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20、本该熄灭的生命之火 丽珠此

　　丽珠此刻已如强弩之末，轮番战斗将她的体能榨取得一干二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一只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
　　双腿沉重如灌铅，挥刀的手臂酸痛到几近麻木。身体的反应早已跟不上战斗的直觉，总是慢上一两拍，导致本该斩杀的敌人险而险之的逃过一劫，本该格挡的攻击却落到了身上，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战局又添几分劣势。
　　好在那些附加诅咒的攻击，可以使用净化术驱散其负面影响，更是不时施展治愈术修复身体损伤，避免伤势过重被拖垮，但在漫长的持久战消磨下，体内的魔力已经接近枯竭，接下来怕是要硬扛了。
　　目前还活着的敌人，只剩下魔族将领以及它的两名亲信，其余的全部成了地上的尸体。
　　敌人看出面前这个棘手的强敌大势已去，便不再着急着进攻，而是颇有耐心地戏弄起她来，像是在挑逗一条垂死的毒蛇，明知它时日无多，却又忌惮那剧毒的獠牙，生怕被拖去垫背。
　　它们只敢待在安全的范围内，谁也不敢贸然踏出那一步。
　　但又像放风筝一样，时不时冲上去偷袭一把，无论得手与否，都毫不恋战的立即远遁，以免被那个女人拖住，成为新的刀下亡魂。
　　它们谨慎地消耗着她的体力，自以为胜券在握。在搭上那么多同伴的性命之后，总算是将这个可怕棘手的敌人逼入绝境，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便好。
　　终于，在一名魔族亲信佯装偷袭时，丽珠本想一边闪避，一边挥刀斩下它的头颅。但早已摸透她作战方式的魔族不给她这个机会，迅速朝远方遁去。
　　丽珠试图追赶，右脚却突然崴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
　　那名魔族亲信本没指望能得手，不过是试探性的干扰，眼看大好机会摆在面前，它立即终止后撤，掉头快速冲向疑似失去反抗能力的丽珠，狞笑着拔刀砍下。
　　就在刀尖刺穿她脖颈，血花飞溅的瞬间，丽珠将手中附了魔的匕首，狠狠插进它的胸膛。
　　两人同时杀死了对方。
　　尸体扑通两声接连倒下，交叠在一起。
　　魔族将领与剩下的那名亲信对视一眼，对那女人的死惊疑不定。
　　过了一会儿，魔族将领示意手下前去探查，顺便带回此次的战利品。
　　魔族亲信心有余悸的从战场上拾起一根长予，当作手杖来用，它用予尖轻轻敲击着地面，故意弄出声响来。
　　见那女人的尸体纹丝不动，它便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重复着敲击观察的步骤。
　　直到只剩几步之遥，它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已消失的丽珠，故意用尖锐的毛尖戳了戳她伤口的位置。
　　半凝固状的暗红色血液流淌而出，面前的女人不曾发出任何痛呼和呻吟，身体也没有丝毫反应，就连体内的生命之火也已……
　　见此，魔族亲信不再疑虑，确信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它丢掉长矛上前几步，将那女人的尸体单独拽了出来，要从腰间拔下一柄短刀，蹲下身来，将泛着寒光的刀刃对准她的脖颈，准备割下战败者的头颅。
　　就在这时，原本如尸体般静止不动的丽珠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夺过魔族亲信手中的短刀，手掌翻转，反手一刺，刀刃从魔族亲信的心口处直接贯穿。
　　魔族亲信吃痛地挣扎着，内心不可置信的呐喊：不，这不可能！
　　生命之火已然熄灭的生灵，怎么可能还……
　　但它显然是猜不出缘由了。
　　丽珠见它断气，便将短刃从他胸膛处拔出，对准见势不妙，匆忙逃离的魔族将领，用力的掷出。
　　刀刃自其后背没入，又从心口处冒出，带着涓涓而出的鲜血。
　　魔族将领瞪大了眼睛，满是不甘的挣扎了一会儿，也跟着倒下了。
　　在做完这一切后，丽珠筋疲力尽地仰躺在地，胸脯剧烈的起伏着，连抬起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方才消耗了体内最后一点魔力，进行了一次豪赌。
　　从故意摔倒露出破绽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赌。
　　赌它们会上当，赌它们会放松警惕，赌它们会派人来割取首级而不是一把火烧掉。
　　魔族向来有着收集战败者首级的癖好，这是她从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得知的，而战场上的诸多无头尸体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赌赢了。
　　如果那名亲信选择一刀砍下她的头颅，而不是出于谨慎反复试探的话，那她现在就真成了一具尸体了。
　　她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如果”。
　　在肾上腺素作用下被屏蔽的疼痛，伴随着精神上的松懈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疼得丽珠龇牙咧嘴，苦不堪言，但内心却感到如释重负，了结了一桩心事。
　　她已经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便是等待后方的支援部队了。
　　她收到上级指令前往战场时，这场战争已接近尾声。
　　此地驻留的军队死守阵线，以无数将士的性命为代价，争取到了几天的宝贵时间，为后方的军事集结和战争动员提供了条件。
　　王都那边也终于下达了全军撤退的指令。
　　他们这批负责医疗后勤的成员，被派往战场是为了搜寻幸存者，搬运护送那些因伤残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必要时提供现场急救。
　　他们要在大部队撤离时带上所有人，不抛下任何一个同胞。
　　丽珠有意与其他同行的人走散，目的是为了优先搜寻诺亚的踪迹，救下那个傻小子的性命，但她离开前有意保留了相互联络的方式，以防万一。
　　休息了一会儿，丽珠动作吃力的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木质口哨，用力吹了几下。
　　口哨会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频率，只有专门饲养的猎鹰能够听到，并循着频率出来的方向，引导友军会合。
　　做完这件事后，丽珠发散思绪，思考着今后的故事走向。
　　在原著里，主角会跟随众人撤离到要塞之内。
　　那座要塞，她至今还记得。
　　那时的她被父亲抱在怀里，连话都说不清楚，跟随着周围欢呼不止的人群，看着那座宏伟的城墙在阳光下拔地而起。
　　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相信，魔族被消灭了，和平就要降临了，好日子也跟着来了。
　　人们欢呼，人们哭泣，人们拥抱着彼此，他们以为那是一切苦难的结束。
　　却没料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没过多久，那些权贵们开始露出獠牙，他们挥霍着战争中积累的名望，挥霍着群众们给予的信任，挥霍着本该用于重建废墟的财富。
　　他们在军事上画了一条不可触及的红线，不是因为关注在意民众的生死，仅仅是需要有人来维持他们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
　　安逸与和平让这些权贵日益堕落，想尽办法的从民众身上搜刮财富。他们一边挥霍着大量钱财，一边榨干民众的骨血。
