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面已经凉了 第十章面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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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面已经凉了
面铺里只剩一桌客人。
掌柜正把洗好的碗往架上摞，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先问：“吃汤的，还是拌的？”
“两碗汤面。”乔穗看了眼墙上的木牌，“我的加肉。”
许照跟着进来，将外衣下摆拢了拢：“另一碗要菌菇，不放葱。”
掌柜应了一声，放下碗，掀帘进了灶间。
铺面不大，临街两张桌，里头还有一张，挨着存面粉的木柜。乔穗挑了里边的位置，把刀靠墙放好。许照在对面坐下，膝盖刚往前伸，便碰上桌下的横木。
桌上的筷筒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默默把腿收了回去。
乔穗瞧见，往旁边指：“那头没挡着。”
许照起身，换到桌侧，总算能坐稳。他解下钱袋搁在手边，又从怀里取出脚本，正想展开，掌柜便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碗大，汤也盛得满。
乔穗把筷筒和醋壶往里推，给他腾了个地方。许照只好将纸折回去，放在离碗最远的桌角。
“先吃。”她说。
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
汤是滚的，热气扑到脸上，眉边刚洗过的皮肤被熏得有些痒。他抬手蹭了一下，发现指腹上还带着一点浅红。
掌柜送来小碟咸菜，见状，笑道：“茶园里来的？”
许照点头。
“怪不得眼熟。我去送面粉的时候见过你们。丁班主今年来得早，去年到这儿，街口槐花都开了。”
掌柜随口说着，放下碟子便去收外头的空碗。
乔穗已经吃了两口，见许照的筷子还没落进碗里，拿自己的碗沿轻轻碰了碰桌面。
“你若不饿，下回点小碗。”
许照回神：“饿。”
他中午也没吃多少。上台前不觉着，眼下闻见肉汤的味道，肚子才迟迟有了动静。
两个人各自吃了一会儿。
街上推过去一辆装柴的小车，车轮碾着石板，吱呀响了半条街。乔穗朝外看了一眼，下意识把搁在地上的布袋往脚边收，给刚进门买饼的人让出路。
许照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你方才说，勒马那一下好。”
“嗯。”
“后面呢？”
乔穗夹着面抬眼看他。
许照补了一句：“出错以前。”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将筷子搭在碗沿上，认真想了想。
“你站到营门前，先瞧了一眼旗，才叫人开门。那时候就跟方才在后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神气。”
许照略微坐直。
乔穗又道：“像是已经想好了，进门得先受人一通夸。结果叫人拦在外头，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声。
“你看得还挺明白。”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你都写在脸上了。”
“那本来就该让人看见。”
许照说着，抬起眼，视线越过她，先落到铺门上，再慢慢转回来。眉梢微扬，下巴只抬了一点，刚才还坐着吃面的公子，忽然又有了台上那股意气。
乔穗看了片刻，拿筷子往桌沿一横。
“且慢。”
他一怔。
她端着脸：“吃面给钱了吗？”
许照没绷住，方才那副神情散了个干净。
外头的掌柜听见，以为是在叫自己，隔着柜台应道：“吃完再给，不急！”
乔穗也笑了，朝掌柜摆摆手，重新端起碗。
许照笑过，手指在筷子上转了一下。
“我在家里唱的时候，没出过今日这样的错。”
乔穗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地方宽，走得开。真有人接不上，先生叫停，重新来就是了。坐着看的都是熟人，有人还要指点两句，前头忘了，便再唱前头。”
他望着桌角那张纸。
“方才停在那里，我头一个念头，竟也是重来。”
乔穗听着，将筷子从面里抽出来，免得面一直缠在上头。
“我今日脚一落出去，也想收回来。”
“你还真收了。”
“裁判喊完我才收的。”
她斜看他一眼，许照嘴角稍稍翘起，又落了下去。
他记得那会儿乔穗低着头，鞋尖往白线内一挪，灰上就多了一道痕。她随后照常还礼，领东西，也答应旁人有空再切磋，走出人群才不大肯说话。
自己在台上还谢了场。
许照低头喝了口汤。
