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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笼 囚禁岁月回 ...


  •   忏悔塔的钟每夜子时敲一下,不多不少,一声,然后整个神殿沉进更深的寂静里。

      江烬数了十年的钟声。第一年他数着数着会哭,眼泪砸在石板上,砸出暗色的印子。第三年他不哭了,只是听着钟声在黑暗里散开,像水渗进干土。第七年他开始想,那钟是不是替塔里的囚徒敲的——一声,代表这一天又过去了,你还在,阵法还锁着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第十年,也就是今夜,钟声响过之后,他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密室的墙是整块青石砌的,缝里抹了灰,灰缝里嵌着阵法。阵法刻在墙角那块石板上,从他被按进去那天起,就日夜发着幽蓝的光。那光平时是恒定的,像一口井,平静地吞着他的灵魂。但今夜,蓝光在某个瞬间颤了一下。

      江烬从石床上坐起来。

      他在这间密室里住了十年,对这阵法的每一个细节都熟得不能再熟——它什么时候最亮,什么时候最暗,什么时候会传来一阵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熟悉它,像囚徒熟悉自己的镣铐。所以他立刻察觉出不对:蓝光颤那一下的时候,墙角那块石板上的符文,缺了一个角。

      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像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准确地剜掉了一小块。

      江烬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

      他想起师父。

      看守他的老祭司,神殿的人都叫他"观炉"。没人记得他本名,他自己也从不说。江烬十岁那年被按进阵法,痛得昏死过去,醒来后,观炉就站在阵边,像一截枯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之后十年,观炉每隔几天来一次,给他送食物、换灯油、检查阵法。他从不跟江烬说话,江烬也从不跟他说话。两个人像两块石头,在密室里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年。

      可江烬知道,观炉不是真的石头。

      他记得七岁那年,刚被带进神殿时,是观炉给他登记的。那老头按着他的额头,探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命不好。"他当时不懂。后来他懂了——观炉说的是他这具残缺的灵魂。缺了一半的灵魂,注定当不了人,只能当工具。

      他还记得,阵法启动那天夜里,观炉在阵边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江烬发现他眼底青得吓人,像是整夜没睡,又像是哭过。可观炉什么也没说,只是照常给他端来一碗粥,转身走了。

      现在,那个十年里从不说话的枯木一样的老头,在阵法的边缘,留下了一个缺口。

      其实他早就该发现的。

      观炉最后一次来,是三天前。那时候江烬正躺在石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观炉照例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又照例蹲到墙角去检查阵法。江烬没在意——这十年来,观炉每次来都会蹲在那个位置,用一块灰布擦拭石板上的符文,像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但那天,观炉在墙角蹲了很久。

      久到江烬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观炉背对着他,枯瘦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按在石板边缘,很久没有动。江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的指节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师父。"江烬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自己也愣住了。十年来他从没叫过观炉"师父",观炉也从没让他叫过。这两个字就这么突兀地滚出喉咙,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观炉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干枯的声音说:"粥要凉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里冷。"他说,"被子盖好。"

      那是观炉十年来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江烬当时没觉得什么,他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直到今夜,蓝光颤动,他发现阵法边缘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才忽然明白——三天前,观炉蹲在墙角,不是擦拭符文,是剜下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观炉说过的那句话:"命不好。"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观炉说的也许不是江烬的命,是他自己的命。他看守这个"灵"看了十年,最后亲手在阵法上剜了一道口子,放他走。他知道神殿会怎么处置他。

      江烬站在缺口前,盯着那枚被剜掉的符文看了很久,忽然弯腰,对着那道裂开的石缝,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知道观炉听不见。但他想让他听见。

      江烬慢慢地下了床。赤脚踩在石板上,冰凉,像踩在冬天的河床上。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缺口。符文被剜掉的地方,边缘是新的,没有积灰,也没有被蓝光侵蚀的痕迹——是最近才动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缺口上方,停住。

      如果这是师父留的门,那门的后面是什么?

