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雪原 风雪濒死, ...
-
江烬沿着冻硬的土路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还有力气,脚步也快,像要把那十年的光阴一下子甩在身后。他穿过林子,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太阳升起又落下,他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缩回脚底。入夜的时候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坳,蜷进去,用枯枝和落叶把自己埋起来,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开始感觉到饿。
不是肚子饿。他从不需要人类的食物——神殿里那些年,他靠吞食情感活着,恐惧、贪婪、悔恨,那些东西像燃料,喂进他胸腔里那团火里,维持他这具残缺灵魂的运转。真正的饥饿来自那团火本身:它在他腹腔深处烧着,像一头被饿了太久的兽,正在用爪子刨他的肋骨。
他饿得发慌的时候,路过一间猎户的木屋。
木屋在山脚,烟囱里冒着炊烟,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江烬隔着十几步站住了。他闻得到那间屋子里的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情感的味道。暖的,浓的,像刚出炉的面包。那个猎户今天刚猎到一头鹿,他的妻子正坐在炉边缝补衣裳,他们的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汇成一股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江烬的鼻腔,钻进他胸腔里那团火里。
火猛地蹿起来。江烬的喉咙发紧,瞳孔缩成一线。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自己是什么。
魅魔。以情感为食的灵。他要是走进去,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这一家三口的喜怒哀乐吸干,把他们变成三具行尸走肉。他们不会死,但会失去一切感受——喜悦、悲伤、愤怒、牵挂,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像被掏空了瓤的葫芦。
江烬站在雪地里,盯着那扇透光的木门,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排血印子。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木屋里的灯熄了,门缝里不再透光,那团温暖的情感热气也渐渐散尽了。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走远了,他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血在雪地上蹭了蹭,心想:江烬,你差点就吃了人。
第三天,他路过一支行商的驼队。
商队有十几个人,牵着几匹驮货的骡子,在雪地里排成一行,缓慢地往南走。江烬远远地绕开他们,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等他们过去。他不敢靠近,不是因为怕商队发现他,是因为他闻见商队里飘出来的情感味道——一个年轻伙计在思念故乡的老母亲,一个老把头在盘算这批货能赚多少银钱,一个脚夫在咒骂这该死的天气。这些情感汇在一起,浓得让江烬牙根发酸。
他蹲在岩石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怕光的兽。
商队走远了。江烬站起来,扶着岩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阵翻涌的饥饿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舔到一丝咸腥的血味。
他忽然觉得好笑。他在神殿里关了十年,吃过无数种情感——恐惧、贪婪、嫉妒、悔恨,那些味道他全都尝过,每一种都浓烈得让他反胃。他那时候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情感都是那个味道的:又酸又涩,带着腐烂的气息。可逃出来这两天,他隔着门缝闻见猎户一家人的温情,隔着雪地闻见商队伙计对母亲的思念,才发现原来情感也有这样的味道——暖的,亮的,带着光。
他从来没尝过那样的味道。他不知道,原来人活着,是可以这样吃的。
第三天夜里,他路过一座驿站。
驿站不大,几间土房围着一个空场,门口挂着两盏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江烬从远处绕过去,想避开——但他实在太饿了,那团火在腹腔里烧得他眼前发花,他几乎要站不住。他扶着驿站外墙,慢慢蹲下来,靠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咬着牙关。
门里飘出来一股热腾腾的味道。不只是食物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疲惫的、松弛的、带着柴火和旧棉被气息的温暖。一个老马夫在屋里打盹,他的鼾声带着一种安稳的节奏,像一段听熟了的曲调。那鼾声里藏着的情感很淡,像兑了水的酒,但即使是这样淡的情感,也让江烬的口腔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津液。
他蹲在墙根,听着那鼾声,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站起来,就会推开门,扑进去,把那个老马夫身上那点淡薄的情感吸干。那点情感撑不了他多久,但它能让他暂时不饿,能让他再多走一段路——而且那个老马夫不会死,只是会失去做梦的能力。
江烬蹲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风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久到他的腿蹲麻了,久到那团火在他胸腔里烧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从驿站门口走过去。
他没有推门。
他走过驿站,走过那片暖融融的灯光,走进驿站另一侧的黑暗里。他走得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场艰难而漫长的仪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江烬,你做得到。你今天没有吃人。你明天也不会。
雪是在第四天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很快化开,渗进衣料里。到中午,雪粒变成了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江烬把从神殿带出来的那件灰袍脱下来,裹在头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了。雪片横着砸过来,打在脸上像针扎。江烬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霜,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又立刻被风卷走。他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打转——四周的景物一模一样,全是白,他找不到参照物,只能凭直觉走。
