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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倘若一去不归 对方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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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先是问了些关于他的基本情况,比如姓名、年龄、住址、职业、家庭成员等信息。
海明规规矩矩地答了,一旁的抄录员将他所说的逐字记下,以备后续查证核实。
等大致摸清海明的底细后,审讯者开始切入正题。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来找一个人。”
“找谁?”
“我的一个重要伙伴,叫诺亚。”
负责审讯的军官挑了挑眉,周围几人的神情也微妙了几分。
军官没受干扰,继续问道:“为什么找他?”
“因为他是我认可的同伴。他现在处于意识封锁的昏迷中,我不想放弃他。”
“这跟你擅闯军营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现在就在他的梦境里。我请解梦师帮忙,进入他的梦境,化解他的心结,把他唤醒。”
话音刚。落下,周围人看向海明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又或是一个胆大妄为的狂徒。
原本埋头记录的抄写员也不知不觉间停下了笔,他眉头轻挑,一副看戏的样子,想看看面前的跳梁小丑还能吐露出些什么荒唐话。
“你是说,这里是他的梦境?”审讯官嗤笑一声,神色骤然阴沉。
“是的。”
海明回以极其认真的目光,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哄笑声,审讯官本人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二话不说挥拳便打。
两下重击连人带椅子将海明掀翻在地,末了,还咒骂了一句疯子。
旁人不失时机地问道,要不要用刑,收拾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审讯官忽然觉得额头隐隐作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烦躁愈甚,最终恶狠狠地甩下一句:“我可没功夫去陪那个傻子,问什么问!直接发配到苦寒之地挖矿去!”
消息很快传开。
三营那边抓了一个满嘴胡话的疯子,当着审讯官的面,称所有人活在一场梦里,把那个素日里棺材脸摆惯了的家伙气得不轻。
牢房里,被拖回来时,又特地挨了几拳的海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故作抱怨道:“诺亚那家伙下手真狠,险些没把我当场锤死。”
没错,方才审讯他的人正是诺亚。
海明一见到此行的目标就坐在自己面前,也懒得再耍什么花招,索性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来意摊在明面上,唤醒那个沉迷梦境却浑然不知的家伙。
“看他当时的反应,这个梦境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海明低声自语道。
老奶奶曾提醒过他,沉迷梦境的人一旦被外人道破真相,心理防御机制会立即让梦境发生异变。
但凡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整个梦境就会一点点崩坏,彻底倒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虽说是活在梦里,饥饿和疲劳却是真真切切的,受了伤也会感到痛。
被关了两天滴水未进,又挨了一顿毒打的海明,就着牢房里简陋的草席睡下,得好好恢复体力,接下来怕是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附近城镇的居民在市中心的教堂顶上,发现了一处正在搭建的魔物巢穴。
据观测,巢穴内至少有数千只蜘蛛魔物在此活动,它们已开始捕猎附近的居民充当食物,为接下来的产卵繁衍做准备。
消息迅速上报。
当地部门连夜组织城镇居民全员撤离,并调动驻扎在附近的军营赶来清剿。
至于地处王国内陆的城镇为何会凭空冒出这么多魔物?人来人往的大教堂又怎会悄无声息地成了魔物繁衍气息的巢穴?又是怎么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至今?
没人顾得上追问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总之,它就这么发生了。
蜘蛛算是冒险者所应对的最为棘手的魔物之一。
它们捕获猎物后,通常不会将其杀死,而是注入能令全身麻痹的毒液,然后在猎物体内产卵,将其当作繁衍后代的活体温床。
据遇害者讲述,蜘蛛卵会在体内快速孵化,不过几天的功夫便能成形。期间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蠕动,那些小东西在壳里便已蠢蠢欲动。
待孵化破壳,第一顿美餐就是寄主本身,将受害者们从内到外活活吃光。
更可怕的是,为了保证“食材”新鲜不腐,遇害者在整个过程里都是活着的,意识始终清醒。
不少冒险者都曾遇到过类似的受害者,往往抢救不及,只能提前结束他们的性命,以解轻痛苦
蜘蛛巢穴坐落在人口密集的城镇,对魔物而言简直是再理想不过的繁衍之地。
只要不断捕捉城中居民充当孵化幼蛛的温床,用不了多久,魔物数量便会千百倍增长,给整个王国带来灭顶之灾。
当地驻军接到死命令,仓促赶往事发地点。
区区几百人的队伍,对上至少数千只魔兽的巢穴,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上级也清楚这点,一面加紧居民撤离,一面调配士兵准备大量柴油和易燃物,打算火攻巢穴。
出发前,上级给每名士兵都发了特制的毒丸。
必要时吞下,既能减轻痛苦,又能将身体改造成一次性的毒气弹,既避免尸体沦为蜘蛛繁衍的温床,也能对魔物造成一定杀伤。
诺亚低头看着躺在手掌心的那枚小小的红色药丸,像是在看一封死神的邀请函,他深吸一口气,将它揣进口袋。
自分发毒丸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杀式任务,无论愿意与否,他们都将是抵抗这场灾难的第一道防线。
此次作战全员参战,无一人例外。
即便是原本负责后勤、医疗、情报分析等非战斗岗位的文职人员,也得随主力一同作战,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哪怕是作为最廉价的耗材也好。
由于事态紧急,连交代后事的功夫都没有,便要匆匆奔赴险境,去执行这场近乎绝望的军事行动。
诺亚本想着至少留下几句遗言,向家人倾诉牵挂与不舍,没想到连这都成了奢望。
他叹了口气,取下脖子上的挂坠放在桌子上,算是尸骨无存后聊作慰藉的遗物。