      自由。这个词砸进他脑子里,像一记钟声。

      但紧跟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你逃得出去吗?阵法破了,你灵魂缺一半,靠它吊着才没散。你走出这间密室,走出神殿,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像漏水的陶罐一样,一点一点流干,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江烬蹲在墙角,盯着那个缺口,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想起这十年。每天抬头是那盏长明灯,每天低头是同一块石板。他吃过太多"食物"——神殿隔三差五送来的、那些犯了戒的信徒留下的情感:恐惧、贪婪、嫉妒、悔恨。那些情感像一道道菜端到他面前,他尝过每一种,然后继续饿。饿得发疯的时候,他会趴在石板上,把脸贴着地,闻那些渗进石头缝里的、旧日残留的情感味道,像一条被拴了十年的狗,闻着骨头的气息,却够不着。

      他想起楚玉。

      楚玉是神殿里第一个"照看"他的人。那时江烬刚被带进来,七岁,什么都不懂,只会缩在墙角发抖。楚玉那时候也只是个学徒,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每天给他送两碗粥,教他认字。楚玉教他认的第一个字是"火",用烧焦的树枝写在石板上,说:你头发是这个颜色,像火。

      后来楚玉升了职,不再管他。新的照看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在他面前停留超过半年。他们都把江烬当成一件需要保养的器物——检查阵法、送食物、记录他的状态、汇报给上面。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

      直到沈清徽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江烬记得那天密室里很暗,只有长明灯亮着。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很年轻的祭司,银灰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他走到江烬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病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烬那时候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江烬。"

      "江烬。"年轻的祭司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沈清徽。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日常。"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江烬坐在石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他会记很多年,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他受够了。

      江烬站起身,把指尖按在缺口上。蓝光在他指下猛地一跳,像被惊醒的活物。他咬着牙,用力一按——

      石板上的符文,沿着那个缺口,裂开了一道细缝。

      蓝光像退潮一样从他脚下退开,露出石板粗糙的灰白色。江烬怔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来,他几乎要笑出声,又硬生生压回去。他蹲下来,顺着那道裂缝去撬石板。手指头很快磨破了,血渗进灰缝里,他不管,只是一点一点地撬,像一只刨洞的困兽。

      石板松动了。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漆黑的、泥土的腥气。

      他钻了进去。

      密室下方是一条废弃的排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爬行。水道里积着半尺深的泥水,冰凉刺骨,江烬爬进去的瞬间,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头顶的阵法正在愈合。那个缺口是有时限的,像潮汐,错过这一夜,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拼命往前爬。泥水灌进嘴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他不管,只管爬。他不知道这条水道通向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到那间密室里,不能再数那盏长明灯的光,不能再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水道尽头是一面铁栅栏。栅栏外是黑夜,是雪,是风。

      江烬用肩膀去撞那根栅栏。生锈的铁栅栏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撞到第四下的时候,一根铁条弯了,露出一个勉强能挤过去的缝隙。江烬侧过身,把自己塞进去,肋骨卡在铁条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用力一挣——

      雪灌进他的领口。

      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触碰到雪。冷得像刀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里的蓝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感觉。阵法没有了,他灵魂里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东西。

      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感受这些。

      他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神殿外墙的方向跑。排水道出口在神殿西侧的马厩后面,离外墙还有一截距离。江烬贴着墙根跑,脚底是冻硬的土,硌得生疼。他跑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一串火星子,在夜色里炸开。

      巡夜的猎犬发现他了。

      江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拐进马厩,从一匹正在打盹的老马身后挤过去,翻过马槽,撞开后门。马被惊得嘶鸣起来,扬蹄蹬翻了草料架,江烬顾不上,他冲出去,朝外墙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犬吠越来越近。江烬跑到外墙下,那堵墙比他想象的高,墙头结着霜,滑得抓不住。他跳起来,十指扣住墙缝,指甲劈裂了两根,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咬着牙往上爬,后颈能感觉到猎犬呼出的热气——他听见犬爪刨地的声音,就在他脚边。

      他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墙外是一条冻硬的土路,路对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江烬摔进路边的雪沟里,滚了两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身后的犬吠声被墙挡了一下,渐渐远了,又渐渐地,只剩下风声。

      他跑进林子,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漏东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走,像一只漏水的皮囊。但他抬起头,看见林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没有长明灯的光,没有钟声,只有雪和夜,和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

      他忽然想笑。他想:江烬,你跑出来了。你真的跑出来了。

      他往北走。他不知道北方有什么,只知道神殿在南边,他不想再靠近南边。

      远处,忏悔塔的塔顶,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江烬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朝着与它相反的方向,走进了茫茫的雪夜。

      他身后,神殿的钟声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是为他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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