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13、来自灵魂的诘问 海明跑

　　海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途还摔了一跤，膝盖处隐隐传来痛意，但他顾不上检查，爬起来继续赶路。
　　当他终于抵达醒来时所处的大厅时，一切跟他先前离去时没什么两样。
　　他随意望了两眼，便找到先前留意到的异常区域，迈步朝那里走去。原本栖息在这一区域的亡魂出于忌惮纷纷退却，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此处空荡荡的，除了一堵墙外什么都没有。海明不放心地在大厅内其他位置都转了转，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忽然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在这空旷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他连忙朝传来声响的方向看去，正是自己先前留意的地方，可面前除了一堵墙外什么也没有。
　　他上前几步，试着用手敲击墙面，通过传来的回声，他判断出墙后还有一间隔间。
　　海明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打开隔间的隐秘机关。用力按下后，伴随着一阵吱呀声，面前的石墙朝左右两边挪开，露出一间黑漆漆的密室。
　　海明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踏入密室。步入隔间的刹那，阵阵阴凉感深入骨髓，像是掉进了冰窟。
　　更让海明头皮发麻的，是映入眼帘的三团被重重亡魂包裹起来的深蓝色球状物体，一大两小。
　　左右两边的球体大小等同，中间那团明显大上两圈，正与莱娜、丽珠、杰克三人的身形吻合。
　　海明心中咯噔一响，本能地拔出勇者之剑冲了上去。
　　那些亡魂明显畏惧剑身溢散出的神圣气息，却仍然聚集在一起不肯散去，像死死咬住猎物不肯松口的野兽，甚至发出阵阵嘶鸣以恐吓海明。
　　海明神情冰冷地挥动勇者之剑，将魂体狠狠搅碎，不曾放过一个。
　　随着包裹在外的魂体消散，三个昏迷不醒的人倒在地上。
　　他们面色惨白，表情极为痛苦，正是海明苦苦寻找的杰克、莱娜和丽珠。
　　海明连忙上前查看，但指尖刚触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莱娜时，一股异样的触感从指尖处传来。
　　不是活人肌肤应有的柔软温热，而是如枯叶般干涩脆薄的质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莱娜浑身的血肉就如同一枚被抽干水分的果子，在他眼前瞬间坍塌下去，成了一具风干多年的干尸。
　　皮肤脱水紧缩，呈现出灰褐色的质感，包裹着着下方轮廓分明的骨骼，身形瘦骨嶙峋，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向后拉伸，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并散发着混合着腐败有机物的刺鼻气味。
　　海明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面部表情一片空白，大脑如同死机般迟迟做不出反应。
　　短暂的死寂后，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尚来不及悲伤，猛然转身去查看另一旁的杰克和丽珠。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像是溺水的人去抓住一株救命稻草。
　　但手掌始终悬在两人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只要不触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就不会成真，在做了几次心理预设后，海明咬紧牙关，颤抖着手伸向杰克的脖侧。
　　但杰克也如莱娜一样，当着他的面化作了一具干尸，他们体内的生机早已被亡魂汲取干净。
　　唯有丽珠，身体虽如死人般冰冷，却尚有一丝脉搏在。
　　海明发现她在无意识间运转治愈术自救，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这正是她能撑到现在的缘故。
　　但即便如此，若海明再晚来一刻钟，怕是也要步那两人的后尘。
　　海明看着硕果仅存的队友，勉强压下内心不断翻滚的负面情绪，从行囊中翻出剩余的回复药剂给丽珠服下，双手颤抖的实在厉害，药剂洒出一些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药效起的很快，没过一会儿，丽珠的体温便渐渐回温，面容也多出几分血色，紧皱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见同伴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海明这才卸下紧绷的外壳。
　　他转身看向莱娜和杰克死相惊悚的尸体，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大片水雾在眼中蔓延，悲伤与痛苦反复冲刷着他的内心。
　　终于，他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泪水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地面上，怎么也止不住。
　　在他凄厉的哭嚎声中，有悲伤，有自责，也有无处发泄的怨恨。
　　丽珠在海明的阵阵哭泣声中醒来，对方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已无暇关注其它。
