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14、魂归尘土吧 三人养

　　三人养精蓄锐后，重返了那座聚集着无数亡魂的大厅。
　　早在他们抵达前，盘踞在大厅的亡魂们便已嗅到活人的气息，变得活跃躁动起来。它们盘旋在三人的头顶上空，如同一团团快速搅动的深蓝色漩涡，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亡魂们目光垂涎，蠢蠢欲动，贪婪的渴求着他们体内散发出的温热生机。
　　身为亡者，它们的魂体饱受严寒的折磨，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冷得连灵魂都快冻结，唯有从活着的生灵体内汲取生机时，才能短暂地重温这份温暖。
　　这份滋润身心的暖意令它们无比着迷，比最昂贵最致命的毒药都要令人上瘾，为这渴求温暖的本能所驱使，即使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然而，它们无比畏惧海明手中的勇者之剑。
　　明明那副姿态恨不得将眼前几人生吞活剥，却愣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它们高高悬浮于半空，与三人拉开距离，提防着猎物的反扑，并不时发出几声尖啸，刮起阵阵阴风。
　　三人面露警惕，本能地展开防御姿态。
　　站在最中间的海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将勇者之剑插入地面半截，闭上双眼，吟唱起具有增益效果的咒语，将体内的大量魔力灌注于剑中，剑身发出嗡嗡鸣响，产生某种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妙变化，悄然蔓延开来。
　　亡魂们敏锐的察觉到正在酝酿的危险，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令它们集体暴动起来，如同被捣毁蜂巢的蜂群一样疯狂乱窜，此起彼伏的尖啸声格外刺耳，令人难以忍耐。
　　它们用仇视的目光紧盯着海明，清楚他是造成这致命危险的源头。
　　原本因畏惧不敢上前的亡魂们，此刻也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接二连三的从高空俯冲而下，试图攻击正在为勇者之剑蓄能的海明。
　　旁边负责压阵的诺亚和丽珠严阵以待，他们在这场超度仪式中的职责，正是为海明争取足够的时间，抵挡来自外界的攻击，以免干扰到不容分神的他。
　　丽珠抬手施展魔力护罩，护住全神贯注的海明，诺亚也动作利索地拉开弓弦，将多支箭矢搭在弦上，瞄准那一只只迎面冲来的亡魂，箭矢呼啸间，将它们统统射落。
　　被射中的亡魂伴随着几声闷响，炸裂成团团蓝色烟雾飘散开来，诺亚见此，眼中流露出几分快意。
　　那些暴动的亡魂并未被猎物的反击吓退，它们接二连三悍不畏死的迎面冲来，疯狂撞击着防御护罩，像一只只迎头撞上窗户的鸟，即使被撞得魂体崩裂身形溃散，也绝不罢休。
　　诺亚的弓箭再快再准，也只能截杀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亡魂全部撞在丽珠的魔力护罩上，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她体内的魔力。
　　不过片刻的功夫，被集中火力的两人便感觉体能严重消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们的状态虽略有下降，但尚能支撑。
　　好在海明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他睁开双眼，停下了那如咏唱诗歌般的诵念，将勇者之剑从地面缓缓抽出，剑身依旧漆黑如墨，却逸散出一层淡白色的剑芒。
　　这光芒并不灼眼，反倒轻柔温暖，仿佛置身于春日午后的阳光中，舒适宜人。
　　但那些亡魂却表现的极其畏惧，它们齐齐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在四周疯狂逃窜，想要冲出大厅，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于此，只能徒劳寻找可供藏匿的缝隙，以躲避勇者之剑上散发的道道光芒。
　　随着光芒愈发强烈，它们的尖叫声也愈发凄厉，魂体渐渐出现融化的迹象，像一团团正在蒸腾的淡蓝色水雾笼罩在四周。
　　亡魂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它们还不想消失，不愿魂归尘土。
　　“放下吧。”
　　海明对那些亡魂说道。
　　他的神情很平静，既没有对亡魂的嫌恶畏惧，也没有对它们不幸遭遇的怜悯同情，更不曾有同伴被杀害的愤怒仇恨，如同一潭了无波澜的静水。
　　“你们被困在这里上百年，生前的躯体早已化为腐朽枯骨，灵魂也饱受折磨化作怨魂，不断以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人以发泄心中的苦闷，但这一切除了加深你们的罪孽外毫无意义。”
　　“你们的处境并不会因此改变，依旧被束缚于此不得解脱，所以放下执念吧，身为已故的亡者，不该在尘世继续停留，你们早该离去了。”
　　海明道出了确凿的事实，但亡魂并未被说动，反倒被这番话彻底激怒。
　　它们将千万道用极端情绪书写的心声，以精神传递的方式灌注于海明脑内，以此宣泄自己的绝望与苦痛，宣泄这百年来的煎熬与麻木。
