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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解梦师   清晨, ...

  •   清晨,王国内陆的一处偏僻小镇。
      这里远离战火,消息闭塞。小镇居民安于平静的生活,对来自外界的纷扰漠不关心。
      然而近些时日,驿道上时常出现形形色色的逃难者。
      他们衣衫凌乱,满身尘土,拖着匆忙收拾的行囊,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心事重重的忧虑。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议论着“魔族”“南疆”之类的字眼。
      关于魔族袭击南疆战火四起的流言在小镇里疯狂传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街坊邻里忙着抢购粮食和生活用品时,陆离正将最后一件行李搬上马车。她在这处风景优美的小镇居住了一段时间,也是时候继续上路了。
      她的东西并不多。
      作为一名游历四方的旅客,在临时住处置办大量器具显然不利于搬迁,除了短暂的租借外,她只保留了必备的生活物品,但这种生活习惯,不久前破了一次例。
      陆离打开贴身的行囊,里面只放了几样东西。一本缠满封印符纸的黑色书籍,一本棕皮笔记本,一小瓶墨水,以及一只吸满墨水的银色钢笔。
      陆离坐上马车,心情愉悦的翻开笔记本,上面用黑色字体书写了几篇有感而发的小故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当地搜罗到的民俗轶事,也被顺带记下来,作为日后创作的素材。
      她曾在接连几次的失败以及周围人的否定打击下,自暴自弃的决定放弃写作。但在结识了那帮人,又一同经历了那些悲伤远多于欢笑的往事后,想法或多或少发生了转变。
      最终,她选择告别友人独自上路,在一路的旅行中寻找存在的意义。
      这一路上,她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证了各地的风景和习俗,虽说还未找到旅行的目的,心境却渐渐变得平静宁和。
      一次路过商铺时,她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写作所需的工具,决定重拾起一度被遗忘的梦想。
      不再为了名利报酬,不再绞尽脑汁地顺应市场、跟随潮流,仅仅出于内心的热爱去创作,去写自己所感兴趣的故事。
      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很久之前,刚开始接触写作时的那种快乐,纯粹而饱满,像是在玩一场意犹未尽的游戏。
      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丢失了这种感觉。写作变成了一件令人惧怕逃避的苦差事。
      她像挤压海绵里的水一样不断从大脑中榨取灵感,只为凑够字数完成每日的码字指标。
      它变得一点乐趣都没有,创作的热情也在持续衰退,这种焦急敷衍的心态也体现在她的作品里,扑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曾认为自己的写作生涯彻底完蛋了。
      现在看来,自己所需要的并非高超出色的天赋或技巧,仅仅是一段时间的休息和调理。
      那些苦思冥想下无法参透的感悟,在纷乱的内心重归平静后,自然而然的从某个不经意的角落迸发出来。
      陆离翻看手中的本子,渐渐入了神,她开始时不时划掉一些句子,增添一些新的段落,修改着不久之前写下的故事。
      忽然,空气中多出一股烧焦的气味,一道明亮的火焰凭空升起。
      陆离伸手从火中取出一张还带有余温的纸张,上面用于书写的墨水尚未干透。
      她小心地摊开纸张,阅读友人的来信。
      信上先是叙述了本人近段时日的经历,随后附上了本人的所思所想和疑惑。
      [我干了一件很不理智的蠢事,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可能我的本性就是如此吧。]
      [我本可以严格扮演当前的身份,什么都不去做,这并不会影响我的当前利益,但我却选择陪同那两个家伙疯上一把,仅仅为了捍卫一些道义上的无形之物,还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在那里。但我想,这仍然是有价值的。]
      [说来奇怪,在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的内心变得轻松了很多,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我的枷锁,不再反复纠结摇摆。我不后悔自己的胡来,只是对于海明和诺亚的态度转变,多少让我感到不安。]
      [明明一开始便是居心叵测的刻意接近,却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多次受到影响,做出不那么利己的行径。导致这些异常的,究竟是对值得尊敬之人的认可?还是一路上积攒的战友情?又或者,仅仅出于对生命的尊重?]