　　丽珠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悲恸到难以自拔的少年，迟迟没有出声打扰，亲自策划了这个骗局的她，瞬间便明白了具体经过，也知晓海明在为什么而哭泣。
　　她的心情很复杂，坦白说，她并不后悔杀死那两人，今后还将杀得更多，但面对这个被她夺去重要之人，却仍被蒙在鼓里的少年，心底还是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
　　那崩溃到极点的哭怮，让她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碎片般的记忆快速闪过，在那遮天蔽日的昏暗天色下，脚下是被鲜血浸染的焦土，同伴的尸体陈列在废墟中，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伤痕累累的她跪在血泊中，却什么也抓不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痛楚。
　　因为她也曾那样跪地痛哭过，既无力拯救他们的性命，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甚至连为尸骨无存的同伴们收拾遗物，盖座像样的衣冠冢都做不到。
　　最终，她只能埋怨责怪自己，并憎恨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豁出一切不择手段的去复仇。
　　在这条复仇之路上，她不仅要杀死有罪之人，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无辜者的鲜血，但即便如此，这条路她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海明痛哭了一场，随后便因为身体上的劳累和精神紧绷后的松弛，意识逐渐模糊。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也抬不起来，悲伤的余念仍在胸口翻涌，但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清醒都成了一种奢望。
　　不知不觉间，他蜷缩着身子昏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不时发出几句梦呓。
　　丽珠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体传来浓重的疲惫感，也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虽说是有预谋的演戏，但为求演出逼真，她放任那些亡魂从体内汲取了大量生机，距离休克死亡也仅有一线之隔。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海明叫醒的。
　　海明双眼红肿，精神萎靡，可见同伴的死一直压在他心头，尚未从悲伤中走出。
　　丽珠询问他是否需要再休息一会儿，海明摇了摇头，说不用，他现在睡不着。
　　随后，海明带着她找到了诺亚，诺亚看上去修养的还不错，但眉宇间有些揣测不安，直至海明将莱娜和杰克的死讯告诉了他。
　　诺亚听完后沉默了许久，脸上表情几经变化，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一片灰暗的阴郁，他低下头，声音沙哑的开口道：“是我的错，是我提议来地下堡垒避难的，我明明知道这里有着不详的传闻，却没有当真，以为是当地居民以讹传讹的谣言，这才导致了这场悲剧，有关莱娜和杰克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虽说他与那两人私底下关系很差，又因阵营派系的不同起过不少冲突摩擦，但终究死者为大，过往恩怨什么的也都一笔勾销。
　　“不，”海明否认道：“虽说是你提议来这儿避难的，但我们都一致同意了这个决策，这荒郊野岭的，也确实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况且要论责任的话，我这个做领队的没有照顾好团队成员，导致团队连续折损两人，显然是我的过失更大。”
　　“更何况……”
　　海明垂下眼睛，向两人吐露了心声，“在目睹莱娜和杰克的死后，我开始反思一些过去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发现自己过往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
　　见丽珠和诺亚都有些不解，海明解释道：“我总是自信于能解决一切问题，将破局的希望寄托在勇气和意志上，下意识的认为胜利始终站在我身边，即使中途遭受挫败与磨难，最终也一定能迎来好的结局。”
　　“我从未真正想过失败所要面临的代价，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我甚至从未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好像它理所应当不会降临在我身上。”
　　“但这怎么可能？没有人会一直那么幸运，但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蒙住了眼睛。”
　　“直到莱娜和杰克的死——”
　　海明的声音突然哽住，他停顿了片刻，眼中的痛苦与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也会犯错，原来我也会失败，原来我并非什么都能做到，原来死亡一直围绕在我身旁，从未离开。”
　　“我明明早该意识到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先前的我会那么想？这根本不正常啊！”
　　海明不断诘问着自己，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诺亚听着海明的言语，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异样，这抹神色被一旁的丽珠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心虚，还有某种被戳中要害的痛楚。
