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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这一场不算 第八章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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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这一场不算
乔穗试到第三件护身坎肩,肩膀总算能活动开了。
替她系带的小弟子蹲在身后,拽着两根布绳,问:“再紧些?”
她抬了抬手臂:“就这样。”
城东武馆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场子用白灰画出四边,靠街的一侧留着过人的道,卖蒸糕的担子刚往前挪了半尺,就被看场的师傅挥手赶回去。
“锅也想下场?”
摊主笑着把担子退回原处,揭开木盖,热气一股脑冒出来。几个原本扒着人缝看热闹的孩子,立刻扭头去拉大人的衣裳。
乔穗把护腕重新束了一遍。
昨夜罗青棠替她换好的那根系带很服帖,绕过腕骨,既不硌,也不容易松。她用拇指压了压结,走到兵器架旁,挑了一柄木刀。
场上用的比她昨日借回去的略沉些,刀头包着布,握柄磨得光滑。她试了两下,便收住,听看场师傅讲规矩。
三合两胜,点中护具便停。头脸、手指和膝下不许碰,不许搂抱摔打。一只脚整个落到白线外,也算输一合。
旁边有人问:“脚后跟出去一点呢?”
“我说的是整个。听清楚了再进去,省得出来跟我磨牙。”
周围一阵笑。
乔穗低头瞧了瞧那道白线。
地方不算窄,真要交上手,也经不起几步追退。她沿场边走了半圈,把靠街一侧几处略高的地面记在心里,又看完了前面一场,才听见自己的名字。
和她对练的是个穿灰色短褂的青年,拿的也是木刀。他先朝她拱手,打量一眼她肩头的护具,提醒道:“左边带子翻着。”
乔穗伸手理平:“多谢。”
两柄木刀一碰,脆响顿时盖过场外的说话声。
对方出刀很快,接连往她右侧试了两下,见她退,第三下便压得更深。乔穗手腕被震得发麻,却没急着抢回去,只把步子收小,等他前脚再进,才侧身让开刀锋。
那青年收势也快,横刀护住腰。
她的木刀已经落在他肩上。
“停!”
看场师傅抬手,乔穗当即撤刀,往后退开。
场外有人叫了声好。
她听见了,唇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第二合,对方不肯再轻易追她,站得稳了许多。乔穗也换了打法,先用两记短刀逼他抬臂,第三下忽然收住。他的木刀往上挡了个空,腰侧露出一隙,被她轻轻点中。
这回喝彩的人更多。
乔穗收刀行礼,背上已经热起来。灰衣青年揉着肩,倒也爽快,问她在哪儿练的。
“长顺镖局。”
“走镖的?”他点点头,“难怪下手利落。”
她把木刀换到左手,答得很谦虚:“碰巧。”
转身往场外走时,脚底轻快得很。
武馆的小弟子提着水壶过来,她要了半碗,喝完正想把护具解开,看场师傅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又朝她招手。
“还能打一场么?有个也是使短兵的,想跟你试试。”
乔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廊柱旁站着个年轻姑娘,穿一身深青色短衣,袖口收得很紧,正低头系护腕。她比乔穗略矮一点,头发挽得牢牢的,鬓边只散了几缕碎发。
听见说到自己,那姑娘抬起脸。
“我叫程沅,广源武馆的。”
“乔穗。”
“听见了。”程沅朝她手里的木刀看了一眼,“最后那一下收得好。我想试试能不能接住。”
乔穗把剩下半碗水放回去。
“来。”
程沅用剑。
她从架子上取了一柄与木刀长短相近的木剑,没有急着入场,先在空处走了几步。乔穗看着她转身,目光落到她的后脚上。
抬得低,落得轻。
前两场围观的人还没散,见又有人上来,纷纷往里挤。看场师傅拿手里的细竹条拦了一下,叫他们退到外圈,才示意两人开始。
乔穗没有抢攻。
程沅也不急,木剑平稳地横在身前,试探着走了一个斜角。
两人第一回交手,刀剑只轻轻碰了一下,便各自分开。乔穗刚把刀撤回,程沅已经跟了半步,剑尖点向她的左肩。
她挡住这一剑,顺势向前。
程沅却没有硬接,侧身退开,把原本露出来的位置收得干干净净。
乔穗心里一提。
这一场不好打。