      [我不禁开始担忧,长久下去,我是否会因为这份情感上的干扰变得软弱?甚至为此忘记自己的初衷,放弃复仇。]
      [那样的话,我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同伴?对得起当初那个下定决心,决定豁出一切的自己?我甚至还……]
      陆离来回的看了好几遍来信,沉思了很久,最终拿起笔开始回信。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关于丽珠,不,还是唤她美西律吧,她还是不习惯这个新称呼。
      她清楚美西律内心的创伤始终不曾愈合,毕竟自己也不曾忘记那些从中释怀,但相较于在复仇路上越走越远的友人,他选择踏上另一条道路,去寻找那些不曾被摧毁的美好,去发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故事,拒绝永远停留在过往的阴影中。
      但那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却始终不曾踏出新的一步。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字。
      “别的不说,仅针对你本人而言,我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转变。自那时起你便有意识地封闭心灵,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看得我很揪心。”
      “有时候你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偏激暴戾的一面,在过往的影响下逐渐变得偏执疯狂。你再也没有真心地笑过,而是以伪装的假面应付他人。我知道那件事情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不应该一直停留在过去,也该走出来了。”
      “复仇本身并没有错,谁也不能否认你行为的正确性。但你不能变成只为复仇而活的亡魂,否则在你复仇成功的那一刻,也是你迎来毁灭之时。我想那件事应该给了你足够的警示……”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行。
      “你说你陪那两个家伙疯了一把。那我问你,感觉如何?不是作为计划的一部分,也并非手段和策略,仅仅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感觉怎么样?”
      陆离放下了笔,一道火焰燃起,将信纸吞没。
      …………
      海明醒来时,明媚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想要再睡一会儿,却听见隔壁有人在翻书,纸张翻动间发出沙沙的响声,挺明显的。
      他索性不再睡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醒了。”
      旁边传来丽珠的问候声。
      海明扭头看去,发现丽珠正坐在隔壁床上,腿上放着一叠白色信纸,仔细地看着。她看上去心情不错,眉毛舒展,嘴角挂着笑意。
      海明问道:“我睡了多久?”
      话刚一出口,他便感觉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刺痛刺痛的,连声音都变调了。
      丽珠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递给他。海明接过,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这才感觉好受了些。他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说了声谢谢。
      丽珠这才回答他方才的疑问:“你总共睡了三天,我比你先一天醒来。”
      “我们现在位于要塞内部,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提前醒来的丽珠早已打听了当前状况,他们这批幸存下来的伤员正接受着专业医护人员的救治。海明的情况较她要更重一些,原先就受了不轻的伤,后续又以某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愈合伤口,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庞杂混乱、横冲直撞的魔力。若非丽珠及时帮他清理了一部分,怕是此刻连尸体都凉透了。
      据每日定时查房的护士调侃说,两人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仍然紧紧抓住彼此的手不放,医师花了很大的力气都没有掰开,只能将就着一起治疗,并八卦两人的关系,这也是他们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的原因。
      海明从丽珠口中了解基本状况后,便靠在床板上,无聊地望着窗外的天。
      很蓝,很干净,偶尔有几缕云飘过,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插图。
      他想起了诺亚,便问道:“诺亚呢?他怎么样?”
      “隔壁病房。”丽珠翻过一页信纸,回道,“医生说他的身体没有大碍,这些天又修养得不错,但精神方面似乎遭受了某些刺激。什么时候醒,说不准。”
      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会醒的。”
      丽珠没有接话,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信件。
      随着时间的推移,负责照料诺亚的医护人员变得忧心忡忡。他们怀疑诺亚在战场上遭受了某种重大创伤,导致大脑受损,无法顺利恢复意识。
      据救援人员所说,诺亚是被一匹施了术法的军马一路护送回军营的。身上有被治疗过的痕迹,但手法仓促,仅处理了一些可能会危及生命的要害。
      医师在治疗他的时候,仍能通过伤口残余的痕迹,看出他遭遇了哪些非人的虐待,后续更是花费了好一番力气进行处理。
      他们推测,导致诺亚陷入长久昏迷的是心理因素,因为遭受了极其可怕的对待,精神和心灵都同时遭到了摧毁,潜意识里抗拒醒来。
      这种情况医师无法处理,得去找擅长精神领域的解梦师,深入患者的精神梦境,化解其恐惧根源,使患者的意识恢复清醒。
      丽珠得知医生的诊断后,回想起她刚刚寻获诺亚时,所目睹的血腥惨烈的一幕。即使见多识广如她,也再度刷新了对魔族恶劣本性的认知。