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冻住了,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积雪。江烬踩着冰面往对岸走,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冰面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往下陷——左腿陷进冰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腿一路窜上来,他抓住岸边垂下来的枯枝,把自己拽上来,浑身抖得连牙关都咬不紧。
他在冰水里泡了一会儿,裤子湿透了,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他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力跺一跺那条腿,让血液流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雪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他把那件灰袍扔在了河边——袍子湿透了,裹在身上只会更快地带走他的体温。他光着上身,穿着一条湿透的裤子,在雪地里蹒跚而行。
那是最难熬的一夜。
太阳落山后,风变得锋利起来,像无数把薄刀片,从他裸露的皮肤上刮过去。江烬的嘴唇冻得发紫,耳廓开始失去知觉,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冻得通红,又渐渐变成青白色,像浸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
他走得越来越慢。风雪里,他只能看见自己脚前三尺远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白。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有活人。他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像一具上了发条的木偶,走一步,数一下,走一步,数一下。
有一次他摔倒了,趴在雪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雪很快在他背上积了一层。他趴在那里,忽然觉得就这么睡过去也不错——雪是软的,像一床被子,盖上就不冷了。这个念头像一盆温水,浇在他脑子里,暖洋洋的,让他几乎要闭上眼。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撑着胳膊,从雪里爬起来,呸掉嘴里的血,骂了自己一句:江烬,你要是死在这儿,变成一具冻硬的尸体,被雪埋了,明年春天雪化了才有人发现你——那你逃出来图什么?
他继续走。
后来,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告诉自己,只要心跳还在,他就还没死。他走着走着,数着数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远处有什么声音——像是马蹄声,又像是风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以为是幻觉。
他没有在意。他太累了,累到分不清真实和幻觉。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一个名字,像念一道保命的咒语。
沈清徽。沈清徽。沈清徽。
肋骨那里开始疼了。是旧伤——逃出神殿那天,他从墙上跳下来,摔进雪沟里,撞断了一根肋骨。他当时没在意,现在那根断骨开始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子在他肋骨缝里剜。
他开始出现幻觉。
起先是光。他看见雪地里有一团模糊的光,像是篝火。他朝着光走过去,走了很久,那光却一直在前方,怎么都够不着。他停下来,才发现那光是幻觉。
后来他看见一个人。银灰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心脏猛地跳起来,想喊那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那个身影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胸口那道裂缝忽然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雪地里。
他想起沈清徽。
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密室里,那个年轻的祭司蹲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想起他说"我叫沈清徽,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日常"时,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平静的光。想起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你好好休息"时的背影。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他这十年里,唯一一道光。
他想,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不是恨神殿,不是恨那间密室。他恨的,是他这具残缺的灵魂。缺了一半,永远在饿,永远在漏,永远不够完整。神殿让他活着,可那样的活着,和死没有区别——一只被拴住脖子、只会吃不会想的兽,那不叫活着。
观炉说过,他缺的那一半可能还活着。
观炉没有说那人在哪里,也没有说那人是谁。但江烬记住了。他逃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到那一半。找到它,补全自己,然后堂堂正正地活着——像猎户木屋里那一家三口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牵挂,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活是死。但他知道,他必须找。这是他逃出来唯一的意义,是他撑着走完这片雪原唯一的念想。
沈清徽。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的祭司和他缺失的那一半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见他。想亲口问问他,当年在密室里,为什么会对一个"灵"说"好好休息"。
这个念头像一盏灯,在他胸腔里亮着,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完这片雪原。
江烬跪在雪地里,撑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身。他的睫毛上结着霜,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影模糊得像一个不太真切的梦。他听见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雪粒的呼啸,像一头巨大的兽在低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他就会死在这片雪原上,死在他逃出来的第三天。他逃出来,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他要活着。
活着,去见沈清徽。
江烬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驱散幻觉。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然后迈开腿,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
他身后,来路已经被雪覆盖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