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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袁绿云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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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毛毛细雨。
壮士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袁绿云不是壮士,也没有荆轲那样豪放而义气的胸怀,但她却提着一把剑。
一把青色的剑,剑柄剑身都是青色,而且很柔软,青软得像春天里的青草。
她慢慢地走到了她和傅红雪约见的地方。
今天她已经不用担心被沈师傅或花白凤发现了,因为她们都相信她已经离开去做那个不可能的任务:挑战小李飞刀。
可她对小李飞刀没有任何兴趣,眼前的旗鼓相当的人,总比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遥不可及的对手要有挑战性的多。
拔刀声没有响起,事实上,那里没有任何响动。
袁绿云反而笑了,她开始笑的时候,却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轻轻的皱起一点点,然后面颊上再慢慢地现出两个很深很深的酒窝。
她用特有的活泼的音调道:“今天你不是来练刀的?”
傅红雪隐在黑暗中,毛毛雨落在他身上,他全然感觉不到,一双漆黑的眼睛因为期待而发亮。
“不是。”他慢慢地道:“我是来等你的。”
袁绿云笑着道:“我知道,所以我去找了一把剑。”
傅红雪摇了摇头,道:“刀不是用来比的。”
袁绿云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跟你比刀的。”
她仿佛也没有感觉到那细雨和吹在身上的冷风,笑着解释:“比赛也有很多种,未必就是用刀。我可以和你比写诗,和你比唱歌,和你比厨艺,甚至和你比绣花,我保证,你赢不了我。”
傅红雪不解地看着她,有些局促不安,他承认自己的确赢不了。
因为袁绿云说的这些,他根本不会,也没有必要会。
袁绿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摆手道:“我当然不会这么投机取巧。既然上次是你攻击,我防御,那么这次我们就反过来比。”
她挥了挥手中的软剑,道:“这一次,我来进攻,你躲避,如果你能躲过我三十招,就算你赢。”
事实上,袁绿云的“天地洪荒”是最高的防御功夫。
任何武器,任何攻击,在她的面前,都会莫名地失去效果,化为乌有。
她的为人也像她最擅长的功夫一样,没有进攻,她从不主动攻击别人,能不管的闲事尽量不管,能避免的麻烦尽量避免。除非这两者找上门来。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也会进攻,她一旦攻击一个人,也会很迅速,很厉害。
有用刀的对手曾经问她:“既然你也有学刀的机会,你为什么不用刀?”
袁绿云笑了笑,回答他:“你现在之所以还能拿着刀,是因为你没有看过傅红雪练刀。”
顿了顿,她又解释道:“如果你看过傅红雪练刀,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敢再拿起刀。”
对方又问:“那么傅红雪拔刀的时候呢?”
袁绿云微笑道:“当你看见傅红雪拔刀后,你就再也不能用刀了。”
看着傅红雪练刀的时候,袁绿云产生了很强烈的敬畏感。
当感觉到这点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已经无法练刀,因为傅红雪就是她最大的心理障碍;即使她练刀,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成就,因为傅红雪的刀在她心中是最强,她在这方面已经丧失了自信。
所以,袁绿云只用剑,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主动攻击别人。
可是现在并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未必就一定要和傅红雪比赛。
她只是觉得不服气,他们同样苦练了七年,但是现在却明显是傅红雪占上风。
