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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色藤 ...

  •   黑色藤蔓破土的瞬间,潮湿腐臭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蛇形枝蔓带着尖锐的倒刺,唰地缠向我的脚踝,我下意识向后急退,裤脚还是被刺尖刮破,细碎的痛感顺着皮肤扎进来。我是利禄,从前在人间病房里,日复一日拿着两千块月薪,忍受新人当众甩锅羞辱的那个中年人,此刻站在蛮荒古林,怀里紧紧揣着记载万古秘辛的竹简,体内分裂的曜骨在识海轻轻震颤,神魂撕裂的钝痛如影随形。

      “小心!是深渊藤妖!”身侧沈砚猛地横剑上前,剑光凛冽,一剑劈断最先扑来的数根藤蔓,断口处涌出漆黑粘稠的汁液,落在青草上,草木瞬间焦黄枯萎。他肩头旧伤还未愈合,方才发力,伤口又开始渗血,淡红的血痕浸透浅青色的仙门衣袍,“藤妖成群,根系遍布整片林地,蚀渊王兽的黑色煞气漫过脚下乱石,冰冷的河水顺着岩缝汩汩流淌,我是沈砚,肩头旧伤被方才的大战撕裂,温热的血浸透青色仙门衣袍,顺着小臂一滴滴砸在岩石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虎口被剑刃震得发麻,握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方才硬接缚灵索那一击,灵力耗损近乎枯竭,胸腔里一阵阵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仙门的三名修士已经借着石傀的牵制,狼狈地撤出峡谷,黑色的遁光消失在密林的尽头。暗河之中,巨大的兽首缓缓沉浮,猩红的竖瞳扫过我和身旁的利禄,厚重的意念如同惊雷,砸进所有人的神魂。

      【临时盟约到此结束。】蚀渊王兽低沉的声音在峡谷回荡,【我不会再出手庇护你们。但我依旧奉劝一句,利禄,你的曜骨,还有那卷竹简,已经成了九州所有势力眼中的肥肉。天衍仙门不会就此罢休,各大宗门闻风而动,迟早会追上来。】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利禄身上。她的唇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血迹,怀里紧紧揣着那卷记载万古秘辛的竹简,曜骨的金光在她周身隐隐流转,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疲惫,识海撕裂带来的痛苦,时时刻刻在折磨她。

      我心里很清楚,深渊的善意从来都不是出于道义,只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王兽今日出手,不过是想借利禄的曜骨,去撬动天衍仙门维持了千百年的秩序。一旦仙门的威胁消散,它转头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

      “多谢王兽今日援手。”我向前半步,横剑挡在利禄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但往后,你我便是敌。倘若他日狭路相逢,我沈砚,不会手下留情。”

      蚀渊王兽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猩红的瞳孔落在我身上,似是带着几分玩味。【你一个叛出天衍仙门的弟子,身上流着仙门的血脉,却要站在凡人一边,对抗自己的宗门。沈砚,你可曾想过,你背弃的,是你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底。

      我闭上眼,脑海里瞬间翻涌出过往的画面。

      我出身天衍仙门,自小在宗门长大,师长谆谆教诲,说灵根便是天命,血脉高低,乃是天道定数。我曾经也深信不疑,觉得那些没有灵根的凡俗,生来便该匍匐在仙者脚下。我见过宗门里的长老,随手处置犯错的外门弟子,见过无数凡人,穷尽一生求一道修行机缘,却被仙门的壁垒死死挡在门外。

      直到我偶然撞见长老密室,窥见竹简残片,才知晓这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仙门编织出来的谎言。所谓灵根,并非天生,是仙门人为筛选出来的枷锁,用来牢牢锁住世间众生。

      那之后,我便成了宗门眼中的叛徒。

      我从锦衣玉食的内门弟子,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门者。昔日同门刀剑相向,师门的恩情与谎言,日夜在我脑海撕扯。我无数次夜里辗转难眠,我到底是该顺从养育我的宗门,还是坚守我看见的真相?

