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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师傅的毒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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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仇人,隐居复仇,花白凤把住址选在了深山密林中。
这里的树枝交错纵横,阳光甚至射不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而毒蛇狼虫就隐藏在这一片黑暗中,像原始的热带丛林。
更别提什么日出日落,良辰美景,风花雪月,赏景下棋,这些风雅事情,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生活与‘美’无关,与‘乐趣’无关,与‘享受’无关。
因为花白凤是复仇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报仇而不断拼搏。
拼搏出自己的血,忍受着自己的孤独,然后自己折磨自己。
投入自己的儿子,利用别人的孩子,只是为了一段也许除了自己外没有人再知道,再记得的仇恨。
但是她没有愧疚,也不后悔,她把自己的生命附在了那把黑刀上,然后把这重量强行压给了自己儿子。
从此傅红雪注定一人一刀在江湖上游荡,从边城到天涯,孤独沧桑,一味追求胜利,却完全忘记了胜利的初衷,于是没有笑容。
袁绿云呢?袁绿云本来根本不用纠缠在这事情里。
她是莫名其妙的重生,而且有自己的记忆,她大可以一走了之,既然她不认识这个世界,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可以出外旅游,可以结交一些好人,洗刷曾经的血腥,把花白凤完全当作一场噩梦。
她也可以不必受这么多非人的训练之苦,也可以不用变得更强,离开这里当个普通人,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好人可以收留她,然后找份简单的工作,最后按照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是挺好?她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从她知道花白凤的故事,和她用自己的儿子当作复仇工具的时候,她就打算留下来。
神刀白天羽和魔教公主花白凤的爱情有多可歌可泣,感人肺腑,袁绿云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道傅红雪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不仅是花白凤在逼他,他自己也在逼自己,逼着自己不断训练,然后去杀人。
一个人要逼自己十八年,然后逼着自己杀人,逼着自己远离阳光,还要逼着自己不断仇恨。
其实‘仇恨’远比‘原谅’更辛苦,时间会消磨一切,让‘原谅’变得简单,而‘仇恨’就意味着必须时刻对自己进行鞭策。
就好像你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但是你一定要让自己跳下去;明知道前面是刀山,你也必须让自己爬过去,没有人要求你,却是你自己强迫自己。
不但愚蠢,而且非常可悲。
袁绿云了解这种感觉,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因为她的前生就是在仇恨中长大的。
其实她不聪明,不过她也是逼着自己变得不断聪明而已,逼自己变得老奸巨猾,看破一切,将所有人变成棋子,然后?然后报仇。
袁绿云慢慢伸开右手,终日见不到阳光而苍白的手掌,手心里的几条线很简单,一目了然,真的和前一世不一样了。
前世她的掌纹错综复杂,甚至缠绕地分不清楚纹理,就像她的命运一样。
那右手,原本惯用的不是剑,也不是掐蛇,更不是什么‘天地洪荒’。
是枪,时代文明的进步发展出的厉害武器。
最喜欢用的是Beretta,父亲的遗物,意大利生产,摸上去一片光滑,透着刺骨的冰冷,现在想想,和蛇的身体也没什么两样。
神枪苏屠,百发百中。她的名字曾经让那些威名震世的□□老大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唯恐某一天,就会收到一枚子弹,正中眉心,然后血流如注。
袁绿云讨厌下雨,因为下雨不仅仅意味着掐蛇训练变得更艰难,而且还意味着她又要被前世的噩梦折磨。
曾经在十五岁时就处心积虑地设一个局,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一步一步地将剧情推进,像在欣赏一朵慢慢绽放的玫瑰,不急不躁,不过是为了最后把子弹射进仇人眉心的三秒钟。
为了那三秒钟,她整整花了十年,就像现在的花白凤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投入进去,而且自认为无怨无悔,毫不可惜。
倾尽一切,最后换来的却是一个笑话,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花白凤,既然白天羽被自己的朋友杀害,你难道就从来没怀疑过其中有什么隐情?
被自己所有朋友背叛,能够沦落到让妻子逼迫自己儿子去报仇的地步,这样的人难道真的会是个‘大侠’?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人生又能有几个布满鲜血,子弹,阴谋与诅咒的十年?
袁绿云又笑了,这是她的老毛病,每当她笑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周围惊恐的吸气声。那时候这个表情意味着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现在已经没有意味了,只不过是一个面对困难,灾难,或鲜血淋漓的往事的时候,露出的简单的惯性表情而已。
她觉得自己跟‘孤独’真的很有缘。
前生是。她在空地上,流着汗,一遍一遍地练习拔枪。
今生也是。她在密林里,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习掐蛇。
“我知道你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袁绿云看着天空,笑着摊开自己的手掌:“你是要我赎罪,你是要我守着那个孩子,你是要我亲眼看看曾经的过错,对不对?所以你给了我一个那样的结局,给了我一个这样的家庭,对不对?”