他看着那枚挂坠,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正面刻着家族的十字剑文章,背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一行字:““荣誉即责任,责任即生命。”
这是他父亲的遗物,随后由母亲转交给他,那些年,他一直将其带在身边,时刻提醒着自己。
而现在,他要把这名徽章留在这里。
………
出发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诺亚去见了那个行踪可疑的“间谍”。
他打开牢门,对躺在草堆中的海明说道:“你走吧,现在腾不出人手关你。有人提议要把你就地处死,或者带上一起去闯蜘蛛巢穴,多一个炮灰也行,但我觉得这没有必要,跟山匪强掳俘虏在前面开路没什么两样。”
海明看着他,语气平静的说道:“私自放我走,你会被军法处置的。”
诺亚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区别呢?大部队赶来至少要一天,而我们能不能撑过三个小时都不好说。现在没人顾得上这些。”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开了口:“不过我现在还真有点希望,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那些噩梦和劫难都会随着梦醒而消失,什么都不会发生,世界还是那么安宁美好。”
“你不怕吗?”海明直视他的眼睛,问道:“蜘蛛魔物的残忍众所皆知,而且那东西行动敏捷,能快速捕获猎物,注入麻痹的毒液,你未必有机会能吞下那枚毒丸,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是等死那么简单了。”
海明顿了顿,又问:“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
向来懂事体贴,擅长察言观色的海明一反常态,反复叩问着诺亚的内心,执着着要一个答案。
诺亚则长叹一口气,坦诚道:“自然是怕的,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明知有去无回尸骨无存,情绪多少都会崩溃,又有多少人能毫无怨言,心甘情愿的去赴死呢?”
“我们所肩负的责任,让我们不能后退。”
他一扫先前的忧郁,态度变得刚硬起来,面容严肃道:“在我们的身后,有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会惨遭杀戮,况且,如果不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妥善处理,后续灾厄的规模会不断恶化,届时付出的代价或许要比现在惨重百倍。所以我们不能退,无论代价有多大,都不能退!”
听到这里,海明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豁然开朗。
他用鼓励温和的目光看向诺亚,示意他接着往下说,把心底郁闷的心结通通挖出来。
在海明有意的引导下,诺亚开始倾诉心声:“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家里好几代都在军中任职,在战场上挣功勋博荣誉。我听着他们的英勇事迹长大,对军队生活十分向往,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那时候,我以为军人就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每个男孩都想成为的英雄豪杰。我祖父的佩剑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它很沉,比我所想象的要重的多。我虽未曾见过祖父,却通过那柄其身前的佩剑,畅想其多年前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英姿。”
“尽管身边有不少长辈在各种战役中不幸身亡,也曾在他人的葬礼上目睹其亲人的哭泣哀悼,懂得了何为死亡,但终究不曾亲身经历,感触不深,最多联想到舞台剧里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壮烈义士。”
“直到我真正走上战场,面临类似的处境,才真正体会到长辈们承受的心理压力与人性抉择,才明白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迎接死亡和牺牲。”
诺亚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明,仿佛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如火焰般明亮,仿佛拂去了笼罩在灵魂上的阴霾,再无迷茫和困惑。
“那就一起去吧!”海明挣断绳索站起身来,不顾诺亚的惊呼,对他说道,“我说过,我们是同伴,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去面对?虽然类似的战斗我们先前经历过一回,但当时各自作战,没能彼此照应,现在重来一回,正好补上。”
诺亚对此哑然失笑:“好吧,虽然我确实不认识你,甚至到现在还在怀疑你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但我想,你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同伴。”
向来习惯与他人保持距离的诺亚,此次却主动伸出手,与海明碰了碰拳,以示认可与尊敬。
海明则大笑着碰拳回应。
两人相继走出牢房,望着前方盘旋着无数茹毛饮血的怪物的死亡地带。
那片不祥的阴影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散发着凝成实质的恐惧。
风从战场那边吹了过来,带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远处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诺亚站在牢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后背起了一身的冷汗,第六感在疯狂的预警,无法抑制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但他不曾后退。
海明站在他身旁,也没有后退一步。
忽然,诺亚笑了一下,似乎是想给自己打气。海明听见,也跟着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笑声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强颜欢笑,再到后面的洒脱不羁。
最后,他们迈开步子。
并肩踏入了那片被火光染红的世界,一去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