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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垂死者 雪原相遇 ...

  •   江烬倒在石缝里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记得最后那段路,他的意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白茫茫的,只有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往前迈。后来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他摔了一跤,顺着山坡滚下去,滚到一块巨石的背风面,被石缝卡住了。

      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灰白的天空,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逸散已经到末期了。他抬起手,就着黯淡的天光看了一眼——指尖泛着淡淡的、萤火似的微光,正在缓缓飘散。那光很轻,很薄,像清晨的雾气,一碰就散。他知道,那是他灵魂本源的碎片。等这些光散尽,他就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逃了五天,躲过猎犬,翻过围墙,走过雪原,饿着肚子,咬着牙,一步步走到这里。他以为自己能撑到找到那一半的那一天。结果,他连这片雪原都没走出去。

      江烬闭上眼睛,听着风雪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弃婴所里漏风的屋顶,想起王婆偶尔多给他的半个馒头,想起神殿密室里那盏永远不灭的长明灯,想起观炉那句"命不好",想起楚玉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想起沈清徽。

      想起沈清徽说"你好好休息"时,站在门口的背影。

      他躺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先是指尖,然后是指节,像有人一寸一寸地,把他的手从这个世界里抽走。

      他知道,这是逸散到最后阶段的表现。等这种感觉蔓延到手腕、小臂、胸口,他就彻底完了。

      他忽然觉得不甘心。

      他逃了五天,饿着肚子,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他不是为了死在这片雪原上的。他还有事没做完——他还没有找到那一半,还没有问沈清徽那句话,还没有尝过猎户木屋里那种暖的、亮的、带着光的情感味道。

      他想活。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不甘心"这三个字,都只能在心里转一圈,就散掉了。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雪的声音。雪粒打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着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是在叫我的名字吗?

      他忽然想,要是能在死之前,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了马蹄声。

      江烬以为是幻觉。这五天里他听过太多次幻觉——篝火的光,模糊的人影,还有那一次次远去的马蹄声。他闭着眼睛,没有动,心想:又来骗我了。

      可马蹄声没有消失。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夜里稳稳地走路。走到石缝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了。

      江烬睁开眼睛。

      雪地里站着一匹马,枣红色的,鬃毛上结着霜。马背上的人下了马,踩着雪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石缝前,蹲下来。

      "还活着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响,却很清楚,像雪下的溪水。江烬抬起头,借着雪地的反光,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银灰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深色的斗篷裹着身体,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神父袍领。那双眼睛是浅紫色的,在暗处看过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烬的呼吸顿住了。

      沈清徽。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会是什么样子。在神殿那间密室里,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祭司时,他正蹲在自己面前,像看一个病人一样伸手探他的额头,问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被关在密室里十年,连话都快忘了怎么说。

      他答:江烬。

      沈清徽点了点头,说:我叫沈清徽,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日常。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逃出来,往北跑,穿过雪原,跑进这片没有人烟的山谷。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他没想到,临死之前,命运跟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让他再见到他一次。

      沈清徽没有认出他。

      "你是流民?"沈清徽看了看他褴褛的衣裳,又看了看他抱在怀里的那截骨片,目光没什么波动,"这附近没有村落。你从哪儿来?"

      江烬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满身泥血,头发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他的红头发被雪和血黏成一绺一绺的,糊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沈清徽认不出他,也正常。

      "……往北。"他艰难地说。

      "往北是冻土,没有活人。"沈清徽伸出手,"我路过前面那座修道院,可以带你过去养伤。走不走?"

      江烬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指腹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他当年在密室里见过的、抄经留下的茧。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徽似乎有些不耐,微微皱了一下眉。

      "走不走?"他重复了一遍。

      江烬抓住那只手。

      触手冰凉,却比雪原上任何东西都暖。他借着这点力气撑起半个身子,肋骨那里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沈清徽扶住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迟疑。

      "伤得不算重。"沈清徽说,"肋骨没断,是冻伤加脱力。你命挺硬。"

      江烬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的冷香。和密室里的檀香不一样,这味道更淡,更凉,像深冬的井水。他闭了闭眼,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你不记得我了"咽了回去。

      "我叫……"他顿了顿,"江烬。"

      沈清徽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掠过。他低头看了江烬一眼,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极短暂的一瞬凝滞,快得几乎抓不住。