　　而这一次魔族卷土重来时，原本尸位素餐敷衍塞责的各个部门间，却精确配合默契处事果断，在短时间内平息了内部混乱，下达准确有效的指令。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丽珠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也是。无论是镇压内部的民众起义，还是圈养代表不安定因素的主角，又或是抵抗故事中带来战火与厮杀的反派，这一切的一切，并非他们良心发现，仅仅是为了保全自身罢了。
　　正当丽珠沉浸在思绪时，周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在诸多倒地的尸体中，一名腹部被刺穿的异族士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伤得不轻，却侥幸活了下来，先前一直混在同伴的尸体中装死。
　　它悄悄恢复体力，暗中观察着现场。等丽珠干掉所有敌人精疲力尽的倒下后，它又谨慎的观察了一阵，在确定那个女人真的站不起来后，这才放心地不再装死。
　　它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将自己所在军团尽数覆灭的可恨女人，用一切所能想到的污言秽语诅咒她，又从地上拾起一把战斧，吃力的拎在手里，一瘸一拐的朝那个女人走去。
　　丽珠心中一慌，她自以为清除了在场的所有敌人，却百密一疏，忘记检查地上的尸体并补刀，导致自身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眼看着那个小兵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却因身体过度疲劳虚弱，连抬起一只手臂都费劲，更别提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战斗了。
　　丽珠不甘的挣扎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儿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
　　异族士兵已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
　　它将手中的斧头高高举起，锋利的斧刃折射出一抹寒光。
　　它要砍下这个女人的头，将其大卸八块。
　　眼看着斧刃就要落下，丽珠眼中闪过一抹绝望，难道一切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明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明明还有着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夙愿未曾实现……
　　在这一刻，她想了很多，有不甘和执念，有期许和祈求，更有命运弄人的荒谬。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阴沟翻船，死在这种平日里根本瞧不上眼的小喽啰手里，真是不甘心啊……
　　突然，一柄黑色的剑刃从异族士兵的后背穿胸而过。
　　异族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失去异族士兵身躯的遮挡后，站在其身后的人出现在丽珠的视野里。
　　认出来者后，她瞪大眼睛惊呼道：“海明！”
　　杀死那名异族士兵的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海明。
　　只是他目前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双眼紧闭，微微驼着背，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珠试着呼喊了他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海明在杀死那名异族士兵后，将失去锁定目标的傀儡般停留在原地打转，直到感应到来自其他方向的魔气，这才缓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他的身体终究是抵达极限了。
　　还没走上几步，便扑通一声倒下，摔倒在丽珠身旁。
　　丽珠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再稍稍恢复一些体力后，她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脉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检查出的结果比丽珠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海明，不明白拖着这样一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的身体，他是怎么做到继续战斗的？
　　在失去意识之后，他又是出于怎样的执念和守护他人的本能，去斩杀那些邪祟？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诺亚，明知道海明会安然无恙，等待自己的却是有去无回，却还要陪他一起去吗？
　　诺亚却回答，他是为了他自己。
　　当初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却有些懂了。
　　不是“为了谁？”，而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知道后果，不是不害怕。而是有着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
　　而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丽珠握紧海明的手，一点点梳理他体内横冲直撞、翻江倒海的庞杂能量。
　　待情况好转一些后，海明动了动眼睛，总算恢复了一点理智，但整个人的意识依旧昏昏沉沉的，像脑子烧迷糊的病人。
　　他下意识地问着一些所挂念的问题。
　　“都解决了吗？”
　　“都解决了。”
　　“诺亚他还好吗？”
　　“伤得很重，已经送去救治了。”
　　“你身上好像有血的味道。”
　　“来的时候干掉了一些敌人。”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海明不断提出自己所担忧的事，丽珠则耐心地逐一解答。
　　在海明所挂念的那些心事都得到想要答复后，他这才放下心来，在身心俱疲中沉沉睡去。
　　丽珠则安静的看着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庞，看着那双终于安心闭上的双眼。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海明时，对方也是这副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看待他的方式。
　　她往海明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极其狼狈的躺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不久后，天空出现一只不断盘旋的猎鹰。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这边赶来。
　　在确定救援部队即将抵达后，丽珠用刚恢复的那点魔力率先恢复了平日的伪装，外貌身形渐渐朝着原先的模样靠拢。
　　再确定看不出纰漏后，她也安心的睡了过去。
　　她想，无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复杂的立场，无论他们今后将走向怎样的结局，这两个胡来的家伙，都担得起英雄的名号。
　　而她自己……
　　丽珠合上双眼，心情愉悦的勾起嘴角。
　　至少今天，她也做了件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