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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借一小块地方 第六章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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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借一小块地方
鼓声从街口传过来时,许照先掀起了车帘。
平乡的东市正热闹,卖炊饼的摊子占着半边路,蒸笼一揭,白气便裹住了过路人的衣角。车走得慢,前头有担子,后头有人催,成叔只得把缰绳收紧,一点点往前挪。
许照探出头,朝声音来的地方望。
乔穗骑在车侧,也听见了。
“是这里?”
“我去问问。”
他先同成叔说了声,在路旁下车,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封荐信,放进怀中。方才坐车时还闲适的人,这会儿走路快了不少,经过两家铺子,才想起回头。
乔穗已跟了上来。
“车行就在前面,成叔说替我们把东西卸下,先存在院里。”
她牵着马,往街边让了让,避开一位端着热汤出来的妇人。
许照等她走近,才继续向前。
又响了两声鼓。
这回近些,紧接着却有人喊:“先别敲了,鼓架还没放稳!”
许照脚下稍顿。
乔穗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已经带起笑,便也顺着鼓声望过去。
街尾有座茶园,门口挂着新糊的戏单。纸边尚未干透,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后头旧戏单上的墨字。
最上头写着三个大字。
春和班。
许照站在门前,将戏单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班主的姓名。
丁逢年。
他把怀里的信按了按,回头道:“就是这里。”
乔穗将枣儿牵到旁边的客店,让伙计引到后院。等她再出来,许照还站在门边。
“怎么不进去?”
“等你。”
他说完,侧身让出门口。
茶园里尚未开戏。
几张长凳横七竖八地摆着,有人正在擦桌,也有人把晒在廊下的衣裳一件件收起来。前头的小台上,一块布景板斜靠在柱边,两个汉子正把它往里抬。
许照才跨过门槛,便停下来,让他们先过。
一只木箱紧跟着从旁边搬来,抬箱子的人只看脚下,险些擦到他。
“借过。”
许照退到柱旁。
那人抬起头,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袖子卷到肘上,颊边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油彩。
目光在许照身上一扫,他指了指前头。
“看戏往那边。后头在搬东西。”
“我找丁班主。”
“订戏?”
“来试戏。”
年轻男子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把木箱放稳,直起腰,朝台下一个正蹲着的人喊:“班主,有人找。”
那人头也没抬。
“谁?”
许照走近几步。
“桐州来的,姓许。邹成安邹先生让我来见您。”
丁逢年这才抬起头。
他手里握着两枚木钉,膝旁是一块松脱的木板,衣袖上沾着灰。听见邹成安的名字,他先把钉子交给旁人,拍干净手,才站起来接信。
“老邹?”
许照双手把信递过去。
丁逢年拆开,看得很快,看到后半页时,又抬眼打量他。
许照站着没动。
乔穗在稍远处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没有上前。有人从旁边经过,她便往里让一点,目光始终落在许照身上。
他今日穿得齐整,进门后却再没顾过自己的衣裳。方才往柱边退时,衣摆蹭到灰,也没有低头看。
丁逢年将信折起来。
“他教了你四年?”
“是。”
“跟过班么?”
“没有。”
“外头演过几回?”
许照停了停。
“在家里席上唱过,也在先生那里同人搭过几段。没跟着班子正式演过。”
丁逢年点头,没有接着问,转身去看另一边的人搭台。
有个伙计正把长凳往台口摆,他看见了,立即过去叫人挪开些,说留着地方让前头的人走。
许照仍站在原地。
风从廊下穿过,他手里的信封轻轻动了一下。
乔穗看见他的拇指摩挲了两回封口,随后松开。他等丁逢年将眼前的事处理完,才再次开口。
“丁班主。”
丁逢年回过头。
“能不能借我一小块地方?我演一段,您看过再说。”
这句话说得很稳。
先前搬箱子的年轻人也抬起了眼。
丁逢年看着许照,问:“想演什么?”
“《小将归营》,后头那一段。”
“唱念、身段,都来?”