“早上来找你时，我刚被丁班主点过头。一路走得都快，想着这回能唱给人听了。”
“我看出来了。”
他抬眼。
乔穗道：“你跑到武馆，鬓角都是汗。那地方又没多远。”
他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已经拆掉额巾的地方。
“本来还想跟你说，后来见你不痛快，怕你听了更烦。”
“那倒不至于。”她将一块肉翻到面上，“你排你的戏，又没拿枪把我挑出场子。”
许照笑了一下。
乔穗自己却没笑，盯着那块肉看了会儿，忽然叹气。
“其实今天上场以前，我还想过，赢了回去给师父写封信。”
“报喜？”
“连开头都想好了。”
她有点不愿意承认，说完便把肉吃了。
许照也没急着问。等她咽下去，他才抬了抬眉：“怎么写？”
乔穗伸手去拿醋壶。
“忘了。”
“才半日。”
“输了就忘。”
他撑着额角笑起来，乔穗倒了些醋，顺手将壶放到他面前。
“笑什么。你今日若唱得好，难道不想写信给邹先生？”
许照的笑慢慢收了些。
“想。”
他手指压住醋壶的盖，没往碗里倒，转了一下，又放开。
“出门前，先生问过我，能不能跟人同吃同住，班主叫做什么便做什么。他还说，在家里想歇一天就歇一天，进了班，有人等着，不能由着我。”
“你怎么答的？”
“说能。”
“这几日做到了？”
许照想了想：“住下了，活也干了。就是今日叫小满替我兜了一回。”
乔穗低头挑面，没有替他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过了片刻，她才道：“那就连这一回也写给先生。”
许照看她。
她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说你的时候倒容易。轮到我，我还想在信上少写两句。”
“少哪两句？”
“赢的写细些，输的一笔带过。”
许照原本已经有些发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他拿起醋壶，倒进一点，又推回桌中间。
“那我也这么写。”
“别学我。”乔穗道，“师姐一问就露馅。她要我从头比画，半步也省不掉。”
铺外那桌人吃完了，掌柜过去收钱，顺便把用过的碗摞在一起。碗底碰得叮当响，灶间有人问还烧不烧水，掌柜说再添一瓢，晚些有人来吃。
乔穗将面翻了翻，汤里的热气渐渐淡下来。
许照看见她腕边那根新换的系带，忽然想起她在台下也摸过两回。
“你这次要是在春会赢了，回去就能带镖？”
乔穗摇头。
“得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还得有人肯交给我。货有多少、往哪儿去，带几个人，都要掂量。”
“那你最想带哪一趟？”
她倒没被问住。
“先挑走熟的路。不用太远，两辆车上下，货也别太娇贵。我认得沿路几家车马店，哪个掌柜肯办事，哪段得早些过，都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两下。许照把自己的碗移开一点，让她有地方比画。
“可你跟人说这些，人家未必肯听。”
她的手停了停。
“去年有个客商来镖局，我替师姐接待，茶也喝了，路也讲了。他听着挺满意，临走说，回头让你师姐来，我再跟她定。”
“你没告诉他是你带？”
“那时候本来也没定我带。”乔穗用指尖拨掉桌上的一小片葱末，“我就是想，我已经讲明白的事，怎么还得等她来，再说一遍。”
她说得有些快，说完又拿起筷子。
许照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乔穗才继续道：“师姐来了，倒把我叫过去，让我再讲。我站她旁边说了半天，那客商有话还是问她。”
“后来呢？”
“后来她带队，我也去了。那趟活干得不错，回去人家还多给了赏钱。”
乔穗顿了顿，自己笑起来。
“他记住我了。再来时，认得我叫什么。”
许照也跟着笑。
“就是慢。”她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她从前并不觉得自己缺耐性。练刀，一招磨上几百遍也肯，天不亮出门，走一日路，晚上到地方还得先安顿车马货物，这些都能做。
可同样的话，自己说出去，总要多等一会儿才有人肯信。等得久了，便想找个快些的法子。
春会的消息传到镖局时，她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师父。
许照将脚本从桌角挪到自己手边，指腹压着那道折痕。
“我家里倒是早早给我定了事。”
乔穗抬头。
“南边那处生意，去年就跟我提过。起初说让我去看看，后来住处收拾好了，又添了两个账房，连哪日启程都选过。”
“你不擅长那个？”
“也不能说全不会。”许照想了想，“账能看明白，料子好坏也分得出，跟客人说话，我父亲还夸过。”
乔穗打量他一眼：“这个我信。”
“信我会说话，还是信他夸我？”
“都信。汪掌柜跟你才说了几句，连他舅家的茶园都肯告诉你。”
