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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戏台不等人 第九章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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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戏台不等人
许照往铜镜前凑了凑,只照见半张脸。
他把镜子转过去,另一半又暗了。
陶小满从旁边经过,伸手将支镜子的木块往里推了一寸,镜面朝向窗户,终于亮起来。
“别再动了,这底下缺个角。”
许照道了谢,重新拿起描眉的细笔。
借来的戏衣已经换好,腰间束得齐整,袖口却略短,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管衣箱的梁婶绕着他看了一圈,让他把胳膊放下,又扯了扯后背的衣料。
“先这样。真要留班,再给你改。”
许照点头,趁她转身的工夫,往镜中瞧了一眼。
眉眼被勾得比平日利落,额前束了巾,身上的青色戏衣虽旧,穿在他身上却很精神。他抬起下巴,将方才练过的那个眼神做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正意气风发。
梁婶抱着另一件衣裳回来,见状,拿衣角扫了扫他肩头。
“先省着点精神。外头还没摆好呢。”
许照笑着收了势。
今日演的是《小将归营》里营门问讯的一小段。
年轻将领带着捷报赶回营中,被当值的小校拦下,一个急着报功,一个非要照规矩通禀。两个人在营门前兜了几回,才总算进去。
陶小满演守营的小校。
他早已收拾停当,正蹲在门边缠枪杆上的布。原先那层有些松了,耍起来容易滑,他拆开重绕,用拇指一点点压平。
许照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我来?”
“快好了。”
陶小满咬住线头,用力一扯,将线塞进布底下,才把枪递过去。
许照握住试了试。
比早上稳当。
“下午那个台口窄。”陶小满站起身,把另一杆短旗抱在怀里,“咱们再去走一遍地方。”
茶园门外的小台只比地面高出两级木阶,一边搭着遮阳棚,一边临街。为了招揽晚间的客人,春和班午后会在这里演两段短戏,路过的肯停便停,听着喜欢,再进茶园订座。
眼下台前还空着。
卖茶的小伙计提着水壶,在棚下摆了两排长凳。一个装芝麻糖的竹盘搁在柜边,沾糖的木签被风吹得滚下来,他腾不出手,只好用脚尖拦住,喊人来捡。
许照绕过凳脚,提枪上了台。
陶小满站到营门旗旁,指了指脚下。
“这里别越过去,后面是台阶。等我绕到你右边,‘待我通禀’说完,你再起枪。”
许照照着走了一遍。
从提枪下马,到被拦,再到收枪等候,每一步都能接上。陶小满甚至故意在中间停了停,他也等住了。
丁逢年在台下看完,没再叫他们重来,只伸手把一面旗挪开些。
“这就行。歇口气,别临上台把嗓子喊干了。”
许照下台时,乔穗恰好从茶园里出来。
她换过衣裳,头发重新束好,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他,先站住了。
他便也站着,等她说话。
乔穗从他的脸看到衣裳,再往下,看了看靴子。
“这身不错。”
许照刚要笑,她又补了一句:“就是袖子短。”
他抬起胳膊。
“梁婶说了,留班再改。”
“那你把手放下,瞧着就正好。”
他依言垂手,见她还在看,索性向她做了个戏里的抱拳礼。袖子一抬,果然又短了。
乔穗端着茶碗笑起来。
许照自己也笑了,赶紧放下胳膊。
她选了前排靠边的位置,将随身的刀横放在脚边,刀鞘收进凳下,给旁人让出路。
他看了一眼那张凳子。
“这么近?”
“答应了从头看。”
“坐这里,鞋底都能看清。”
乔穗把茶碗搁稳,仰起脸:“放心,不光盯你的脚。”
后头有人叫许照,他回身应了,再转回来时,乔穗已经往旁边挪了挪,让一位牵孩子的妇人坐下。
那孩子还小,坐在凳上,两脚够不着地,盯着许照手里的枪不放。
许照将枪尖朝上,绕到幕布后去了。
开场前,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忘词。
真正站在那道布帘后,脑子里却清楚得很。头一句怎么唱,走几步,在哪儿回身,陶小满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想起来。
只是手心有汗。
他拿衣裳里衬擦了一下,握紧枪杆,听见前头锣声响起。
临街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有人招呼同伴:“开了,快来。”
许照抬眼,看着幕布下那一条透光的缝。
锣鼓催到第三声,他提枪迈了出去。
台下已经坐满了。
比方才多出许多人,长凳后还站着两排,卖糖的摊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挪近了些,一只手扶着盘沿,探头来看。
许照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落在营门旗上。
他收住脚步,左手虚提缰绳,腰背随势往后一稳,靴底在台板上轻轻一顿。
赶了一路的马,仿佛就在营门前勒住了。
前排那个孩子一下坐直,扯着母亲的袖子。
许照没有看过去。
他翻身下马,提枪回望来路,眉眼间还带着得胜归来的神气。锣声一落,嗓音便清清亮亮地送了出去。
“一骑春风催马快——”
台下静了一瞬。
他接住后面的腔,气息比早上还顺。原先担心那一处稍高的音,唱到这里,也稳稳托了上去。
“报与营门得胜来!”