　　刹那间，海明感觉有千万道不同的声音在耳边诉说，男女老少皆有，其中有痛骂哭泣，有哀怨诅咒，也有呐喊乞求，这都是他们生前的真实感受，在死后化作了强烈的执念。
　　亡魂们所携带的大量负面情绪，愤怒，绝望，悲伤，憎恨，麻木……也在同化侵蚀海明的精神意志，欲使其丧失理智。
　　它们放不下，也休想让它们放下！
　　但海明却向丝毫未受其影响一般，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平静。
　　在那一瞬间，在亡魂集体的情绪共鸣下，他恍惚间“看见”了什么……
　　一个身披黑色重甲的身影，站在与他同样的位置，面对同样躁动不安的亡魂，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手里握着的那把剑，与海明手中的一模一样，那副铠甲上布满了焦痕和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烈火焚烧与雷霆轰击，又像是承受了某些凡人不可触及的伟力。
　　但他最终失败了，败的很惨。
　　他试图超度的那些亡魂在百年后依旧被困于此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降临的解脱。
　　海明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能感到一种超越时间的共鸣，前人无法完全的期愿，最终传递到他身上。
　　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海明不知晓，只是隐隐觉得，那道身影转身离去时，迈向的并非光明，而是更深处的黑暗。
　　海明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汇集在眼前的亡魂上，明明脑内嘈杂一片，其意志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顽石，任由巨大的浪潮席卷而过，依旧岿然不动。
　　“这并非你们的真心话，”他无视亡魂的抵触和敌意，一语道出它们隐藏在歇斯底里之下的真实心声，“只是一时负气的借口罢了，你们早就渴望解脱了。”
　　“你们渴望阳光和空气，渴望花草与树木，渴望山川和河流，渴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景色。你们憎恨外来的生灵，嫉妒他们能够享用你们梦寐以求的一切。你们更恨自己，恨那愈发丑陋的姿态，恨那永无终结的凄凉宿命。”
　　海明继续催动勇者之剑的威能，平静的诉说着：“所以放下吧，放下不甘的怨念，放下疯魔的执念，也放过你们自己。这场荒诞的悲剧，该结束了。”
　　那些距离他最近的亡魂，魂体渐渐变淡，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也变得平静舒缓下来，在这温暖的光芒中渐渐消散。
　　随后，越来越多的亡魂平息下来，接受了这迟来百年的解脱。
　　需要超度的亡魂数量实在太多，海明感觉体力在大量流失，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不断渗出汗水，手中的剑也愈发沉重。
　　但目前消散的亡魂只占总数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任务依旧艰巨，而海明不愿将其拖到下一次。
　　丽珠见状撤去魔力护罩，将手掌搭在海明的肩膀上，将体内剩余的魔力毫无保留的灌入其体内，替他分担这份重压。
　　随着越来越多的亡魂被超度，原本拥挤不堪的大厅也变得空旷起来，付出了发黄开裂布满蛛网的穹顶，那条深蓝色的“星河”不断缩小减退，每时每刻都有蓝色的星点蒸发消失，像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
　　到最后只剩下一条小小的水沟，有大约百来只亡魂聚集于此，这便是最后一批了。
　　海明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大口大口的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裳，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握不稳剑柄，脚步虚浮不定。
　　丽珠有意让他把身体重心靠向自己，好让他稍微轻松一些。
　　她本想劝海明先歇一歇，反正尚未超度的亡魂所剩无几，留到下一次也并非不行，但她在看到海明愈发明亮的眼神后，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决定尊重他的想法，更愿相信他能撑到最后。
　　随着最后一只亡魂消散，四周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原本嘈杂不实的声响平息下去，在场三人默契的不曾言语，像是在出演一场默剧。
　　头顶的穹顶裂缝中，几粒细碎的石屑无声坠落，落到海明的肩头又弹开了，在这份静谧中，时间感被不断的拉长。
　　似乎过了许久，回过神来的丽珠正要招呼海明休息，却发现他的身体径直倒了下去，她连忙伸手搀住，发现海明已力竭昏了过去，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太胡来了！”
　　但她心底清楚，这份偏执到极点的固执，又何尝不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