      "嗯。"他说,"走吧。"

      江烬被他扶上马背,裹进那件深色的斗篷里。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雪粒,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江烬靠在沈清徽背上,闻着他衣领里那点冷香,听着马蹄声一下一下踩碎积雪。

      他想起十年前那间密室里,这个年轻的祭司蹲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也答:江烬。

      沈清徽点了点头,说:我叫沈清徽。

      他那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出现在他逃命的每一个夜里——在篝火将熄的暗处,在雪原没顶的寒潮里,在他以为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没有告诉沈清徽他是谁。

      但他知道,沈清徽认出了他。

      马走得很稳。江烬靠在沈清徽背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晃荡,像一盏在风里摇的灯。

      他听见沈清徽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你睡了吗?"

      "……没有。"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从南边来的?"

      "……嗯。"

      "南边在查什么人。"沈清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荒原驿站那边,这几天来了不少人,拿着画像,见人就问。你从南边来,有没有见过?"

      江烬的心猛地一紧。他闭着眼睛,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注意。"

      "是么。"沈清徽说。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稳一些。

      江烬靠在他背上,心跳擂得他胸腔发疼。他不知道沈清徽为什么要说这些。是在试探他?还是随口一提?他分辨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到连警惕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风又大了。江烬打了个寒战,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沈清徽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把斗篷的边角扯过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江烬怔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带着体温的斗篷边角,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密室里,沈清徽第一次来照看他,也是这样,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

      他那时候问:你为什么要来照看我?

      沈清徽说:职责。

      十年了。沈清徽还是这样。嘴上说着职责,手上做着比职责多得多的事。

      "……沈清徽。"江烬忽然开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又聚拢。他感觉到沈清徽的脊背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很快恢复如常。

      "嗯?"

      "你认识一个叫观炉的祭司吗?"江烬问,"他是……看守忏悔塔的。"

      沈清徽沉默了一会儿。"观炉。"他说,"前些日子从神殿失踪了。神殿发了通告,说他是叛逃。你认识他?"

      "……不熟。"江烬说,"只是听说过。"

      沈清徽没有追问。他勒了勒缰绳,马走得更稳了一些。

      江烬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他心里那点酸意又涌上来,他咬着牙,把它压回去。

      观炉失踪了。那个三天前还在密室里,蹲在墙角,替他剜下阵法缺口的枯瘦老头,现在被神殿当成叛逃者追捕了。

      江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告诉自己:江烬,你欠观炉一条命。你要活下去,找到他,或者,替他活出个样子来。

      他想着想着,意识又模糊了。马还在走,雪还在下,风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催眠曲。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面前多了一盏灯。

      昏黄的,温暖的,像是修道院的灯火。

      沈清徽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柱上,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到了。下来吧。"

      江烬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盏灯,看着他身后那座亮着灯的、安静的石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抓住了沈清徽的手。

      沈清徽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间亮着灯的石屋。

      炉火在墙角噼啪地烧着,暖意像一盆温水,从门口漫出来。江烬被安置在一张木板床上,沈清徽蹲下来,替他脱掉那双冻硬的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带下几片碎冰,落在床前的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水。

      "先睡。"沈清徽说,"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像当年在那间密室里一样,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带上。

      江烬躺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面鼓。

      屋里很安静。炉火噼啪地响着,偶尔爆出一颗火星,落在炉边的灰烬里,很快熄了。

      江烬躺在木板床上,借着炉火的光,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方矮榻,墙角立着一架旧书架。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经书,笔迹工整,墨迹还没有干透——沈清徽睡前还在抄经。

      江烬盯着那本经书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在密室里那些年,沈清徽每次来看他,身上都带着一股墨香。他那时候问过他,沈清徽说,抄经是功课,每日必做。后来他才知道,沈清徽抄的那些经,不是神殿的经文,是他自己写的——写给谁,他从来没说过。

      江烬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他太累了,累到连思绪都开始发飘。他听着炉火的声音,听着屋外风雪的声音,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慢慢地,沉进了黑暗里。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没有密室,没有长明灯。他站在一片阳光里,面前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正笑着向他伸出手。那个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红色的。他伸出手,想去够那只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至少,在他死之前,他又听见了那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垂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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