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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坏冰箱 温 ...


  •   温砚秋选冰箱只用了十分钟。

      程照野阻止她下单,却用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个太大。”程照野站在沙发旁,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台两百升的双门冰箱,“放不下。”

      “厨房预留的位置宽六十五厘米,这台宽五十四,能放下。”

      “我不需要冷冻层。”

      “正常冰箱都有。”

      “买单门的。”

      “单门也有冷冻区。”

      “那就不买。”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温砚秋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已经付款了。”

      程照野沉默两秒:“退款。”

      “不退。”

      “这是我家。”

      “冰箱钱是我付的。”

      “所以更应该退。”

      温砚秋终于放下手机:“程照野,你是不是不喜欢家里出现新东西?”

      “不是。”

      “杯子不要,拖鞋不要,冰箱也不要。你的锅已经烧穿了还不肯换,是因为它们还能用,还是因为你觉得反正随时要走,没必要买?”

      程照野没有回答。

      这个人每次不想说话,就会用一种过分平静的眼神看着她。第一次见面时,温砚秋还会觉得那种目光危险。现在看得多了,已经能从里面分辨出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此刻,程照野不是生气,只是在抵抗。

      像一只习惯了守着空洞生活的动物,突然有人往她的洞穴里放进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本能地想往外推。

      “我不喜欢欠别人。”程照野说。

      “我欠你十万定金和十万尾款。”

      “那是交易。”

      “冰箱也是。你保证我暂时不死,我负责让你在完成委托以前别饿死。”

      “我不会饿死。”

      “你昨天只吃了薄荷糖。”

      “还喝了咖啡。”

      温砚秋看着她:“你是在证明我说得对吗?”

      程照野不说话了。

      配送电话在下午两点打来,说冰箱已经送到楼下,询问家里是否有人。温砚秋报了门牌号,又特意叮嘱工人将旧冰箱带走。

      她挂断电话时,程照野正在玄关换鞋。

      “你去哪儿?”

      “出门。”

      “冰箱马上送到。”

      “你自己收。”

      “这是你家。”

      “你刚才说钱是你付的。”

      程照野拉开门,回答得没有任何负担:“所以是你的冰箱。”

      “那我让他们搬到客厅正中间。”

      程照野开门的动作停住。

      温砚秋抱着手臂,靠在沙发旁看她:“我还会让安装师傅在冰箱门上贴一张粉红色的蝴蝶结。”

      “你不会。”

      “你可以试试。”

      “温砚秋。”

      “嗯?”

      “你很幼稚。”

      “跟你学的。”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最后还是程照野先关上门,脱掉刚刚穿好的鞋。

      冰箱十分钟后送到。

      两名安装工人推着纸箱进门,看到屋内空荡荡的陈设时,明显愣了一下。其中一人询问旧冰箱用了多久,程照野说一年半,温砚秋在旁边补充:“坏了一年半。”

      工人看向她们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

      “坏了怎么没报修?”

      “用不上。”程照野说。

      “还能通电吗?”

      “不能。”

      “压缩机坏了?”

      “不知道。”

      工人蹲下来检查一遍,发现插头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试着通电,没有任何反应,又查看背后的生产日期,告诉她们这台冰箱至少使用了八年。

      温砚秋问:“能修吗?”

      “能修是能修,不过换压缩机不划算,还是以旧换新吧。你们这个都坏成这样了,里面没东西吧?”

      “没有。”程照野说。

      “有。”温砚秋同时开口。

      工人停下手:“到底有没有?”

      温砚秋走过去,拉开冷冻室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透明袋,里面已经看不出原本装过什么,只剩下一张被冻伤又融化的标签。

      程照野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从温砚秋手里拿走袋子:“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垃圾。”

      程照野将袋子攥进手心,语气比平时更冷:“冰箱留下,新冰箱退掉。”

      工人面面相觑。

      温砚秋没有立即劝她,而是先让两名工人去门外等一下。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和秦鹭有关?”温砚秋问。

      程照野握着那只袋子,没有回答。

      袋子里的标签已经褪色,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猪”字和一串早已过期的日期。温砚秋想起程照野说冰箱坏了一年半,也想起她昨晚在噩梦里喊出的名字。

      “是她留下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人搬?”

      “我说了,是垃圾。”

      “垃圾可以丢掉。”

      程照野抬起眼,目光冷得近乎陌生:“别管。”

      这两个字不重,却把她们之间刚刚变得模糊的距离重新划清。

      温砚秋没有再问。

      她走到门外,告诉安装工人旧冰箱暂时不搬,新冰箱照常送进来,放在餐厅与厨房之间空着的位置。

      程照野听见了,脸色更沉:“我不要。”

      “没让他们搬旧的。”

      “新的也不要。”

      “已经送上来了。”

      “退回去。”

      温砚秋转过身:“你如果真的不要,就自己跟他们说。”

      程照野看着门外两个等待答案的工人,沉默了。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温砚秋,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两个为了送货爬上十六楼的陌生人。最后,她侧身让出位置。

      新冰箱被拆开包装,摆进预留区域。

      白色双门,体积不算大,与整个房间冷淡的颜色意外相配。工人接通电源,交代静置几个小时再放东西,又收拾好纸箱离开。

      门关上以后,程照野站在餐厅里,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冰箱。

      旧的还在厨房里。

      新的在餐厅旁。

      两台冰箱一前一后,将原本空荡的空间挤得有些拥堵。

      温砚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什么?”程照野问。

      “纪念一下。”

      “删掉。”

      “为什么?”

