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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西风独自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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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天灯,慢慢地升起,升起在十丈高的旗杆上。
袁绿云遥遥地看见那雪白的灯笼上,五个鲜红的大字:“关东万马堂”。
“架子摆得真大。”袁绿云嘀咕一声,却停下来不住地咳嗽起来,荒原上的夜风,到底还是太凉了。
傅红雪停下来,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石头还要凉,而且怎么也捂不暖。
“没事。”袁绿云轻轻笑着道:“大概受了凉。”
傅红雪明显不相信,直言道:“你的身体很差,以前不是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袁绿云心中震动,面上却是一阵微笑,为什么?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终有办法治好的,你不用担心。”她缓和地转开了傅红雪的问题:“女孩到底和男孩子不一
样,越长大,好像体质就越差了些。”
她对傅红雪温柔地笑道:“论轻功,以前我都能把疾飞的鸟甩得远远的,这两年倒是越来越差了,恐怕以后哪天,我就追不上你了。”
她的身体是凉的,心也是,是不是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所以才会感到疲惫?
她不懂爱,过去也是,现在依然是,她只知道自己想把最好的全部都给傅红雪,但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想一直跟着他,又怕自己死的时候连累他难过,想干脆离开算了,但自己又不甘心。
这种万般苦涩的心情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她总有追不上傅红雪的那天。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她还有几年好活?还有几年能这样恣意地挥舞着生命?
她知道自己爱他,但又害怕自己爱他,更害怕他会爱上自己。
袁绿云笑了,在这么悲凉的时候,她还是能笑起来。
“难怪有人会给自己取名叫独风凉,原来有凉风的时候,真的是能感到孤独。”
她没有把自己的难过分给傅红雪,她不希望自己的情绪给他带来更多的负担,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
复仇这种感觉有多么铭心刻骨,她也懂。
傅红雪是不是在看她,在用什么表情看她?
她不管,大大方方地拉住他的手一起走,既然现在还能在一起,她就要充分地运用这个权利。
旗杆处似乎有几个人靠在那里,两人走上前才看见是那些紫衣少年。
傅红雪疑惑地看了看,有些惊讶:“他们死了?”
良久没有听到身边的袁绿云的回应,他转过头,才看见袁绿云已经呆住了。
像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迎面打了一拳那样,彻底地呆住了。
傅红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在意的只有那一行字:西风独自凉。
这行字很特殊,是由无数蚂蚁组成的。
这行字很普通,仅仅是一句诗。
但就是这行字,能让袁绿云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厌恶。
该来的,总是会来,独风凉。
这是前世的苏屠没有解决的一笔债,现在她也来向今世的袁绿云讨要了——
前世,她是“神枪苏屠”,最爱用的武器是意大利制造的Beretta。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埋伏在
热闹的酒吧里的角落,冷冷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见到独风凉就是那个时候,高傲而妖艳的金发女人,遥遥而来向她挥手:“HI,我叫ANN,中文名字独风凉,是你父亲的最后一任情人,很高兴认识你,苏屠。”
“你不是。”就是看不顺眼她的妖艳和嚣张,苏屠难得地开口:“我父亲很花心,换过的情人有三位数还多,你永远都不会是他最后一个。”
“我是。”独风凉的声音比音乐还要动听,比醇酒还要醉人,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语言:“因为你父亲刚刚死在我手上,你说一个死人还会继续找情人吗?”
苏屠眉角微微动,却依然冷漠地看着她:“所以?你是来示威的?”
“NONO,”独风凉眯起眼睛的样子像猫一样狡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只是觉得作为他的女儿,你有义务知道他的下场,如果不是他害死我妹妹,我懒得对他出手。啊,对了,顺便说,你的母亲也很碍事,所以在刚成为你父亲的情人的时候,我就解决了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姿势,指着苏屠的眉心微笑:“啪——的一声,是手枪哦~”
酒吧里的人难得的全都安静下来,神枪苏屠的名号很响,杀手独风凉亦然,更何况还牵扯到了苏
屠的父亲,鼎鼎大名的暗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屠一定会不顾一切和独风凉拼命的时候,她却挑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母亲也是我的搭档,既然你杀了她,你就是我的新搭档,对不对?”
