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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先把箱子搬了 第七章先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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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先把箱子搬了
许照把藤箱放下,门就关不上了。
他往里挪了半尺,陶小满从外头挤进来,膝盖又碰上箱角。
“先把箱子搬了。”
陶小满扶住门框,朝里指。
“夜里有人起身,总得有地方下脚。”
屋里四张铺,贴着两边墙放,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一张铺上搁着叠好的被褥,另两张已经堆了行李,剩下门边这张,便是许照的。
许照将箱子提起来,左右看了一遍。
“床下能放么?”
“里头有鼓槌和零碎东西。你先瞧,别硬塞。”
他俯身看过,果然放不下。
第二只藤箱还在廊下,箱面上叠着乔穗替他拿回来的外衣。再这么往屋里搬,四个人夜里恐怕都只能从箱子上迈过去。
许照想了想,将箱子原样提出去。
客店掌柜有存放行李的地方,每日添几文钱便能寄存。他过去问清楚,打开两只箱子,从中挑出两套衣裳、鞋袜与随身要用的东西,另包成一只包袱。
收拾到最后,他从箱底抽出一块细布。
陶小满站在门边,看他将细布铺到枕头上,伸手抚平边角。
“这个也带着?”
“睡惯了。”
许照又按了按褥子。
不算厚,底下的木板摸得分明。他手上停了片刻,将被角拉开,重新把床铺整齐。
陶小满没有再说什么,把靠在墙角的一截木杆挪远些,替他空出放鞋的地方。
“戏本在前头。你安置好了就来。”
“好。”
许照将外衣挂起来,推门出去时,正好撞见同屋的另一人回来。
那人穿着半旧短褂,脸洗到一半,鬓角还留着白粉,手里端着盆水。见他便往旁边侧了侧身。
“新来的?”
“许照。”
“知道,方才看见你试戏了。门边那张铺是你的?”
许照应了。
那人往屋里瞧一眼,笑道:“好,箱子没进来。夜里我眼神差,上回撞了箱角,半屋的人都叫我骂醒了。”
他说着进屋,将水盆往床下一推,拿布巾擦脸。
许照跟着笑了一下,沿廊往前走。
院子里比方才更忙。
晒过的戏衣已经收进来,一件件挂好;有人蹲在长桌旁补穗子,还有人拿着一只旧靴,在靴底反复找脱线的地方。下午试戏时空着的那块地方,此刻摆满了东西,连落脚都得留意。
陶小满坐在桌边,正翻一本边角磨软的戏本。
许照过去,先把旁边那捆松开的绳子往里收了收,才坐下。
“先看这几句。”
陶小满把书推给他。
是《小将归营》进营前的一段。
许照低头看过两行,便发现与自己学的有些不同。先生教他时,这一处从报捷直接接进营,班里的本子却多了守营老军的几句盘问,后头进场的位置也有变化。
陶小满等他看完,拿着卷起的布在桌边轻敲了一下。
“营前来者何人?”
许照习惯的那一句已到嘴边,临出口又收住,低头去找戏本。
陶小满停下来。
“先认熟,别急着连。”
许照重新看了那几行。
“你后头的几句也在这本上?”
“都在。”
“我能抄一份么?”
陶小满抬眼看他。
“你自己的?”
“你的也抄。知道你说到哪里,我才好接。”
陶小满把整本都推过去,从旁边找出几张没用过的纸。
“先抄这一场。我还得去练别的,等散了晚场,再同你走两遍。”
许照接纸时,听见后院有人叫陶小满。
那人应了一声,起身走得很快。
桌边一下空了。
许照将纸压住,取出自己的笔,蘸墨抄起戏本。
他在家里抄过不少东西,曲词、身段的记法、先生随口讲过的几处改动,都曾自己誊写。这回一行行抄下来,才发觉熟悉的那段戏里,还有许多从前不必自己留心的地方。
谁先开口,谁退半步,哪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才好接着动。
他抄到一处,往回翻了一页,又把前面漏下的半句添上。
纸快写满时,乔穗从客店那边过来。
她已经把包袱安置好,袖子换了干净的,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
“你在这里。”
许照抬起头。
“出去了?”
“去认了认路。”
她走近,见他面前摊着戏本,便把袋子放到桌角,没有挡住纸。
“我问过店家,南街口有家卖草料的,料拌得还不错。枣儿这几日赶路,我给它添一些。”
许照望了一眼袋口。
“我还当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也可以试试。”
他笑出声,把笔尖上多余的墨在砚边刮了刮。
乔穗低头看见他写的字,停了一会儿。
“你抄的?”