许照笑了笑。
那点笑意没留多久。
“我父亲就觉得，既然会，去做便是了。唱戏也能唱，逢年过节，请个班子到家里，我想登台，没人拦着。”
他把手从纸上挪开，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我说想进戏班，他问是不是家里的台子不够大。”
乔穗将筷子轻轻放下。
许照看向铺门外。
有人挑着竹筐经过，筐里装满洗净的青菜，水从缝隙往下滴，在石板上落了一串。他等那人走过去，才又开口。
“他还当真让人去量过地方。”
这回乔穗没笑。
许照也没有。
“我若回去跟他说，今日没唱好，他大概会高兴。”
他低头，拇指在桌沿轻轻蹭了两下。
“然后让人把车套好，送我去南边。”
乔穗听见这句，眉头动了动。她原想问，难道不能坐下再说一回，话到嘴边，却记起他出门时那身嫁衣。
总不至于连说都没说过，便闹到那一步。
她伸手，将自己的茶杯倒满，又提起壶，给他也添了些。
许照接过来，杯沿贴在指间，没喝。
“我出门前一直想着，等唱出些名堂，就能回去说给他听。邹先生也替我写了荐信，我觉得自己总该比从头学的人容易些。”
他停住，视线落回那张纸上。
“今日连小满站在哪里都没顾上。”
乔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脚本给我看看。”
许照将纸递过去。
她在昨晚看过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几句词。旁边添了些细字，还有短短的横线，某一处被圈了两回，墨色深浅不一。
“这是什么？”
“停的地方。”
“圈两遍，也是停？”
“那个得等他转过身。”
乔穗看着“待我通禀”几个字，手指往下移，又往上找。许照原本以为她要替自己念，等了一会儿，却见她把纸折好了，原样放回桌上。
“我看不出更多了。等明早跟小满合，你问他。”
许照怔了怔。
“就看完了？”
“不然呢？我昨晚念个‘且慢’，都险些让你站到天亮。”
他终于笑出声来。
乔穗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笑，神情也松快了些。
“你想给谁看，就接着唱。明早该怎么练，还得怎么练。我能做的，也就是得空去占个座。”
许照抬起眼。
“下回还去？”
“你唱的时候我在，就去。”
“还坐前排？”
乔穗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我看见你唱砸？”
他没有立刻回答。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只听得见灶间柴火轻轻爆了一声。
许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不怎么热的茶。
“今日下台，想看你在哪里。”
“然后呢？”
“又不大想让你进来。”
说完，他把杯子放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乔穗本想顺嘴逗他一句，说他还挺难伺候。可他坐在那里，眉眼都洗净了，额前被巾子压过的头发还有一道折，望过来的神情倒比在台上还认真。
她便没说出口。
“我上午从武馆出来，看见你，也想过绕开。”
许照嘴角动了动。
“往哪里绕？”
“桌子另一头。”
“那边也出来得了。”
“所以说是想过。”
她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语气又恢复了平常。
“后来还不是找你比画了半天。”
许照看着她，慢慢点了下头。
“也是。”
他将脚本收进怀里，腾出桌上那一小块地方。乔穗重新伸手去端碗，指尖碰到碗壁，才发现已经没什么热气。
面在汤里泡久了，挑起来沉沉的一团。
她看了许照一眼。
他也正低头看自己的碗。
两个人都停了片刻。
“你方才还让我先吃。”许照道。
乔穗试着把面挑散，没成功。
“我也没想到，吃顿面，还要从你家里说到我师父。”
许照忍笑，提筷去挑自己的，刚挑起来，汤便从面间滴落，溅在袖口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汤渍。
乔穗终于笑了，朝柜台那边招手。
“掌柜，劳烦添两勺热汤。”
掌柜走过来，看看他们的碗，又看看两人的脸，伸手接了过去。
“早说啊。面都凉成什么样了。”
乔穗把筷子并好，放在桌边。
许照还在擦袖口，擦了两下，忽然抬起头：“你早上那封报喜的信，开头到底想怎么写？”
她笑意一收。
“忘了。”
“我不告诉你师姐。”
乔穗朝他伸手。
“那把你给邹先生的也拿来。”
许照立刻按住了衣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面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