      当她将诺亚从充当刑具的木桶里救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认为对方已经死去,做好了收尸安葬的打算,结果那家伙竟奇迹般地还保有一口气。
      丽珠庆幸自己来的路上没有耽搁,否则来晚一步,还真不一定能救下这个半步迈入冥府的家伙。
      这件事她没有跟海明提及,以免他产生愧疚与负罪感。
      这一路上的坎坷变故,团队的接连减员,都让海明心力交瘁。丽珠不想再加重他的心理负担,在被问及事情经过时,采用了含糊的说法,避重就轻。
      但这事显然是瞒不过他的,只要去问询负责诊治诺亚的医师便知。
      海明显然是知晓了,这些天闷闷不乐魂不守舍,时不时就打听诺亚的情况,神色愈发焦虑。
      一周后,在海明的身体恢复到能够下床走动的程度,他便迫不及待的托关系找到了附近的一名解梦师。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大约十几年前搬迁到南疆,一直居住在远离闹市的乡野。
      老人无儿无女,没有来往的亲朋。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在他人面前露面,也从不参加各种集会活动,连物资采购都是请人上门派送。
      导致定居多年,周围的街坊邻里仍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有点钱财的寡妇。前些日子,她随着撤离的民众一同来到这里。
      海明等人带上诺亚,携着丰厚的诊金和礼物,上门拜访了这名解梦师的临时住处。
      那是一位打扮朴素的慈祥老奶奶,年龄大概在六七十岁左右。
      她穿着早已褪色的陈旧服饰,衣服虽被洗得发白,布料却很好,看款式似乎是十多年前的流行样式,曾在贵妇圈子里风靡一时。
      老奶奶礼貌地请他们喝了一杯茶。见两人神情焦虑不安,便不再扯那些客套话,直接进入主题。
      她从堆在一起的行李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十几只特殊材质的银蓝色蜡烛,一些气味好闻的香料,一盆清水,一些安神的白色鲜花,还有一张绘有特殊图案的毛毯。
      她将这些物品按照特定的位置,布置在昏睡的诺亚身边。
      一切准备就绪后,老奶奶握住诺亚的手腕,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喃喃念着一些听不懂的咒语,试图进入诺亚的精神梦境。
      但她很快又睁开眼睛,眉头皱起,面色变得凝重。随后叹了口气,对他们摇了摇头。
      老奶奶说道:“他的精神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就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堡垒,我无法渗入他的内心世界。方便说一下他之前经历了什么吗?我好对症下药。”
      丽珠便将医生的诊断简单说了一下。
      老奶奶听完后,说道:“对当事人而言,这无疑是非常可怕的遭遇。他可能在潜意识中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意识沉入精神深处,拒绝重返现实。”
      “这种情况下,病人会本能地封锁精神屏障,拒绝一切外来事物的侵入。在充满负面情绪的心理影响下,心境中会诞生诸多危险之物,贸然闯入他的精神梦境,会被视为入侵者,遭到攻击甚至抹除!”
      老奶奶拒绝了这单生意,尽数退回礼物和诊金,暗示二人另请高明。
      海明没有立刻告辞。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他会一直保持这样吗?还是说未来有苏醒的可能?”
      他紧张地看着老奶奶,拳头紧紧握着,恐惧着可能的噩耗。
      而老奶奶的回答则打消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如果持续下去不管不顾,他的自我意识会彻底坠入精神深处,沦为长眠不醒的植物人。”
      海明听闻后脸色阴沉下来。
      他咬了咬牙,手心流出一缕缕鲜血,本人却浑然不知,经人提醒后才发现,在方才的情绪失控中,指甲已深深陷进肉里。
      海明此时无暇顾及这些,满心满眼都被这个无比糟糕的坏消息搅得心神不宁。
      他曾在少年时照顾过一位卧病在床的长辈,见过那人的样子,肌肉一寸寸萎缩,褥疮一个接一个地长,人还活着,却已经不像在活着了。
      一想到诺亚将要遭遇哪样悲惨可怕的未来,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来终止这场不幸。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死心地向老奶奶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他吗?”
      老奶奶犹豫着说道:“倒是可以强行闯入他的精神梦境,但那会使他本就处于警戒状态的心灵遭受刺激,更加疯狂地攻击入侵者。这个风险我实在不敢冒,因为一旦出事,我的意识将永远被困在他体内,沦为跟他一样的植物人。”
      “那就让我来吧!”海明毫不犹豫地说道,“让我进入他的精神梦境。无论怎样的危险都由我来承担,我一定会把他带出来!”
      旁边的丽珠本想阻止他,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咽了下去。
      她尊重海明的选择,毕竟换作是她,若有这么一个可以挽回同伴的机会,无论其中蕴含着怎样的风险和隐患,她都会毫不犹豫的伸手抓住。
      老奶奶下意识的拒绝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但她话说到一半,又愣住了。
      无他,只因海明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抱着昏迷不醒的心爱姑娘前来就诊的少年郎。
      那个少年郎也是这般,眼里燃着仅存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搭上了自己的一切,谁劝都不听。
      此刻她看着海明,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知晓对方心意已定,便叹息着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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