“嗯。”
“字写得好。”
许照原本正要落笔,闻言把那张纸略微转正了些。
“这张写得急。前头几个字没放开。”
乔穗看了看。
“我觉得都好。”
他嘴边便有了笑意,又看了一遍自己嫌不够好的那几个字,终究没去改。
乔穗顺着字句往下读了两行。
“你下午唱的也是这个?”
“后头那段是。这几句新改过,我得重新记。”
“什么时候再演?”
“班主说,明早合过,若接得上,明日午后让我去外头的小场试一试。只这一段。”
他说完,又抬头看她。
“还没定。”
乔穗点点头,没有催着问。
廊下有人抬来一块长板,许照和她都站起身,让出地方。那板子一放,桌边更加拥挤,乔穗便将草料袋提起来。
“你先忙,我去喂马。晚饭在哪儿吃?”
“班里一起吃。你呢?”
“前院。吃完我来看戏。”
许照望了眼台子的方向。
“我今晚不上。”
“我知道。我想看看真正开戏是什么样。”
他说了声好,重新坐下来。
乔穗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笔尖沿纸面行走,袖口挽着,手腕侧边蹭了些灰。身后的戏衣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压住,目光还留在戏本上。
茶园天没黑便开始卖座。
前排先坐下几个常来的客人,有人带着茶叶,进门便同伙计熟稔地招呼。靠后的长凳上渐渐坐满,门边还添了两排矮凳。
乔穗吃过饭,挑了个不挡路的位置坐下。
许照从侧门出来,远远看见她,往这边走了几步,又被丁逢年叫住。
班主抬手指了指后台。
他便停下,朝乔穗示意,折身回去了。
乔穗没有再找他,伸手接过伙计送来的茶。
锣鼓响起,堂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先上台的是个演老军的演员,胡须一抖,开口便惹得前排有人笑。随后陶小满从侧边出来,衣冠穿戴齐整,手中提枪,步子一落,台下便有人叫好。
乔穗往前坐了一点。
白天搬箱子时不爱多话的人,这会儿站在台上,眼神、声音都变了。与许照那段不同,他走得更紧,几处转身利落得像连在一起,偏偏遇到老军拦路时,又停得住。
那老军故意将营门把得严,连问几句。
陶小满站在门外,脸上起先是得意,问得多了,眉梢便渐渐往上挑,嘴上应着,脚下已经有了跃跃欲试的意思。
后排有人笑着催:“放他进去!”
台上的老军却慢吞吞转过身,偏不肯让。
乔穗跟着笑了。
侧幕后,许照站在一摞木箱旁,手里拿着自己抄好的那页纸。
他看过台上,低头找对应的词句,又抬头去看陶小满脚下。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的地方,真正演起来,却能拖出许多变化。老军一句话说得慢,陶小满便用眼神和动作接住;台下笑声大些,他们也不急着往后赶。
许照的手指沿着纸边滑到下一行,停在那里。
晚场比下午热闹得多。
鼓声、说话声和台下的笑声挤在一起,单站在幕边,便能觉出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他把纸折小些,收在手心,往后让开一步,给下一位候场的人腾出地方。
一场演完,陶小满退到后头,接过水,仰头喝了好几口。
许照等他放下碗,才走过去。
“你方才回身的时候——”
陶小满抬起一只手。
“等我喘匀。”
许照停住,把手里的纸放到旁边,去替他拿了条干布。
陶小满接过来擦汗,坐了一会儿,才问:“你说哪一处?”
“老军转身,你先退了半步。他又回来拦你,你才往前走。”
“他有时候多说一句,有时候少说一句。你得看着他。”
许照点点头。
陶小满瞧见他旁边那张写满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字迹整齐,几处进退的地方也记了。
他看完,将纸放回去。
“先记这些。等明日站上去,别只顾着找自己的那一句。”
许照接过来,又问:“今夜还走么?”
“走两遍。”
陶小满说完,转头看向另一张桌子。那里摊着一份新戏本,页角折得厉害,最上头写着《北庭雪》。
“不过得快些。我自己的还没练。”
许照顺着看过去。
“京城要演的?”
“嗯。”
“你演哪一个?”