有人叫了声好。
许照听见,胸口微微一热。
四年里,他听过不少夸奖。
先生夸过,家中熟悉的长辈夸过,私下聚会时,也有人看他唱完,拍着桌子说漂亮。
可眼前这人他不认识。
那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戴一顶旧毡帽,叫完好,又抱起了胳膊,仰着脸等他往下演。
许照将枪一提,转过身,走向营门。
陶小满恰在这时出来,横臂一拦。
“营前来者何人?”
许照报上名号,声音扬得比排练时略高,枪尾往台上一顿,年轻将领急于归营的气势便出来了。
陶小满偏头看他,先看脸,再看枪,最后慢慢往他身后瞧。
“将军打了胜仗,怎么把跟着报喜的人都跑丢了?”
台下笑起来。
这句词他们排过,陶小满的语气却与早上不同。他拖了拖最后几个字,眼睛还往许照身后张望,像是真在找那几个没追上的兵。
许照忍着笑,接上自己的话,提枪便要进。
“且慢!”
陶小满再次挡住。
两人一进一拦,正好绕了小半圈。许照走到台口,衣摆随转身扬起来,枪身在掌中换了个方向,停得干净利落。
又是一声好。
这次前排也有人拍掌。
许照眼角扫见乔穗。
她端着的茶碗放下了,正专心看着台上。
他脚底发轻,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那段枪势,已经顺着手腕往外走。
陶小满还在绕过来。
“军中有令,待我——”
枪先抬了。
许照手腕一送,起势早了半拍。
陶小满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人也没到该到的位置。枪杆横过来的时候,他肩膀一沉,向侧边让开,衣袖擦着杆身滑过去。
许照这才看见他。
两人的位置全错了。
他本该转身朝向营门,眼下却把陶小满挡在了台口,后头的一步无论怎么走,都要碰着人。
枪势停在半途。
台下的笑声还没落净。
陶小满一把托住枪杆,顺势往下一压,仰头看他。
“小将军,这门还没开,你先要把门楼拆了?”
有人大笑。
许照张了张嘴,方才还顺畅的气忽然断了。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偏偏嗓子里只卡着刚才没唱出来的那半句。
陶小满没有松手。
那只压在枪杆上的手又往下一沉,把两个人的位置重新带开。锣鼓跟着变了声,留出一点空当。
“军情要紧。”陶小满转向营门,“容我通禀。”
这回许照终于接上了。
他收枪,退步,将后头的话说出来,等陶小满通禀归来,再一道往营门里去。
剩下的一小段没有再错。
末尾那句唱完,台下也有人拍手。许照照着排好的动作回身谢场,笑还挂在脸上,手却攥得紧,枪杆上的布都硌进了掌心。
幕布落下来时,外头已经有人喊卖茶。
“里边有座!晚间还有整本的!”
紧接着,下一段戏的锣鼓便响了。
许照站在幕布后,没动。
一个抱着道具箱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让让,别堵口。”
他这才往旁边退。
陶小满摘下帽子,扯开领口的系带,脸上没有刚才逗趣时的神情。
许照望着他,喉结动了动。
“方才我——”
“为什么抢?”
声音不高。
旁边还在搬箱子,有人掀帘,有人找鞋,台上的唱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许照把枪靠到墙边,想起那声喝彩,想起自己已经提起来的手。
“我起早了。”
“我知道你起早了。”
陶小满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咱们方才怎么走的?”