“都来。”
丁逢年将信收进衣襟,朝前头一指。
“台上空着,上去吧。右边那两块板子才补过,先别踩到边上。”
许照应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上台,先把外衣解下来,仔细叠好。乔穗见他四下找地方,便伸出手。
“给我。”
许照看向她。
“劳烦你。”
她接过来,手臂上多了一点温热的重量。衣料柔软,领口折得很平,上头还留着早晨晒过的干净气味。
许照将里面的袖口扎紧,迈上台阶。
没有喜服,没有盖头,连平日垂在腰边的衣饰也一并取了。他站在那块不算宽敞的台上,先看了一眼脚下,往中间挪了半步。
丁逢年冲方才那年轻人道:“小满,把那根木枪给他。”
陶小满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根木枪,解开包在枪头的布,送到台边。
许照俯身接过。
“多谢。”
“右后边有根绳,别踩。”
陶小满说完便松开手,自己退到一旁。
许照试了试枪杆的分量,将红缨抖开,又转向丁逢年。
“我从进营那处起。”
丁逢年摆了摆手,示意他开始。
园子里还有人走动。
灶房那头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前院有人问茶钱,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站在门边,正在擦颈上的汗。
许照将枪杆立住。
他先低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随后肩背舒展,左手在身前轻轻一收。
明明手中空着,乔穗却忽然看出了一个勒缰的动作。
他向前迈了两步。
第一步快,第二步却收得很稳,腰身随着步子转过来,目光也越过台口,投向远处。
方才那个站在柱边等人看信的公子不见了。
他眼角眉梢都带起一种明亮的神气,仿佛当真从远处赶了回来,满身风尘还没拍净,就已经迫不及待要让营门里的人知道。
“一骑春风催马快——”
声音送出来,清亮,尾音稳稳落住。
扛扁担的汉子停下了擦汗的手。
许照踏前一步,枪杆斜挑,红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报与营门得胜来!”
乔穗原本靠着廊柱,这会儿站直了些。
她起初还在看他的手腕,看他怎样握枪、怎样换势。可等那两句唱出来,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脸上移。
他在笑。
笑意扬在眉眼间,收也收不住,偏又把下巴抬得端正,像是记着自己身上还有一身将军的体面。
下一刻,那点笑便随转身敛去。
枪杆自他掌中翻过,红缨轻轻一颤。他顺势错步,衣摆在膝侧扬起来,又随着落脚贴回去。
台下一个正在搬凳子的伙计把凳子放下,站着看了两眼。
陶小满抱着手臂,目光一直跟着枪尖走。
许照没有看他。
这一段他练得熟,哪里该抬眼,哪里该停,身体都记得。到回身时,他略顿了一下,给那口气留足地方,再将后半句送出来。
园子外头又有人经过。
两个买完布的妇人原本说着话,听见声,朝里张望了一眼。靠门的那个停下来,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两人便都留在了门边。
乔穗听不全戏里的讲究。
她只知道,他一抬头,自己的目光就跟着过去;等他枪势停住,又忍不住想看下一步。
那张平日已足够好看的脸,在台上有了许多不同的神情。得意时眉梢微挑,听见军令时目光一凝,转而领命,肩背又挺得利落。
她甚至忘了去想,眼前其实没有营门,也没有将军。
许照收完最后一个动作,将枪杆往地上一顿。
不重的一声。
台下有人叫了句好。
他呼吸微急,目光仍定在前方,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势,向下见礼。
门边一个妇人小声问:“这就没了?”
另一个笑着拉她,说还要赶着回去裁布,两人又站了片刻,才终于走开。
许照抬起头。
第一眼先去找丁逢年。
班主没有立即说话,走到台前,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回。
“这段练得最熟?”
“是。”
“整出都会?”
“后半出最熟,前头也学了,有些地方还没同人搭全。”
丁逢年又报了两出戏名。
许照一一答了,会的说会,只学过几段的也没有硬撑。
听到最后,丁逢年点了点头。
“脚下有底子,念白也清楚。老邹没白费工夫。”
许照握着枪杆的手略松了一点。
丁逢年接着道:“可进了班子,台上不会总让你一个人站着。旁人说到哪一句,该你往哪里走,哪处要等,哪处得让,都得重新合。”
“我肯学。”
“肯学的人不少。学不学得进去,要看。”
许照没有抢着再说什么,只站在台上,认真听着。
丁逢年往后院看了一眼,那里有人在清点晚场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放到长桌上。
“我们在这里再待三日,之后往石浦,再向京城走。你先留下试这三日,跟着认戏、合练,也做班里的活。”
他说完,停了停。
“这几日按新手算工钱,饭食跟大家一样。后头能演什么,等合过再定。”
许照望着他。
丁逢年抬眼:“听清没有?”
“听清了。”
他答得很快,又抿了一下唇,把后头那点笑收住,重新道:“多谢丁班主。”
“先别谢得早。”
丁逢年一招手,将陶小满叫过来。
“这两日你带他认认东西。晚场散了,把最短的那一段拆开,试一试。”
陶小满应了。
他走到台边,向许照伸出手。
许照看了看他。
“枪。”陶小满道。
他这才回过神,把枪杆递下去。
陶小满接过,抖开布,重新将枪头裹住。他手上很快,一卷一束,红缨收得服服帖帖,没有一根压在外头。
许照顺着台阶下来,眼睛还跟着看了一会儿。
乔穗走过去,将衣裳递给他。
他接住,手指捏着衣领,却没往身上穿。
“你看见了?”