      “很乱。”

      温砚秋放大照片看了看:“确实。一个人家里放两台冰箱,不知道的以为你准备卖冷饮。”

      “所以把新的退掉。”

      “我联系回收旧冰箱的人,等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再搬走。”

      程照野手中的透明袋被攥得发皱。

      温砚秋没再看它,转身去收拾安装留下的泡沫碎屑。她动作很慢,也没有继续说话。整个客厅里只剩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程照野问:“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让我别管。”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一直很听话。”

      温砚秋将碎屑装进垃圾袋,抬头朝她笑了一下:“所以大家都喜欢找我做事。”

      笑意很淡。

      不知道为什么,程照野却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开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透明袋,最终走进卧室。再出来时,袋子已经不见了。

      “可以搬走。”她说。

      “你把东西放哪儿了?”

      “抽屉。”

      “需要冷冻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一直放在冰箱里?”

      “忘了。”

      温砚秋知道她又在撒谎。

      但这次没有拆穿。

      她打电话联系工人,约好第二天上午来回收旧冰箱。接着又打开购物软件,购买新的锅、菜板、餐具和一只烧水壶。

      下单到一半,手机忽然被抽走。

      程照野站在她面前,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这些又是什么?”

      “生活用品。”

      “不需要。”

      “我需要。”

      “你不是住在这里。”

      “我今晚不是还要留在这里?”

      “危险已经解除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没解除。”

      “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刚才说放定位器的人是冲你来的。”温砚秋看着她,“如果有人知道我见过你,我回家就安全了?”

      程照野没说话。

      温砚秋拿回手机:“所以今晚我还是住这里。”

      “酒店。”

      “不去。”

      “为什么?”

      “我不喜欢酒店的枕头。”

      程照野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

      温砚秋继续低头挑餐具,选了两只白色的碗。加入购物车时,她停了一下,又删掉,换成一白一灰。

      “为什么颜色不一样?”程照野问。

      “区分。”

      “碗有什么需要区分的?”

      “白色是我的,灰色是你的。”

      “我有碗。”

      “你那三个碗有两个缺口。”

      “还能用。”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只要没有碎成粉,就都能继续用?”

      “嗯。”

      “人也一样?”

      话题转得太快。

      程照野看向她。

      温砚秋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只要没死,还能动,就不需要处理?”她说,“受伤不用管,饿了也不用管,冰箱坏了一年半不用管。你是不是也这样看自己?”

      程照野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砚秋终于抬头:“我想说,坏掉和彻底报废不是一回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

      新冰箱正在第一次制冷,内部传出很轻的运行声。那声音在过分空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像某种陌生的心跳。

      程照野把视线移开:“随便你。”

      她转身走向阳台,拿出手机接电话。

      温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没有继续追上去。

      她完成付款,预约下午送货。随后去厨房将仅剩的三个旧碗拿出来,洗干净,放到最上层柜子里。

      其中一只碗底有一道裂痕。

      她的手指从裂痕上划过去,忽然想起母亲家里那只被自己摔裂的盘子。

      只要没有彻底碎掉,就会被所有人认为还能用。

      哪怕裂痕已经横贯整个底部,只要暂时不漏水,就没有更换的必要。

      下午四点,程照野出门处理事情。

      离开前,她反复确认门窗,又将一把很小的折叠刀放在茶几上。

      “有人敲门,不要开。”她说。

      温砚秋看着那把刀:“我不会用。”

      “拿着。”

      “如果进来的人比我厉害呢?”

      “拖延时间。”

      “等你回来?”

      “嗯。”

      “多久?”

      “两个小时。”

      “如果你没回来?”

      程照野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会回来。”

      语气很确定。

      温砚秋看着她,轻声问:“你每次出门都会回来吗?”

      程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或许想起了秦鹭。

      也或许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这次会。”她说。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温砚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观察这套房子。她本以为程照野离开后,这里会恢复最初那种空得没有人气的样子。

      可水池旁有两只杯子,玄关放着她的拖鞋,沙发上还有她昨晚睡过的被子。新冰箱在餐厅里运行,屏幕上的温度一点点下降。

      这个家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温砚秋打开冰箱,将送货时附赠的两瓶水放进去。想了想,又打开外卖软件,买了鸡蛋、牛奶、速冻水饺和几样简单的蔬菜。

      两个小时后,程照野没有回来。

      两个半小时后,仍然没有消息。

      温砚秋给她发了一条:【还活着吗?】

      没有回复。

      她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把折叠刀。电视墙仍然空着,没有节目可以看。书也只有纸箱里那几本,温砚秋取出来翻了翻,都是使用痕迹很重的基础教材。

      一本小学语文,一本已经散页的字典,还有一本《道路交通安全法规》。

      字典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苦瓜,晚饭在冰箱,回来记得热。——秦鹭】

      温砚秋看了很久。

      门锁忽然传来声响。

      她立刻将纸条放回原处,握住折叠刀站起来。

      门开了。

      程照野走进来,左侧肩膀的衣服被划开,里面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温砚秋看着她,握刀的手慢慢垂下:“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路上有事。”

      “为什么不回消息?”