场外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刚要说话,旁边的人便抬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木刀与木剑接连响了几声。
乔穗的虎口慢慢热起来,脚下却比刚才更稳。她试出程沅收剑时总给自己留着余地,便不再一味追那剑尖,转而往她身侧压。
程沅向左让,她跟一步;再向右退,她的刀也已经收回,重新递过去。
直到程沅不得不抬高木剑,挡住迎面落下的一刀,乔穗才忽然变了方向。
木刀贴着剑身滑开,停在程沅肩头。
“停!乔穗得一合。”
她立刻收手。
程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长长呼了口气,往场中退去。
“再来。”
乔穗重新站好,额上落下一滴汗,沿着眉骨往下滑。她偏头在肩上蹭掉,手指在刀柄上重新拢紧。
第二合,程沅的剑快了起来。
先前她每次变向,总要把后脚收稳了再进,这次却只走了半步,剑就递了过来。乔穗侧身挡住,对方的剑身忽然一沉,顺着她木刀的下缘滑过去。
她急忙回护,还是晚了一点。
上臂挨了一记。
隔着厚护具,声音闷闷的。
“一比一。”
乔穗垂眼看了看被点中的地方。
程沅已经撤回场中,正把松了一点的护腕往上拉。她也有些喘,额前那几缕碎发湿了,贴在颊边。
不是不能赢。
乔穗把呼吸慢慢压下去。
两人站定时,场外忽然有人低声道:“借过。”
她没回头。
最后一合已经开始了。
程沅这回进得更紧,乔穗挡了两剑,找着空隙反击,对方却立刻收住,不肯与她正面相碰。几次进退之后,两人的位置已换了个方向。
乔穗知道白线在自己右后方。
她不往那边退,横过半步,刀锋一抬,逼得程沅收剑。接着又是一刀,擦着对方护肩过去,差一点便能点中。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程沅退开,她跟上,木刀压住了木剑。
这一下力道吃得很实。
乔穗手腕微沉,感觉到对方的剑被压在了下头。程沅若要回护,得先撤剑,她只须顺势递刀,便能抢到那一点空当。
她却多翻了一下腕子。
先前练熟的一记挑刀,此刻使出来正合适。若能将剑绞开,对方再想拦就来不及了。
木刀往外一带。
程沅握剑的手忽然松了些。
那股原本抵在刀上的力道骤然卸掉,乔穗的刀锋带空,人还没收稳,程沅已经从她外侧抢进半步,剑身平平地横了过来。
乔穗立刻撤腰避让。
右脚落地时,她心里便沉了一下。
“停!”
竹条点在地上。
她整只右脚都落在白线外,鞋尖距离那道灰还有一指宽。
程沅的木剑停在半途,没有再追。
四周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几声议论。乔穗低着头,把脚收回来,鞋底在灰上擦出浅浅一道印。
“程沅胜。”
她把木刀垂到身侧,抬手行礼。
“承让。”
程沅还了一礼,等两人走出场子,才道:“方才你挑我那一下,我险些握紧了。”
乔穗正在解护具,闻言抬头。
“可你松手了。”
“嗯。”程沅揉揉手腕,“再不松,剑就要跟着你走。”
乔穗把系带扯开,没再说话。
廊下一个年轻人招呼程沅,问她明日用的东西还买不买。程沅应了声,又转回来问乔穗:“你也去京城春会?”
“去。”
“那兴许还能碰见。”
“你报的短兵?”
程沅点头。
乔穗将坎肩递给来收东西的小弟子:“到时再打。”
程沅笑了笑:“好。”
她没有多留,背起靠在柱边的布袋,便跟同门往街上去了。走出几步,还被同门拉住,低头看他手里的单子,两人争了几句究竟先买鞋还是先去布铺。
乔穗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取自己的刀。
刚才那个灰衣青年从她旁边经过,说这场打得痛快,约她有空再来。她答应着,嘴角也抬了抬,等对方走过去,脸上的笑便收了。
许照站在存放东西的长桌旁。
他还穿着练功的短衣,领口有一小片汗渍,手里替她拿着昨日借的那柄木刀。
乔穗脚下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合快结束的时候。”
她沉默片刻。
“来得真准。”
许照看看她,没接这句,把东西递过去。
她接了刀,又去领回自己的兵器,向武馆的人道过谢,出了场子。
街边蒸糕已经卖去半笼。刚才吵着要吃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嘴边沾了一圈碎屑,指着乔穗对身边的大人说,就是那个姐姐,先前赢了两回。
乔穗听见,步子走得更快了些。
许照跟上来,没有劝她慢。
走到卖竹器的摊子前,她忽然停住,害得他险些从她身边走过去。
“你看清最后那一下没有?”
“看清了。”
“我是不是多走了一步?”
