攻克。
　　城堡的许多角落都安装了抵御敌人进攻的火力装置，以及一些为守军提供便利的设施。
　　这些装置和设施被保养得很好，一点锈迹都没有，甚至没有多少灰尘，可见这座城堡的主人对它们的重视。
　　附近有许多巡逻的卫兵。
　　海明本想就近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以免被守军抓到，重复上一次的遭遇，却不想与迎头走来的士兵直接撞上。
　　海明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做好再次被当场捉拿关押进牢房的准备，却不曾想士兵直接穿过他的身体，目不斜视地朝前方走去。
　　海明见状若有所思。
　　他有意触碰了其他走来的卫兵，发现都是些没有实体的虚影。他又摸了摸这里的器物，也是同样的看得见摸不着。
　　看来自己所处的并非梦境，而是深藏于宿主精神内的一段记忆投影。
　　见状，海明不再小心警惕着梦境中可能潜藏的危险，快速将整座城堡都探索了个遍。
　　一切都很正常，并没有发现什么诡异之处，直到他路过一间从内部关紧的会议室，里面传来了诺亚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海明直接穿墙而过，见到了穿着常服的诺亚。面容比自己所熟悉的诺亚要稚嫩一些，应该是几年前的他。
　　此时他正在和一名面容有几分相似、疑似他祖母的老妇人进行谈话。
　　他们谈得并不顺利，期间更是发生了多次争吵。
　　海明看着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诺亚，感觉十分稀奇，没想到向来不喜争执，行动往往先于语言的他，也会有跟他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突然间，诺□□绪失控地大声喊道：“你是说，让我放弃这些年的所学所得，违反一贯坚守的道德底线，跑去接近一个被众人蒙蔽算计的可怜人？”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这个闲工夫去顺应你们的肮脏目的，跟一大帮子人扮演什么家家酒！”
　　或许是诺亚言语中所透露的消息太过炸裂，导致原本无意窃听他人隐私的海明也忍不住凑了上去，想要听得更仔细一些。
　　老妇人看着面前正直刚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孙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但你必须去，因为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我们不能对此放手。”
　　“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这个世界日后的命运，各方势力都早已派遣看好的人手安插在他的身边，比如侯爵府的二小姐莱娜，锻造公会的少当家杰克，教会新任大主教的侄子格林。而我们这边推荐的人是你！”
　　诺亚听到那几个人的名字后，立即皱起了眉头。他对那几个人的恶名早有所闻，即使是在王都那些荒淫无度的堕落贵族中，他们也格外突出，是臭名昭著的代表。
　　侯爵府的公子小姐以虐杀下人取乐，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从奴隶贩子手中购买大量的仆从填补损耗。闲得无聊的他们还发明了各种“有趣的游戏”打发时间，比如把人关进笼子里与饿了三天的猛兽搏斗。或是集体在私人林场里狩猎，唯一不同的是，猎物从以往的麋鹿野兔换成欠下巨债的农奴。
　　就在上个月，莱娜的哥哥在与几名年轻女仆玩乐时不小心“过了火”，竟用铁鞭将其中两人活活抽死，最后赔了一笔钱了事。
　　锻造工会的少当家杰克，表面是个憨厚老实身宽体胖的小伙子，实则野心勃勃想要上位。
　　锻造公会近些年研制出了一种以人的血肉灵魂来增幅武器威力的技艺，效果显著，在市面上非常畅销。
　　那些因过度劳累导致伤残，失去最后价值的劳工们，被雇主卖进工坊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有传言说，杰克亲自监工过好几次“原料处理”，还笑着评价“品质不错”。
　　至于教会新任大主教的侄子格林，诺亚对他的恶行了解不多，但他那个大伯为了当上主教的位置，在家乡多次拉高赋税并开办带有污染性的化工厂，以破坏当地自然环境为代价赚取了大笔钱财。
　　工厂附近的村庄水源发黑发臭，大片庄稼颗粒无收，新生的婴儿更是一半以上身体畸形，被父母视为魔鬼附身的不祥之子，抛弃在街边任其自生自灭。
　　但以上种种，教会却从不过问，视若无睹。
　　那些教士正忙着从贫民窟里挑选“迷茫的羔羊”带回教堂“净化”，聆听神谕，所挑选者皆是七八岁，面容姣好的男孩。
　　想到这里，诺亚不禁握紧了拳头，这些人，要被他称作“同伴”。
　　老妇人看着诺亚的表情变化，开始解释其中的缘由：“这些人的品性之卑劣你也清楚。如果放任他们不管不顾，日后再度得势，还不知道会犯下怎样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罪行。届时这个世道也将更加混乱，还不知道会迎来怎样水深火热、民不聊生的未来。”
　　“我们不能放任这一切发生，务必得安排人手去制衡他们。这将是一个无比艰险的任务，需要独自面对首都那边错综复杂的多方人马，在任务目标身边获取一定的分量，迫使那些势力有所顾忌，别太肆意妄为！”
　　诺亚从老妇人的这番话中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平息怒火冷静下来，开始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当前局势。
　　诺亚思索道：“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偏居一隅，以不参与任何国内政治明哲保身的我们，也要改变一贯以来的中立态度，不顾家族安危和延续亲自下场了。”
　　“他是谁？居然值得多方势力为此博弈？我敢肯定，即便是王国的储君也不过如此了。”诺亚疑惑道。
　　“不，”老妇人沉声道，“他的身份比你所想象的更为重要。王国的储君影响的仅仅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和与之息息相关的一切，但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存在将直接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命运，他的一举一动也将关联到未来的风云变幻。”
　　诺亚本能地反驳，不愿相信这听上去无比荒诞的事实。
　　他拔高声量说道：“你们莫不是在开玩笑！什么决定世界的命运？影响未来的风云变幻？他谁啊，难不成还能是神明的化身不可！”
　　老妇人对诺亚的反应早有预料，她叹气道：“确实。当年的我们在遭遇这一切的时候，也是抱有与你类似的想法，下意识地否认这一切，从而错失了先机。”
　　“等到接二连三的神迹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不得不去相信，居然真的有代表上天意志的人存在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早早抢占好位置的人，凭借着这个千年难遇的良机一跃而起，篡夺了世界的权柄，从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摇身一变占据了权力的中心，并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而反应迟钝的我们则被时代彻底抛下，被驱逐出权力的中心，主动流放至偏远的地带以求自保。这些年过去，即使有过往的底蕴撑着，也不可避免地一天天衰落下去。”
　　…………
　　海明站在会议室的角落，听着两人的这番谈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从震惊到空白。
　　莱娜、杰克、格林……这些名字他都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朝夕相处的队友。
　　谈话还在继续，但海明已经没心思再听了，脑海里只剩一个愈发糟糕的念头。
　　潜意识在提醒着他，别再听下去了，就到此为止吧。
　　但海明却不曾挪步，尽管紧咬着牙关，心情糟糕到极点。
　　事关重大，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务必要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