　　但诺亚很快便将所有情绪都给压了下去，低声说道：“别想太多了，不要一味的怪罪自己。”
　　面对从谎言中窥见一丝真相的海明，诺亚选择继续粉饰原先的谎言。
　　丽珠没有拆穿他，只是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原来如此。
　　自幼便生活在精心编排的剧本里，被有意蒙蔽双眼进行捧杀，所以才会养成这般不知世事的天真，何不食肉靡的傲慢和自信，认为只要拼上性命迎难而上，便能突破所有困阻，化解一切难题。
　　毕竟这只是一出任人操控的戏码，身处舞台中心的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出的每一个行径，都被无数位在暗中的人观望着。
　　有人在给他暗中兜底，有人恰到好处的提供帮助和支援，以确保这出勇者斗魔王的戏码能顺利推进下去。
　　他从未遭遇真正的危机，也不曾承受真正的挫败，自然也不会明白，总有些难题，即便拼得头破血流，熬尽最后一丝心血，也终究只能望尘莫及。
　　诺亚劝海明不要再自责，直接点明了当前的困境。
　　“这些事以后再想吧，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再把莱娜和杰克的尸首火化后带回去，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向他们的家人们道歉谢罪，无论是责骂还是殴打，我都陪你一起受着。”
　　海明点了点头，很快便振作起来，与诺亚和丽珠交换彼此掌握的情报。
　　丽珠提及了出入通道自行关闭的消息，海明也告知两人有关自己所目睹的，有关百年前古老王朝覆灭的真相，以及那堆积如山的数万具白色骸骨。
　　诺亚想了想，说道：“既然那里已经被封死，与其死磕那一处，倒不如找找其它的出路。”
　　丽珠故作推测的提醒道：“地下堡垒的出入通道不会无缘无故的在我们踏足后关闭，我怀疑是这里的亡魂在作祟，有没有可能？即使我们找到了其他出口也无法离开，只因那些亡魂不愿放我们走！”
　　海明思索片刻后，点头道：“有这个可能，正好我也打算去超度它们，况且杰克和莱娜的尸体都还留在那里，等会儿要麻烦诺亚你帮忙把他们背出去了。”
　　诺亚毫不犹豫的回道：“那就一起去吧，给莱娜和杰克报仇！”
　　话音未落，他便开始检查自己的长弓和箭矢，并用圣水和符咒给箭矢附魔，以针对并无实体的亡魂。
　　看他那副杀气腾腾的架势，显然误解了海明的意图，海明对此解释道：“此行确实有为莱娜和杰克复仇的打算，但我更想结束那些亡魂的苦痛，让它们的灵魂得以解脱。”
　　“为什么？”
　　丽珠和诺亚异口同声地问道。
　　诺亚无法理解，那些亡魂残忍杀害了他们的同伴，海明却想着让它们解脱？
　　丽珠也想不通。
　　原著中的海明确实出于对亡魂不幸遭遇的怜悯，选择集体超度它们，但那是建立在同伴全都安然无恙的前提下，可眼下，海明分明将同伴的死全都归咎于亡魂，难道不该恨得咬牙切齿吗？
　　若不是必须消除亡魂的影响才能从此地脱困，恐怕巴不得它们永生永世受尽煎熬不可。
　　难道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同伴？不，他那时的悲痛做不得假。
　　面对两人的质疑，海明坦荡而坚定的说道：“对于莱娜和杰克的不幸遭遇，我确实是恨着的，但这与我想超度它们的决心并不冲突。”
　　“它们因神的恶意遭受磨难，被困于此地永世不得超生，死后化作怨灵伤及无辜，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这一切该结束了。”
　　海明深吸一口气，说道：“生命不该被这么玩弄，也不该被这么亵渎，我想要终结这一切。”
　　诺亚仍然不太理解海明的想法，但出于同伴间的交情，以及超度亡魂这件事本身与他的目的并不相悖，他愿意陪海明去完成这件事。
　　丽珠则回想起记忆中那永恒的梦魇，盘旋于高空之上，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的神明。
　　祂傲慢的宣判了他们的终章，用荒谬的死法，嘲弄并践踏了他们的理想与心血。
　　而这，仅仅出于一个可笑至极的理由……
　　丽珠从回忆中挣脱，目光重新落在海明身上。
　　这个少年刚刚失去了两名同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无所不能”，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无形的存在给操控着。
　　但他却站在那里，明明眼眶红肿，双手还在发抖，却说出了令她心头一颤的话。
　　“生命不该被这么玩弄，也不该被这么亵渎。”
　　丽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个从精心编织的谎言中窥见一丝真相的少年，明明心神动摇，却仍想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即使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愚蠢至极。
　　但她想，自已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了。
　　丽珠定了定神，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眼神看向海明。
　　在这一刻，她已然忘记了海明身上所携带的标签，忘记他是“主角”，是被天命钦定的“世界之子”，也是自己试图夺取气运的目标。
　　她只看到了一个愿意为死去的亡魂们争取安宁的少年。
　　一个与她截然不同，却让她想要跟随，与之结伴而行的人。
　　“那就带上我吧。”丽珠说道，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悄然落定，再不容置疑。
　　“一口气超度这么多亡魂可不轻松，让我来给你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