      “没看见。”

      “受伤了?”

      “小伤。”

      又是这句话。

      程照野关好门,视线扫过客厅,最后落到餐厅里的新冰箱上。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温砚秋写的。

      【水在第一层,鸡蛋不要放冷冻。】

      她看了几秒:“你买东西了?”

      “嗯。”

      “为什么?”

      “冰箱空着不好看。”

      “退掉。”

      “生鲜不能退。”

      程照野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原本空荡的格层已经被填进去一部分。牛奶、鸡蛋、蔬菜和两袋水饺按照类别放好,没有塞得很满,却足以让冷白色的灯光落在具体的东西上。

      程照野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秦鹭以前也给你买饺子?”温砚秋问。

      程照野的手握紧冰箱门:“你翻我东西?”

      “书自己散了,纸条掉出来。”

      “你看了。”

      “嗯。”

      “我让你不要乱动。”

      温砚秋走到她身后:“对不起。”

      道歉太直接,程照野准备好的质问反而无处落下。

      她关上冰箱,转过身。

      温砚秋手里已经拿着医药箱。

      “衣服脱了。”她说。

      程照野皱眉:“不用。”

      “伤口在肩膀,不脱怎么看?”

      “我自己处理。”

      “你右手能碰到左肩后面?”

      “能。”

      “那你试试。”

      程照野没有动。

      温砚秋把医药箱放到餐桌上,低头拆开一包新的纱布:“程照野,你说过两个小时会回来。你晚了四十分钟,没有消息,还带着伤。”

      “所以?”

      “所以我现在心情不好。”

      “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砚秋抬起眼:“你可以继续站着,等血把衣服全部浸透。也可以坐下,让我处理。”

      “我选第一个。”

      “那我就把你新冰箱里的东西全部带走。”

      程照野看了她几秒:“你威胁我?”

      “有效吗?”

      客厅里安静片刻。

      最后,程照野脱下外套,坐到唯一的椅子上。黑色衬衫的肩膀已经被血黏住,布料掀开时,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温砚秋站到她身后,小心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

      伤口比她想象中长,却不算深,像是被锋利的东西斜着划过。温砚秋用盐水冲洗时,程照野的背部肌肉明显绷紧,却始终没有出声。

      “疼就说。”温砚秋道。

      “不疼。”

      “又撒谎。”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话会变多。”

      程照野沉默了。

      温砚秋低下头,替她贴好纱布。因为角度不方便,她不得不靠得很近,呼吸偶尔擦过程照野裸露的肩颈。

      程照野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收紧。

      “好了。”温砚秋说。

      她正准备退开,手腕却被握住。

      程照野回过头:“你以后不要等我。”

      温砚秋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必要。”

      “我也没专门等你。”

      “你给我发了消息。”

      “确认委托人还活着。”

      “你是委托人。”

      “那就确认受托人还活着。”

      程照野仍然握着她的手腕。

      “温砚秋。”她声音很低,“我不一定每次都回来。”

      “那就每次出门前说清楚。”

      “说什么?”

      “多久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将她衣领拉回肩头,遮住刚包扎好的伤口。

      “那也告诉我。”她说,“别让我一直等。”

      程照野看着她。

      许久以后,她松开手。

      温砚秋收起医药箱,转身走向厨房:“吃饭吗?”

      “吃什么?”

      “饺子。”

      程照野抬眼看向那台新冰箱。

      温砚秋已经拉开冷冻室,拿出其中一袋:“白菜猪肉,还是三鲜?”

      “都行。”

      “必须选一个。”

      “白菜猪肉。”

      “好。”

      水很快烧开。

      这一次,锅是新买的,水放得足够,饺子落进沸水里,一个也没有破。

      程照野坐在餐桌旁,看着温砚秋在厨房忙碌。她忽然想起那张被夹在字典里的纸条。

      晚饭在冰箱,回来记得热。

      很多年前,她没有来得及吃到秦鹭留下的最后一顿饭。

      很多年后,冰箱里重新有了饺子。

      “温砚秋。”她叫了一声。

      厨房里的人回头:“怎么了?”

      程照野想说,下一次她会准时回来。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个承诺太重,重得不像她会说的东西。

      最后,她只说:“水开了。”

      温砚秋转身去看锅:“看见了。”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程照野低头看着桌面,水池旁的两只杯子并排摆着,餐桌上也多了两只颜色不同的碗。

      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家,忽然到处都出现了成双的东西。

      而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把它们扔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坏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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