“当然。”独风凉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会教你很多东西,我保证。”
从那以后,苏屠那似笑非笑一般的微笑是她所有的敌人最恐惧的噩梦;
也从那以后,所有对手都知道独风凉这个人物,她在要重创对方时,会先露出一个笑容表示歉意。
两个人怀着互相折磨的目的,居然真的成了十年之久的搭档。
独风凉对苏屠的意义,不仅仅是搭档这么简单,还有“仇人”“师父”和“朋友”。
一边从独风凉那里学习以前学不到的东西,一边享受和她做朋友的悠闲时光。
当然,暗暗计划,推动以她为仇人的复仇计划。
一层层地推动计划,一个个地解决身边昔日的“队友”,一点点地囤积实力,只等着全面爆发的那一天。
苏屠不能不承认独风凉比她有能力,她计划了整整十年,才换来两秒钟决定的时间。
而独风凉只用了五年三个月,便决定了两个强大的仇人的生死。
最可气的是,独风凉对苏屠的父母下手没有丝毫犹豫,两颗子弹干脆果断地穿眉心而过。
而苏屠,在用枪对准自己的仇人,独风凉的眉心时,她犹豫了。
转世过后的那些幼儿时光,苏屠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前世的自己居然会在那决定性的一瞬间犹豫。
她简直想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的想法从脑子里掏出来,看看那个叫“苏屠”的懦夫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苏屠想起来了,在扣动枪的一刹那,她的犹豫是因为,她在同情。
经过了那么多头疼的计划,损伤心神的安排之后,终于有了复仇的计划,她却愚蠢地同情自己的敌人。
因为她和抱着仇恨的独风凉有了相同的感应,她居然理解了这一切。
“小李飞刀”李寻欢说过,能同情自己的敌人的人,是个伟大的人。
苏屠不知道李寻欢说过这话,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对她而言,同情敌人这种情感就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还没有彻底地把子弹打到仇人的眉间,哪里有资格去表示自己的同情?
结果就是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她便看见了一阵白光,最后莫名其妙地重生到这么个不熟悉的世
界。
苏屠对自己冷笑:你这叫做自讨苦吃!
直到完全明了了花白凤的复仇计划时,她才有了自己是“袁绿云”的自觉。
而见过傅红雪后,她已经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这个角色里。
就在这个时候,独风凉居然用种种方法残忍地提醒她:我也来了,你等着我吧。
袁绿云连嘴角都无力再挑起来,她已经脱力到几乎要呕吐。
傅红雪撑着她的身体,只觉得她的身体实在太软了,没有一点力度,不禁急道:“你还好吧?”
袁绿云居然还能笑了笑,连她自己都不由得佩服自己了。
“我很好,很好……”她喃喃地重复,有些古怪地笑了笑:“我的毕生大敌都活的好好地,我怎
么能不好呢?”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袁绿云笑了,越笑越凶,越笑越狂,笑得全身都在颤抖。傅红雪只觉得她的精神不对,简直像是被突然击疯!
但袁绿云不会疯狂的,她坚强的意志力能随时随地救她一命。
所以她将身体埋进傅红雪怀中时,眼中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光芒。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下面坚定的决心,她从不放弃能看见解脱和幸福的一点可能,哪怕之后是落入地狱。
傅红雪轻轻拥著她,他不知道怎么了,但他只感觉袁绿云现在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拥抱罢了。
他希望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一切,但又不希望把她拉进复仇的漩涡。
对于情感的犹豫和矛盾,他比袁绿云更甚。
在两个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花满天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是不是也在对敌人同情?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傅红雪和袁绿云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现了他的存在,傅红雪握住刀,侧身将袁绿云挡在身后。
他看着花满天的目光,比寒冰还冷,比刀锋还锐利。
万马堂,马空群,金钱帮,上官小仙,小李飞刀,叶开,前世仇人,独风凉,莫名出现的尸体……
所有的明里暗里的因素都到齐了,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是不是他们都在等着爆发的最佳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