傅红雪点点头,他是不是同样不服气袁绿云?还是他已经决意要让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对他服气起来?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诗人杜子美曾经用这两句诗来形容公孙大娘的《剑器》之舞,她的剑舞不但闪烁如后羿射日,满堂光耀;腾跃如群仙乘龙飞翔,翩翩轻扬。起舞时更使如雷霆收怒,尚留余音,舞停时又似江海凝波,水光清净。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真正看全了袁绿云的舞剑之姿,与舞剑之利的人,也只有傅红雪一个。
但他是不会说的,不会将当时的情况完全说出来。
他只是记在心里,那时候,袁绿云的舞剑就已经不在公孙大娘之下。
甚至袁绿云开始舞剑时,他就被那森寒的剑气吸引了,更别说,这是一把软剑,挥舞时像飘飘的青色绸带,但是变化中的变化,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即使是这样,傅红雪还是躲开了,他踩着特殊的步伐,竟然能够配合袁绿云的节奏,不受一丝
一毫的损伤。
从远处看,这两个孩子不似在比剑,倒像是在跳舞,跳一场即优美又惊心动魄的舞蹈。雨幕是他们的背景,天地构成他们的舞台。没有观众有怎样?他们就是彼此最好的观众。
三十招,从“起舞”到“谢幕”,两个孩子竟然配合地天衣无缝,当然,袁绿云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两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是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们都微微喘着气,不知道是因为疲累,还是因为激动。
先开口说话的人居然是傅红雪。
“这就是‘朋友’?”他的语气中稍稍有些好奇。
袁绿云笑了,她觉得很开心,就算她赢了傅红雪,也不会这么开心。
“当然,朋友在一起不但能比赛,还能做很多其它的事情,比如切磋,学习,玩乐,沟通交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傅红雪似懂非懂,沉默不语。袁绿云理解这一点。
他没有朋友,所以不懂‘朋友’的含义和内容,更不懂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意义和责任。
如果袁绿云不是重生的话,也不会懂得这个词。
因为花白凤实在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她彻底杜绝了他们的情感,将他们变成她的武器。复仇的刀,和复仇的盾。
可是袁绿云有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她懂,她对这个词更铭心刻骨。
因为她曾经失去过,那种感觉会永远刻在心里,横成一道伤口,只要碰一碰都能发出刺骨的疼痛。
雨势渐渐变大了,两个孩子终于想起要躲雨,这山间,躲雨的地方本来就很多。
何况傅红雪和袁绿云对这一带比对自己家的后院还熟。
两个孩子躲进一个山洞里,看着哗啦啦的雨幕,像是水形成的一道又一道的珠帘。
傅红雪在山洞里找了些干枯的树枝,袁绿云帮忙升起了火。
枯枝噼啪作响地燃烧着,映着两个孩子的脸庞,已经能让他们感到温暖。
两个孩子一时沉默不语,傅红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聊天交流,袁绿云则是看着火焰出神地发呆。
尽管没有语言,但是他们之间却没有尴尬的气氛,似乎在比剑之后,两个孩子就渐渐产生了一种默契,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突然,袁绿云笑着拍拍傅红雪的肩膀:“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剑是怎么得来的?”
被袁绿云拍过的地方,得到了外来的温暖,又在她的手离开的时候,变成一阵寒冷。傅红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袁绿云也不指望得到询问,继续往下道:“其实,这是我得来的报酬,因为我今天下山的时候,帮忙了一件小事,一个心还不错的小帮主送给我的。”
傅红雪在听着,袁绿云看得出来,傅红雪养成的是‘聆听’的习惯,因为花白凤的教条是,不管花白凤说什么,他们只要听着并遵守就可以了,没有回答的必要。
袁绿云也不急,慢慢地把她今天的经历说出来。
这一天其实和平常一样,天气虽然阴沉,但还不算很冷,大道上的行人不绝于迹。
可是对袁绿云而言,这却是不寻常的一天,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沈师傅很早就交待她,她在学成基础后,一定会被派下山做实践训练。那时候,她不但要扮成男装,而且只能够用一个假名在外面活动,并且在回来时,沈师傅和花白凤都要听见,袁绿云已经让这个假名轰动江湖。
可是比起‘轰动江湖’这种事,袁绿云还是想先好好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和人物。