许照想了一下。
“你先往外带刀,她才松手。后来那一步,你不退,她的剑就碰着你了。”
乔穗拇指抵着木刀柄,来回磨了一下。
半晌,她道:“嗯。”
竹器摊主见两人站着不走,热情地拿起一只小筐。
“姑娘,挑个筐?装针线,装果子,都好使。”
乔穗看了那筐一眼。
“不买。”
摊主转向许照。
许照也摇头。
两人重新往前走,乔穗憋了一路,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要是直接递刀,她得先回护。”
许照没立刻答话。
她侧脸看他:“你是不是没听懂?”
“听懂了前半句。后头那一剑她接不接得住,我看不出来。”
乔穗呼出一口气。
也是。
她连人家的剑都没挑掉,倒已经把自己赢的那一下想清楚了。
路过一处巷口,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摸到一手汗,这才察觉身上热得难受。方才在场边还不觉得,走起来,护具压过的肩背全都黏着衣裳。
许照递过水囊。
她接来喝了两口,还回去时,问:“你早上排得怎么样?”
“丁班主说下午可以试。”
乔穗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定了?”
“定了。饭后还要再走一遍。”
他说这话时,嘴角已先翘起来。早上压了许久的高兴,直到这会儿才有地方放。
乔穗看了他片刻,心里那团堵着的气忽然散开一点。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一路拿刀柄当磨石使,我没找着地方插话。”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拇指还压着刀柄。
乔穗把手松开。
“替你磨光滑点。”
“那是借来的。”
“……回去再借几日。”
许照笑出了声。
她瞥他一眼,想叫他少笑,又觉得实在没道理,便由他去了。
回到客栈,后院还没开饭,灶间正在切菜。有人坐在台阶上补戏服,膝头铺着一大片青色布料;陶小满不在,屋里传来别人背词的声音,断断续续,背错了,便从头再来。
乔穗原本已经走向自己的房间,到了门口,却又转了回来。
“许照。”
他正要穿过墙门,听见叫他,停住脚。
“你再帮我看一下。”
她领着他到院角的空地,用鞋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又站到线内,朝他比了个位置。
“程沅最后站这里?”
许照走过去,低头瞧了瞧。
“偏这边一点。”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乔穗握着木刀,慢慢走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压剑,翻腕,再往外带。
许照站着没动。
她抬眼:“她这时候已经进了。”
“你没叫我动。”
“现在叫了。”
他便往前迈了一步。
“停。”
乔穗看看他的脚,又看看自己脚后的线,皱起眉。
许照也低头看着,过了片刻,往后退回原处。
“刚才不对。”
“哪里?”
“她不是直着朝你走的。”
他回想了一下,侧过身,沿着方才在场外看见的方向,重新迈出那半步。
乔穗的目光跟着他的鞋尖移动。
这回位置对上了。
她原先只记着自己带空的那一下,越想越恼,总觉得只差一点,倒没有仔细想程沅为什么偏偏能从那儿进来。
她将木刀收回,站回原处,又走了一遍。
刀与身子一同转,脚下收小,没再往外多带。
许照刚抬脚,她的木刀已经平稳地停在他身前。
他低头看着。
乔穗也看着。
片刻后,她先把刀撤了。
“不对。你这回进慢了。”
许照抬起眼:“那还来?”
“不来了。”
再走下去,倒像非要在这里赢回来似的。
她把木刀夹到臂下,松了松刚才握得发紧的手。许照站在那道线旁,衣角被风掀起一点,鞋面上落了些灰,倒是好脾气,陪她挪了半日也没催。
乔穗忽然问:“你真没觉得我最后那一下很蠢?”
许照想了想。
“我觉得你很想赢。”
她没说话。
“我刚来时,旁边有人说你前一场打得好。我没看着,只看着你后来输了。”他拍了拍鞋面,“所以你问最后那一下,我能说,问你打得好不好,我得再看几场。”
院里有人喊吃饭。
乔穗低头,用鞋底把自己划的那道线蹭平。
“下回早点来。”
“好。”
许照往墙门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今日也不算白来。我还跟乔镖师过了两招。”
“这一场不算。”
“我没说我赢。”
乔穗抬手,拿木刀虚虚点了点他。
许照侧身让开,笑着跨过门槛,又扶住门,等她过来。
她走近时,他才道:“下午你也早点来。”
“怕我误了?”
“前头唱得顺的地方,也看看。”
乔穗望了他一眼。
“行。”
她从他扶着的门边走过去。
“我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