当她知道傅红雪的身世和未来的时候,她就决定留下来,并不是拯救,也不是改正,她深知这种仇恨的影响,除非自己,其他人根本无能为力。
她不过是想留下来陪陪他,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情感’这种东西,然后随他选择,然后支持他的选择。
虽然不能把傅红雪带进完全的欢乐与解脱里,但至少让他知道,当他孤独的时候,还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享受孤独。
然后,如果他想报仇,那么她就以生命去帮助他;如果他想原谅,那么她就尽全力支持他。
路要他自己选择,她只是提供最大的帮助,就是这样。
再然后?再然后,他的故事里就没有她了。
也许他能找到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那个女孩有明媚无害的笑容和简单的心思,愿意陪他一生一世,他就能得到一个温暖的归属,从此浪子放下刀。
也许他会不断流浪,在夜晚里对着复杂的往事微微一笑,第二天天亮时仍然可以问心无愧地走在阳光下,隐在喧闹中。
也许他会静静地安详地走到衰老,在生命的尽头,任死亡轻轻漫过他冰冷的脸,他虽然死了,却能很愉快,因为他得到了最后的解脱。
但是这些‘再然后’的故事里都没有她。
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他记忆里的符号而已,不知道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一个突兀的符号。
而现在,她需要最纯粹的信任,不仅仅是傅红雪和花白凤的。
袁绿云轻轻走进沈师傅的黑屋子里,然后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沈师傅的屋子和花白凤的屋子一样,黑暗,冰冷,像是有无数的恶魔住在里面,不停地嚎哭着,诅咒着。
“你回来了。”沈师傅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中,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气息证明屋子里有个人。
“是。”袁绿云垂下头,也是看着自己的手。
“你下山了?”
“徒儿想先下山打听一下小李飞刀的下落。”袁绿云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哼,也难怪,毕竟你要挑战一个传奇,会激动也难免。”
激动?一点都不。袁绿云从来都把这些传奇当作一个符号,否则,一旦产生过多的畏惧,她会死得很快,死得更快。
沈师傅像一只恶狼,一个冤魂,或者更恐怖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向袁绿云逼过来,然后她一把扯开了袁绿云的衣襟。
“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胸口上的黑点,你还记得吗?!”
这声音不似她平时的清朗,而是一种厉声,鬼哭神笑一般的厉声。
“我知道。”袁绿云平静地道。
“这是一根毒针,一根夺命毒针,这是谁留给你的?”
“‘灰心断意针’,是杀死白天羽叔叔的仇人们刺在我身上的。任何人中了这根针,都活不过十年。”
袁绿云忍住嘴角想要上挑的动作,更安静地回答。
“那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花白凤姑姑救了我,她费了周身的心血,多给了我十年的寿命。所以我能够多活十年。”
“这根针让你活不过二十岁,你打算怎么办?”
“报仇。在二十岁之前,杀掉那些仇人,不仅仅是为我自己报仇,也是为了花白凤姑姑的恩情。”
平静的回答与歇斯底里的提问产生强烈的对比,
“你已经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苏屠,屠杀的屠。”
“那么你就去杀吧,这里是克制你身体里的毒性的药,还有一点银子。在你十七岁的时候,我要听到这个名字名扬天下,然后你就回来找我们。”
“是。”
袁绿云挺直腰,大步走出黑屋。
夜色凄迷。
背后的门被轻轻关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哪里有什么仇恨?哪里有什么恩情?
这根针是她刚被沈师傅捡来的时候,沈师傅亲手钉进她的胸膛里的,那个黑色的小点和阴雨天就
会发作的剧痛,还有不到二十年的寿命,就是这根针全部的后遗症。
沈师傅是个用毒高手,虽然她从来不在袁绿云面前表现这点,可是这根毒针,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沈师傅也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这就是命。
袁绿云想起了沈师傅的感叹。
是的,这就是命,命让她陪着傅红雪渡过他最困难的时代,然后她和他,终归各行一方,再无联络。
她想起三天前第一次见到傅红雪的情景,那不过是她的处心积虑的相遇,却意外地充满了意外。
表现出自己的单纯和无害,也许能够结识傅红雪,但未必能够引发他的兴趣,得到他的‘朋友’认可,结识的最佳途径是表现出实力,足以引发对方兴趣的实力。
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或者说,曾经是。
警觉。刻苦。仇恨。固执。而且多疑。
于是第二次见面她依旧主动,但他已经产生了兴趣,理顺成章。
再怎么冷漠。到底是个孩子。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前世的真名,也很简单,因为她不能忘了曾经,忘了曾经就代表不能再对傅红雪的事情感同身受,那些往事引发的感情和经验对这件事情非常有用。
既然要做,就不能冒着任何一个判断错误的因素。
如果前世那些死在她手中的怨魂,还有曾经与她共过事的同伴,知道神枪苏屠现在正在处心积虑地,为了另一个人能以最好的方式活着而打算和谋划,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会吓得连眼珠都掉下来吧。
握紧了青星,袁绿云微笑着走在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