      “我见过太多被血脉枷锁碾碎的凡人。”我缓缓睁开眼,指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酸涩,“宗门教我修行,教我斩妖除魔,可它教我的,从来不是恃强凌弱,不是拿出身去践踏旁人。天命若是用来压榨众生,那这所谓的天道,便不值得我去遵从。”

      利禄站在我的身侧,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道:“沈砚,不要和它过多纠缠,王兽的心思太深,我们得尽快离开峡谷。崖顶的执棋者还在,他一直没有现身,我们不能久留。”

      我猛地回过神,抬眼望向峡谷顶端缭绕的云雾。那道黑影依旧隐匿在云霭之间,自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场厮杀,没有出手,没有干预,仿佛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你说得对。”我点头,目光扫过峡谷四周。那些石傀依旧僵立在乱石之间,地脉符文的力量已经随着仙门修士退走而沉寂,它们如同沉默的石像,静静伫立,“此地不宜久留。暗河地下有分支水道,可以顺着水流往山下逃,避开仙门的搜捕。”

      蚀渊王兽看着我们,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黑水之中,只留一双猩红的眼睛浮在水面。【你们要走,我不拦。但我提醒你们,执棋者,远比仙门和深渊更加可怕。他看着你们,不是想看你们活下去,他是想看你们的信念,会不会在绝境之中彻底崩塌。】

      话音落下,黑水翻涌,巨大的兽身彻底沉入暗河,转瞬便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

      峡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暗河流水哗哗作响,山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闷痛越发明显,灵力几乎耗尽,我抬手,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半枚疗伤丹药,捏碎,将丹药的灵力渡给身旁的利禄。

      “你方才被石傀震伤,神魂受创,先服下,稳住曜骨的力量。”

      利禄接过丹药,金色的曜力缓缓运转,她抬眼看向我,眉头微蹙:“你的伤势比我更重,肩头伤口还在流血,这枚丹药,该留给你。”

      “我无妨。”我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我是仙门出身,肉身底子比你要好。你的曜骨一旦出问题,我们手里的竹简,就再也没有保护。”

      我心底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惶惑。我叛出宗门,一路跟着利禄四处逃亡,我舍弃了所有的身份、名誉,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撕开仙门的谎言。可我时常会问自己,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有朝一日,真相公之于众,世间没有了血脉尊卑,凡人得到修行的力量,会不会滋生出更多的杀戮与纷争?就像崖顶执棋者方才说的那样,我所追求的公平,会不会带来另一场浩劫?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时时刻刻缠绕在我的心底。

      利禄将丹药吞下,周身金色微光慢慢平复,她看向我,轻声开口:“沈砚,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在动摇。”

      我没有否认,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望向峡谷出口的方向,那里林木茂密,处处都是未知的危机。

      “我出身天衍仙门,我见过宗门的好,也见过它的恶。”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我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血脉高下乃是天理。可我亲眼看见无数凡人,一辈子苦苦挣扎,连触碰修行的门槛都做不到。我背弃师门,与深渊魔物周旋,我在赌,赌推翻这套枷锁,会换来更好的世间。可我没有把握。”

      “万一,我们拼尽一切,把真相散播出去,到头来,世间变得比现在更加混乱,生灵涂炭,那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这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惧。我不怕仙门的追杀,不怕妖兽的厮杀,我怕的是,我拼死守护的理想,到头来,会酿成一场灾难。

      利禄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没有什么事,是能够一劳永逸的。我们想要的公平,不是一瞬间就可以实现的完美世界。就算推翻了旧的秩序,新的矛盾依旧会出现。可就算如此,也不该任由旧的枷锁,继续压在众生身上。”

      “可如果代价是无数人的性命呢?”我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挣扎。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的云雾忽然流动起来,那道一直隐匿的黑影,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顺着山风落下来,清晰传入我和利禄的耳中。

      “沈砚,你问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执棋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背弃养育你的宗门,站在凡人这一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上,流淌的依旧是仙门的血脉。你凭什么去替凡俗众生,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我内心最隐秘的不安。

      我是仙门弟子,我拥有修行的天赋,我生来就站在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我口口声声想要打破血脉阶级,可我本身,就是这套体系孕育出来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替万千凡人做选择?

      “你不必用这种话来挑拨我们。”利禄上前一步,抬头望向崖顶,声音清亮,“我们不是要替众生做决定,我们只是把真相还给世人。选择权,该握在每一个人的手里。”

      “真相?”执棋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真相,从来都不是良药。当凡人知晓,自己本可以拥有修行之力,却被仙门禁锢千年,那滔天的恨意,会席卷整个九州。到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仙门覆灭,凡俗暴乱,旧的秩序崩塌,新的乱世降临。”

      “你以为你们是在拯救众生,可或许,你们只是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山风呼啸,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我握剑的手不住发抖,心底的挣扎被无限放大。我望着崖顶那团模糊的黑影,我知道,他说的,不全是假话。

      “沈砚。”利禄侧过头,看向我,眼神坚定,“不要被他的话语困住。我们不必预判所有未来,我们只需要守住眼下的本心。”