乔穗望着他。
“我站了这么久。”
“我是说——”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台上的气还没完全喘匀,他额边有一点汗,眼睛却亮得很。手里的外衣被他折开,又重新拢起来,显然一时想不起该做什么。
乔穗替他把压在衣襟里的腰带抽出来,搭到上头。
“好看。”她说。
许照的动作停了一瞬。
“哪一处?”
“你从台上往前看,像是瞧见远处真有人开门。还有回头那一下。”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
“最后收枪也好看。前头转得那么快,停下时却一点不晃。”
许照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握过枪,掌心还带着些热。他伸了伸手指,再抬头时,笑意便压不住了。
“你看得还挺细。”
“昨晚我怎么同你说的?”
他记起来了。
她昨晚说,到了平乡,试戏时她也去看。
乔穗把他手里的衣裳往上托了一下,免得下摆拖地。
“先穿好。出着汗,别站风口。”
许照这才将衣裳披上。
廊下有人端茶经过,他向旁边让开,目光却还停在她脸上。乔穗觉得奇怪,抬手摸了摸自己颊边。
“沾着东西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似乎还想说一句什么,陶小满已在后头叫他。
“许照。”
名字被这样叫出来,许照立即回身。
陶小满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几张戏单。
“来认一下,别到了晚上找错东西。”
“就来。”
许照应过,先看向乔穗。
“要停三日。后头走石浦,同昨晚打听的路差不多。”
乔穗已经听见了,也在心里算过。
“来得及。过了石浦,路上便不能再多停。”
“我记着二十六。”
“那你去。”
他没立刻走。
乔穗扬了扬眉。
“又怎么了?”
“成叔还在车行等着,我那两只箱子——”
“方才你上台时,成叔过来过。东西卸好了,车钱也结过了。他让我告诉你,车行掌柜认得这里,叫个伙计过去说一声,就能取。”
许照松了口气。
“多谢。”
“下回自己记着。”
“记着。”
他应得痛快,转身往长桌边去。
乔穗没有跟过去。
她向丁逢年问过落脚的地方,才知道戏班租住的是隔壁客店后院,与茶园之间开了道门,白日搬东西方便。许照可以同班里的人住后头,前院还有空房,她自己去同店家谈价便是。
丁逢年听说她是护送许照来的,略有些意外,随后又看了一眼那封荐信。
“邹先生信上只说让他过来,我还当有人送到地方就回了。”
“我也去京城。”乔穗道。
“那正好,路上有个照应。”
他忙着准备晚场,没再多问,转头便去催人把布景搬好。
乔穗从客店出来时,许照已经将外衣重新脱下,袖子挽到腕上,站在陶小满身旁认行头。
几样东西摆在桌上,他看得认真,遇见不熟的便问。
陶小满说话很快,报完一串名字,见他没开口,忽然抬眼。
“记住了?”
许照指着其中一件,把方才听到的名称说了一遍。
又指了下一件。
他说到第四件时,陶小满摇了摇头。
“那是另一出里用的。看边上的扣。”
许照俯身细看,伸手摸了一下,重新记住。
乔穗站在门边看了片刻,便去寻伙计搬行李。
两只藤箱送进来,陶小满先看见。
他手上抱着一卷布,目光从箱子移到许照脸上,又移回去。
“都是你的?”
许照应了一声。
“行头?”
“衣裳。”
陶小满没有说话。
许照看了看桌上那一排全班要用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箱子,主动把它们往墙边挪了挪。
“我收紧些,不占路。”
乔穗转过身,嘴角已经扬起来。
他恰好看见了。
“原先还有一箱。”许照低声道。
“我知道。”
“已经留了不少。”
“我也知道。”
她答得一本正经,许照却知道她在笑什么。他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将额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了回去。
院里有人喊抬鼓。
一面鼓搁在门边,架子先搬走了,余下鼓身还得两个人抬。陶小满将手里的布放下,过去扶住一边,另一头的人却被丁逢年叫去找东西。
许照看见,向前走了两步。
“我来。”
陶小满瞧了眼他的袖口。
“先卷上去,边上有油。”
许照依言将袖子再往上挽了挽,走到鼓的另一边,弯腰试过分量,才握稳了边沿。
乔穗正要让开,许照忽然又抬起头。
“乔姑娘。”
她回身。
他朝长凳上的外衣看了一眼。
“替我拿一下?”
乔穗伸手,将那件衣裳拎起来,搭在臂上。
陶小满在另一头道:“起。”
许照跟着用力,将鼓抬离地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到了门口,他侧过身,先让鼓沿避开门框,再慢慢将脚跨过去。
乔穗抱着衣裳站到一旁。
刚才台上那双稳稳握枪的手,此时扶着旧鼓的木沿,指节用力,掌心已经沾上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