许照没有说话。
“我到你右边,说完词,你再起枪。我人还在左边,你就过来了。”
“是我的错。”
他答得很快,脸上余下的笑意也收干净了。
陶小满看了他片刻,把帽子搁到桌上。
“你方才没看我。”
许照握枪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句话他没有办法反驳。
他听着台下,想着自己的下一步,等看见陶小满的时候,两人已经险些撞上。
“再合一遍吧。”他说,“这回我等你。”
陶小满正在拆腰带,闻言,动作停了停。
“我现在得练《北庭雪》。”
许照这才想起,早上陶小满说过,下午有位师兄腾得出工夫,要帮他合那一段。
“只走刚才那几步——”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陶小满将腰带从衣服里抽出来,叠好,放回凳上。
“明早。”
许照点头。
“好。”
丁逢年在这时候进来。
他刚帮外头的人搬完桌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进门先问下一场用的木牌找着没有。有人从箱底翻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才转向许照。
“知道哪里错了?”
“抢了小满的步子和话。”
“早上合的时候没抢,台上怎么抢了?”
许照低头看了一眼那杆枪。
“听见人叫好,急了。”
丁逢年没有立刻接话。
外头唱到热闹处,又有几声笑传进来。许照站在桌旁,听得分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丁逢年才道:“前头那段唱得成,后头的事也得记住。小满要没给你挪地方,你往哪儿走?”
许照看向刚才下台的门。
窄窄一道帘子,容一个人提着枪过去,已经有些勉强。
“明早重新合。”丁逢年把木牌交给等在旁边的人,“合顺了再上。晚上你先跟着摆东西,进出几回,都看仔细。”
“是。”
丁逢年还要去前头,转身便走了。
梁婶抱着一摞收回来的衣裳进屋,让他们脱下来的别堆在一起。陶小满将自己的那件抖开,挂在墙边,穿着里头的短衣出了门。
许照向前迈了一步。
“小满。”
陶小满回过头。
“方才多谢。”
“明早别再抢就行。”
说完,他抱起自己的脚本,往后院去了。
许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枪上的布重新抚平,放回该放的位置。
他的戏衣还没脱。
屋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谁特意看他。梁婶问他要不要帮着解后头的扣,他摇头,自己伸手摸过去,摸了两次才找着。
衣裳脱下来,搭在手上,仍旧是上台前那件。
他低头看了眼短了半寸的袖口,照梁婶教过的法子,一边对齐一边折好。
铜镜还搁在窗前。
镜中那张脸眉目鲜明,额角出了汗,最外边的一点颜色被蹭开了。许照拿起湿巾,擦过一遍,脸上反倒多了道淡红的印子。
他又去盆里洗巾子。
水很快浑了。
前头的锣鼓换了段子,台下又笑。他分辨出是班里演老卒的那位师傅,惯会逗人,连坐在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清每个字。
许照把巾子拧干,慢慢擦净眉尾。
先前在家里,先生叫停一回,他便能重来一回。
方才站在台上,他竟也有那么一瞬,想把那杆枪收回去,重新等陶小满走到右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乔穗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能进么?”
许照转身,手里的巾子还没放下。
“能。”
她没往里走,只朝空着的门槛边让了让,放一个抱箱子的小弟子过去,才看向他。
“你还要多久?”
“快了。”
他抬手去擦颊边,乔穗指了指另一侧。
“这边,还有一点。”
他换了方向,擦完,把巾子放回盆沿。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许照想问她看得怎么样,可话到了嘴边,想起自己在街上答应的那句,又咽了回去。
乔穗却先开了口。
“你刚出来,勒马那一下,挺好。”
他抬眼。
“前排那个孩子都站起来了。他娘拽着衣裳,才没让他上台摸马。”
许照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台口那个够不着地的小孩。
“他还真想摸?”
“看样子想。”
他嘴角动了动,这回总算笑出来一点。
乔穗望着他,又道:“后头你一停,我就看出来了。”
许照垂眼,将巾子摊开搭好。
“嗯。”
“陶小满接得快。”
“我知道。”
外头有人从两人身边快步过去,催着梁婶找下一场的帽子。乔穗将身体侧开,等人过去,没有再追着问。
许照拿起自己的外衣,穿好,重新束上腰带。
她站在门边,望了望街上。
“我要去吃面。你去么?”
“还没到晚饭。”
“中午没吃够。”
她答得坦然。许照这才想起,午饭时她一面夹菜,一面拿筷子在桌边比画,半碗饭吃完,还在想程沅的那一步。
他低头找自己的钱袋。
“去。”
走出两步,许照又折回屋里,把凳上那张脚本拿起来。
纸边被握得有些皱。
他沿着旧痕折好,揣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