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灯辞》》拉卡塔岛

19、魔心初醒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将沈砚辞层层包裹。

　　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穿过厚重的云层，穿过冰冷的海水，直直坠向那个他不愿回首的深渊。

　　“沈砚辞！你看看这天下！这就是你要护的苍生吗？！”

　　一声凄厉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沈砚辞猛地抬头，眼前的黑暗瞬间破碎，化作一片血红色的炼狱。

　　那是百年前的红莲坞。

　　烈火焚烧着雕梁画栋，曾经繁华的禁地此刻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他看到“自己”跪在血泊中，怀里紧紧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那女子一身红衣被鲜血浸透，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眉心那抹朱砂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晚儿……”

　　沈砚辞想要冲过去，想要大喊，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个幽灵，漂浮在半空，被迫旁观着那场刻骨铭心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

　　年轻的“自己”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与血污，原本清澈的双眸此刻已被猩红填满。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江湖正道人士。他们手持兵刃，脸上挂着正义凛然的表情，嘴里却说着最肮脏的污言秽语。

　　“妖女祸世，人人得而诛之！”
　　“沈砚辞，你勾结魔道，残害同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杀！杀！杀！”

　　无数道剑光落下。

　　年轻的“自己”没有躲。他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女人，任由那些利刃刺穿他的肩膀、大腿、胸膛。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彻天地。

　　沈砚辞看到，年轻的“自己”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黑色的煞气。那煞气如实质般疯狂生长，化作无数条狰狞的黑龙，瞬间将周围的敌人吞噬、绞碎。

　　那是……修罗道。

　　不是后来修炼的功法，而是因极致的痛苦与愤怒，从灵魂深处觉醒的本源魔性。

　　“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画面开始扭曲。

　　沈砚辞看到“自己”抱着苏晚的尸体，一路杀上了北境最高的葬雪崖。

　　雪，好大的雪。

　　血染红了白雪，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晚儿，别怕……我这就来陪你。”

　　年轻的“自己”温柔地抚摸着苏晚冰冷的脸颊，随后，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剑锋入肉。

　　生命流逝的感觉如此清晰。

　　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砚辞看到苏晚的尸体上，飞出了一滴血泪。那滴血泪并没有消散，而是缓缓渗入了“自己”的眉心。

　　那一刻，一个惊天的秘密如闪电般劈开了沈砚辞的识海。

　　那不是简单的殉情。

　　那是——共生咒。

　　“以吾之魂，换汝重生。百年之后，红莲花开，你我终将重逢。”

　　苏晚的声音，跨越了百年的时光，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

　　“原来……是这样……”

　　沈砚辞在梦境中颤抖着。

　　原来，他这一世的白发，不是因为修炼禁术，而是因为灵魂深处刻着百年前自尽时的执念。
　　原来，他对苏晚那莫名的熟悉与依恋，不是因为转世的巧合，而是因为他的灵魂里，早就融进了她的一滴血。

　　“既然天道不公，那我便毁了这天道。”
　　“既然正道虚伪，那我便做了这魔头。”

　　梦境中的画面开始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重新组合，变成了落霞镇的血雨腥风，变成了玄机子狰狞的笑脸，变成了苏晚挡在他身前那决绝的背影。

　　痛苦。
　　愤怒。
　　不甘。

　　这些情绪在沈砚辞的潜意识里疯狂发酵，最终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只想护一人周全的沈砚辞，正在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为了守护，不惜化身为魔的——魔主。

　　“我要力量……”

　　沈砚辞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我要这世间，再无人能伤她分毫。”
　　“我要这天下，都在我的脚下颤抖。”

　　轰！

　　现实世界中。

　　破庙内，原本昏迷不醒的沈砚辞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温情，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朵血色的红莲在缓缓绽放。

　　“咔嚓。”

　　他身下的木板，因为承受不住他体内爆发出的恐怖威压，瞬间化为齑粉。

　　“少主！您醒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雷万钧惊喜地凑过来，却在触碰到沈砚辞目光的瞬间，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那眼神……太陌生了。

　　冷得让人害怕。

　　沈砚辞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中，黑色的煞气如游龙般缠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突破了。

　　在生死的边缘，在记忆的觉醒中，他不仅恢复了百年前的修为，更将那“修罗道”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雷万钧。”

　　沈砚辞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在！”雷万钧下意识地单膝跪地。

　　“七宗，还有多少人？”

　　雷万钧咬牙道：“落霞镇一战，七宗精锐折损过半。但剩下的五宗已经疯了，他们发出了‘江湖追杀令’，悬赏黄金万两，要取少主和苏姑娘的人头。如今，整个江湖的散修都在找我们。”

　　“黄金万两……”

　　沈砚辞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告诉红莲坞旧部，不必再躲了。”
　　“从今夜起，我们……杀人。”

　　雷万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狂热：“少主，您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说我入魔。”

　　沈砚辞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火焰，将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魔。”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砚辞……”

　　沈砚辞眼中的黑火瞬间熄灭。

　　他转过身，眼中的戾气在看向苏晚的那一刻，奇迹般地收敛，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苏晚冰凉的手。

　　“我在。”

　　苏晚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满头白发、面容憔悴的沈砚辞，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你的头发……你的脸……”

　　她颤抖着想要抚摸他的脸，却被沈砚辞抓住了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无妨。”沈砚辞轻声道，“只要你在，我便还是我。”

　　苏晚摇了摇头，她知道他在撒谎。她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变了。他的气息变得深不可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血腥与杀戮。

　　但他握住她的手，依然那么温暖。

　　“砚辞，答应我。”苏晚虚弱地说道，“不要……不要变成怪物。”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

　　他俯下身，在苏晚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为了你，我可以是神，也可以是魔。”
　　“但绝不会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