      可执棋者的话语还在继续,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住我的思绪。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崖顶的黑影缓缓开口,“你可以选择回头。回到天衍仙门,交出利禄与竹简。宗门会宽恕你的叛门之罪,恢复你的身份,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你不必亲眼见证那可能到来的乱世,不必背负所有的罪孽。”

      “这是给你的退路。”

      我浑身一僵。

      退路。

      我逃亡这么久,被同门追杀,数次九死一生,身上伤痕累累,日夜承受背弃师门的煎熬。只要我回头,一切苦难就可以结束。我可以重回故土,拥有从前的一切。

      可代价,是出卖利禄,交出记载真相的竹简,任由仙门继续用谎言压迫世间凡人。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脑海里浮现出宗门师长的面容,浮现出曾经锦衣玉食的岁月,又闪过那些在仙门脚下苦苦挣扎的凡俗百姓。

      一边是安稳的归途,一边是九死一生的前路。

      利禄静静站在我身侧,没有出声逼迫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她知道我此刻内心的煎熬,她没有开口劝我,把选择完完整整交到我的手上。

      峡谷之中,死寂无声。

      就在我心神剧烈动荡的刹那,峡谷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脚下的岩石裂开细密的缝隙,暗河的水流骤然暴涨,黑色的河水疯狂往上翻涌,无数漆黑的触手,从地缝之中疯狂钻出来。

      不是蚀渊王兽。

      是深渊更深层的东西,被峡谷之中的灵力波动,彻底唤醒了。

      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浓稠的黑色泥浆,泥浆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崖顶的执棋者,语气骤然变了,带着一丝意外:“怎么会……深渊底层的孽物,竟然冲破了地脉封印。”

      地面轰然塌陷,大片岩石崩落,峡谷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

      我猛地回神,心中所有的犹豫瞬间被生死危机压下去。我握紧长剑,横在身前,看向正在从地缝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深渊魔物。

      “利禄,快走!”我高声喊道,“地下封印破了,大批深渊魔物要出来了!我们必须立刻钻进暗河水道!”

      利禄神色凝重,将竹简死死护在怀中,金色曜骨之力在周身迸发,准备随时应战。

      可下一秒,我眼角余光瞥见,峡谷入口的密林之中,几道白色遁光再度出现。

      天衍仙门的修士,并没有真正走远。他们去而复返,带着更多的同门,已经把峡谷的出口彻底封死。

      为首的,是天衍仙门的长老。

      那是曾经教导过我的长辈,此刻眼神冰冷,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彻骨的失望与杀意。

      “沈砚,叛门逆徒,还不束手就擒。”长老的声音回荡在峡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异世之人与竹简,我可饶你不死。”

      前方,是冲破封印、蜂拥而出的深渊魔物。

      后方,是天衍仙门大批追兵,堵死了所有退路。

      崖顶云雾之上,执棋者冷眼旁观,静待我们的结局。

      我站在峡谷乱石之间,身上旧伤不断渗血,灵力枯竭,进退皆死。

      我看着身侧的利禄,又望向眼前的绝境。

      我忽然明白,执棋者的棋局,从来不是要逼我们选择投降,他是要把我逼到这一步,看我在亲情、师门、道义、生死之间,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更恐怖的变故,还在后面。

      我体内,一直潜藏的、属于仙门血脉的禁制,忽然开始剧烈灼烧。

      一股刺骨的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我的识海之中,浮现出长老的术法印记。

      原来,从我叛门离开的那一刻起,宗门就已经在我的体内种下了禁制。

      只要我身处绝境,这道禁制便会被触发。

      我的灵力,正在被这道禁制疯狂抽取,浑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

      我猛地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利禄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想要扶我:“沈砚!你怎么了?!”

      我咬紧牙关,死死压制住体内翻腾的剧痛,抬眼望向峡谷入口的长老,眼底一片赤红。

      原来,所谓的宽恕,所谓的退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长老看着跪倒在地的我,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

      “沈砚,你以为,你真的可以随心所欲背叛宗门吗?你的性命,你的修为,从一开始,就牢牢握在我们的手里。”

      “今日,你要么归顺,要么,就在这里,被我种下的禁制,活活抽干灵力,化为废人。”

      深渊魔物的嘶吼越来越近,仙门修士的剑光已经蓄势待发,崖顶执棋者的笑声,在山风里悠悠响起。

      我跪在乱石之间,浑身剧痛,进退无路。

      而我还不知道,这道宗门禁制,不止会抽取我的灵力,它还会引动我体内潜藏的,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的隐秘。

      那是天衍仙门,千百年以来,藏在血脉之中,最黑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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