街上很热闹,有演杂技的小姑娘,摆摊的小贩,逛街的太太小姐们,来往的行人,当然也有乞丐。
她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挤,哪里热闹她就往哪里钻,全然不顾别人的白眼和小声的嘲讽。
直到她和一个飞速奔跑的小子撞在了一起,两个孩子双双倒在地上,那小子被一个乞丐一把揪住,而她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囔囔着“抓小偷”“别跑”这类的话语。
乞丐上前一步,邀功道:“大爷,我已经把偷你荷包的小偷抓住了。”看来他是想趁机得到一份谢礼。
被乞丐扭住衣服的小子,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大声叫嚷:“你们搞错了!我才不是小偷。”
后面追上来的人,身着不贵却耐洗的衣服,看起来不过是个进城的生意人,看起来年纪已经有了一把,应该有点积蓄的样子,也难怪他会被这个小偷盯上。
这小偷不但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理直气壮地顶撞他:“我根本不是小偷,不然你搜我身上,没有你的荷包。”
这个生意人已经快气疯了,竟然真的抓着这小子的手臂搜起身来。
可是他把小偷的衣服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他的荷包,他什么也没找到。
小偷得意洋洋的样子,生意人怒火冲天气急败坏的样子,正好形成对比。
袁绿云忍不住笑起来,她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这些有各种各样情感变化的人了,所以不管看到什么都感觉很开心。
没想到生意人的怒火直接燃到了她身上:“既然他不是小偷,那肯定就是你!”说着,竟然要来搜她的身。
这可就让她不开心了:“不是我,明明就是那个乞丐和小偷合伙嘛。”
这时乞丐也怒气冲冲大叫起来:“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说到这里,袁绿云停了停,笑嘻嘻地问傅红雪:“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合伙的?”
这是傅红雪第一次听故事,还是听山下的故事,自然被吸引住了,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袁绿云默叹口气,知道马上就希望傅红雪说出他自己的想法,肯定不可能。
于是她摸摸鼻子,索性自问自答。
小偷是个小子,而袁绿云当时也是小男孩的装扮,和他撞在了一起,连被偷的生意人都分不怎么清楚,乞丐却准确地抓住了那个小偷。
还因为小偷有很多种,不一定是偷荷包,也可能是偷了生意人的商品或者物品,但是乞丐却在‘邀功’的时候准确地说出,小偷偷走的东西。
也因为乞丐抓住小偷的衣服,一般见义勇为的人,为了防止小偷挣脱,就应该像生意人那样抓住
他的手臂或者肩膀。
还有小偷身上搜不到的钱包,很有可能是被转移到了乞丐的身上,这样不但小偷能脱身不承认,生意人也找不到原由和线索。
袁绿云把理由一条一条的列出来,同时也注意到乞丐和小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慢慢凝聚了杀气。
周围围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不再否认,而是用了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
小偷低下头,哭丧着脸:“这位大爷,我错了,我把荷包还给你,你就放了我这个小孩子吧。”
他从乞丐怀里掏出钱包就要递给生意人,却被袁绿云重重打开。
钱包和底下藏着的一根毒针一齐落在了地上。
他们竟然想大白天行凶杀人!
生意人顿时脸色苍白,袁绿云刚想对付他们,小偷和乞丐突然被两个乞丐按住。
按住他们的两个乞丐,虽然看上去都很瘦弱,但是力气实在不小,被他们按住的两个人,像两只被压住的小鸡,一动也动不了。
这时,生意人已经哆哆嗦嗦地捡起了荷包,一溜烟跑出了人群。
袁绿云正看得好奇,两个乞丐中的一个,抬起头向她笑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一趟?舅舅想
要见你。”
舅舅?袁绿云哪里来的舅舅?还是说,那其实是这个乞丐的舅舅?
不管怎么样,袁绿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既然麻烦和闲事找上了门,她就不会放过:“好啊。”
于是两个乞丐压着他们的俘虏,带着袁绿云走到一座镇后小山的山坡。
说到这里,袁绿云又停了,问:“你猜猜看,我看见谁了?”