“领兵回关的那个人。”
他说完便起身去卸装,没继续往下讲。
许照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戏本,过了一会儿,将自己这页重新展开,轻声念起前头的几句。
他没有再去问陶小满。
晚场散后,院子里又忙起来。
椅凳得收,衣裳得晾,卸下的行头一件也不能少。许照跟着清点,先前记过的名称有几样叫得不准,被人纠正了,他便当场再认一遍。
乔穗在前院等了一阵,见他们还没忙完,就去把自己的护腕洗净,晾到窗边。
她带回来的另一件东西靠在桌旁,是一柄平直的木刀。
刀不算精巧,握柄处却打磨得光滑。
她拿起来试了两下,又把白日借店家写的纸条取出来,压在灯下。
平乡城东的武馆逢集日办短兵较艺,用的是馆里统一的木器械,圈定场地,旁边有人看着。外地来的人也能报名,明日上午开场,她留了名字。
这地方离戏班不远,来回方便。
她对着纸条认清街巷,把它折进袖袋,又重新握住木刀,在屋内慢慢走了一遍起手。
门外响起脚步声。
她收住木刀,许照已在门边停下。
“还没歇?”
“没有。你们练完了?”
“陶小满去练另一出了。”
他手里仍拿着那张纸,边角已经被捏得微卷。
乔穗放下木刀,让开门边。
“进来坐?”
许照点头,却没有往屋里深处走,只把廊下的一张小凳拉过来,在门边坐下。
前院还有人来回打水,远处传来低低的念白声。乔穗将桌上的灯往外挪了一点,照着他手里的纸。
许照先看见靠桌的木刀。
“你买的?”
“借的,交了押钱,明日还回去。”
“明日做什么?”
“城东武馆有个小场子,我去同人过几招。”
他抬起眼。
“你报名了?”
“嗯。”
乔穗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看。
许照读完,往戏班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明早得先合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你忙你的。若早些完了,可以过去找我。”
她说得很自然,把纸条收回来,又看向他的戏词。
“这个还没记熟?”
“字记熟了,接的时候总想往旧的那句上走。”
许照低头看了看,笑意有些无奈。
“先生教的那版,我念了四年。”
乔穗拉过另一张凳子。
“要我念前头那个人的?”
他抬起头。
她已经伸出手,等着接纸。
许照将纸递过去,指给她看。
“这一段,老军说的。”
乔穗看过两遍,点了点头。
“开始吧。”
她坐得端正,纸拿在手中,没有学台上的腔调,照着上头的字念:“营前来者何人?”
许照刚要接话,忽然笑了。
乔穗停住。
“怎么?”
“没什么。”
“我念得不对?”
“字没错。”
“那你笑什么?”
许照抬眼看她。
灯放在桌角,光落到她一边眉眼上。她是真有些不解,纸捏在手里,还等着他往下接。
他把笑收住。
“你再来。”
乔穗又念了一遍。
这一回,他接得快。
几句来回过后,许照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给自己留出转身的位置。
乔穗跟着他的指点,在该停的地方停一停,等他做完动作再往下念。
她头一回这样替人搭戏,起先只顾着纸上的字,念着念着,便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脸。
同样几句话,他能说得有轻有重。等她把营门拦住,他眼里便多了些急切;她若故意把后半句拖慢,他也会抬一抬眉,等着她往下说。
乔穗觉得有趣,念到第二遍时,在“且慢”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许照已经迈出去的脚便停在那里。
他看向她。
她也看着他,纸还举在面前,唇边压着一点笑。
“后头呢?”他轻声问。
“你不是让我停一停?”
“也不用停到明早。”
乔穗笑起来,把余下那句念完。
他这才回身接话。
廊下有伙计提着空桶经过,瞧见两人,脚步放慢,站着听了半句,又悄悄走开。
念完一遍,乔穗把纸递还给许照。
“这回没接错。”
“你念得慢,我听得清楚。”
许照伸手接纸,指尖碰到页角,没有立即收回。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白日说两样都记住,就请我,是不是还算数?”
乔穗挑眉。
“你记住哪家糖饼了?”
“还没来得及找。”
“那你现在问什么?”
“先问一声。”
她笑着松开纸。
“等你找到了再说。”
许照将纸折好,正要起身,后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陶小满站在院门边,身上只穿着练功的短衣,额上有汗,手里拿着一截木杆。
“许照,来一下。”
许照立刻站起来。
“什么事?”
“你方才转身那步,总往外带。再走一回,我看看。”
他说完便转身,给空地让出地方。
许照低头,把戏词妥帖收进衣襟,向乔穗道了声谢。
乔穗已经拿起自己那柄木刀,靠到门框边。
“去吧。”
他走到院中,按着方才的位置站好。陶小满抬起木杆,点了点他脚边。
许照顺着看了一眼,往里收了半步。
乔穗没有再念词。
她站在门边,看他重新转过身。等那道衣角在灯下落稳,才低头摸了摸自己木刀的握柄,将掌心贴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