“丐帮帮主。”傅红雪听在兴头,不由自主地将心中的猜测脱口而出。
这时候,他才知道,送给袁绿云青色的剑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帮的帮主,而是势力远达边陲、弟子遍布海内,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
“哎?我不知道丐帮。”袁绿云疑惑地想了想,她承认自己在上一世对武侠小说或者电视剧都不怎么在意,她的课外阅读基本上都花在悬疑侦探小说上了。
但是好在她看过以“江湖”为背景的推理小说,其中有□□,有杀手,有七帮十八会,也有“丐帮”的介绍。
好不容易回忆起内容后,她继续兴致勃勃地对傅红雪道:“原来那是‘丐帮’啊?难怪我看到的那个人衣服穿的那么破,不过他也许不是帮主,因为这两个乞丐虽然对他很恭敬,却没有叫他‘帮主’。”
‘舅舅’其实不是任何人的舅舅,不过是大家都这么称呼他而已。
那位‘舅舅’身上是一套蓝色的衣服,已经洗的发白,还有许多补丁,有的补丁歪歪扭扭,也有的补丁很整齐,看来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而且出乎意料的,他很年轻,很俊秀,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而且很温和,平易近人。虽然袁绿云身上的衣服不比一个乞丐贵多少,但他对她还是很有礼貌,很客气。
他先对袁绿云赞赏了一番,然后告诉她,那个小偷和他的乞丐同伙都要受到他的惩罚,可是为了表示感谢,他愿意送袁绿云一件礼物,或者帮她办一件事情。
而且他保证,不管怎样价值连城的礼物,或者困难无比的事情,他都能够办妥。
袁绿云这个年龄,正是会做梦,会幻想的时候。
比如某一天能有一笔小钱,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吃点好东西,随处去旅游。
比如遇见一个绝世高人,落难的某某长老,然后交给她世人梦寐以求的武功,助她威名天下。
比如能突然有人帮她找到小李飞刀的传人,不管有没有挑战成功,总是成名最快的途径。
金钱,荣誉,地位,名声,她相信只要她开口一句话,这个年轻的‘舅舅’一定会帮她办妥,因为以他的地位和身份,是决计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说谎的。
金钱,荣誉,地位,名声,那位‘舅舅’好像也笃定了她的要求和这些脱不了关系。
“可是我偏偏没有从这里面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傅红雪知道,当然知道。
他们都是一样的,金钱,荣誉,地位,名声,以他们的骄傲,即使是想要,也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
因为这些东西一旦不通过自己争取,就轻轻松松地得到手,那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对他们而言,这些东西存在的价值就是因为他们为之奋斗过,拼搏过。
“所以我只要了一样称心的武器。”
袁绿云抚摸着青色的软剑,兴致勃勃地像捡了一个新玩具,道:“它的名字叫做‘青星’,你觉得威力怎么样?”
“很好。”回想起刚刚的那场剑舞,傅红雪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袁绿云笑道:“很好就好,我用这把剑找那些乞丐的麻烦的时候,它得派上用场才行。”
傅红雪惊讶地看着袁绿云,好像她的脸上长出了一朵花。
袁绿云平时的目光总是有点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但是她此时的目光却在发亮,淡色的眼珠也似乎变得漆黑,像一片捉摸不透的深渊。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要脸红了。”
傅红雪淡淡地道:“因为我实在想不通。”
袁绿云有点奇怪地道:“哦?”
傅红雪板着脸,冷冷地道:“那个人送了你一把剑,你反而要去找他的麻烦?”
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不但让人觉得可气,还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傅红雪不必说出来,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即使花白凤没有教过他做人的道理,他也懂得做人最基本的底线。
外面的雨已经变小了,下得星星点点,风呼啸着,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山洞里却很安静,只能听见变小的火焰偶尔啪叱一声。
袁绿云眨了眨眼睛,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笑道:“先卖个关子给你,我明天再来找你。”
追云揽月,踏雪无痕。
袁绿云每次来的时候总是慢腾腾的,可是每次走的时候都施展极好的轻功,一溜烟就无影无踪。
她就像是逃跑一样,似乎生怕傅红雪去追她。
可是傅红雪会吗?
当然不会,他只不过是盖灭了火苗,慢慢地隐入山洞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