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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苦瓜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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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照野第一次煮粥,是在九岁那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程照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出生日期。福利院登记表上写着“程晓”,名字是值夜班的护士随手取的,年龄则根据牙齿和身高估算。她不喜欢那个名字,因为院里同时有三个叫“晓晓”的女孩,每次老师站在走廊尽头喊一声,三个人都要抬头。
至于煮粥,是因为那天负责做饭的阿姨病了,厨房里只剩一袋米和半锅水。几个孩子围在门口饿得哭,她个子最小,胆子却最大,踩着板凳把米全倒了进去。
最后煮出来的东西和眼前这一锅差不多。
上面夹生,下面焦黑,铲子伸进去,能带起一整块。
温砚秋站在厨房门口,神情复杂得像刚看完一本错字连篇、剧情又莫名其妙的稿子。她昨晚没有睡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宽大的黑色短袖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裤脚还挽着,颈侧则留着几道程照野亲手掐出来的红痕。
程照野看了那几道痕迹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还能吃。”她关掉火,把锅端起来。
温砚秋上前拦住:“不能。”
“只是糊了。”
“米还是生的。”
“嚼碎一点。”
“程照野,你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程照野没回答。她将锅放进水池,准备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处理掉,温砚秋却先伸手接过锅柄。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温砚秋没有松,反而把锅从她手里拿走,打开水龙头泡上。
“你去坐着。”温砚秋说,“别再碰厨房。”
“这是我家。”
“所以呢?”
“你在命令我?”
温砚秋转头看她,头发因为睡觉有些乱,脸上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把我杀了。”
程照野没说话。
这两天,温砚秋已经学会用这句话堵她。偏偏每次都很有效。
程照野退到厨房外,看着她翻柜子。柜子里什么都没有,温砚秋找了一圈,只找到半袋速溶咖啡和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她盯着保质期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随后拿出手机点外卖。
“想吃什么?”温砚秋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都行。”
“粥还是面?”
“都可以。”
温砚秋抬起眼:“必须选一个。”
程照野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选的。食物不过是维持体力的东西,能咽下去,吃完不会立刻死,就没有太大区别。小时候有人从垃圾桶里捡出发霉的面包,掰掉外层,里面的部分一样能吃。后来跟着那个人住在城郊的旧房子里,对方做饭难吃,她也从没挑过。
活着已经很麻烦,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口味。
“面。”她说。
温砚秋终于低下头,在软件上选了两碗牛肉面,又单独加了一份卤蛋。程照野看见她把其中一碗备注成少盐,不放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前天煮馄饨的时候问过。”
程照野记得那碗馄饨,却不记得她们说过什么。她向来只记需要记住的事情,人的喜好、某顿饭里的香菜,都不在范围之内。
温砚秋却记得。
她点好外卖,又蹲在水池旁处理那只烧焦的锅。锅底黏得厉害,水一冲,焦糊味很快散开。程照野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海绵。
“我来。”
“你会洗?”
“不会做饭,不代表不会洗锅。”
“你刚才还准备把锅扔掉。”
“更快。”
温砚秋看了她一眼,没和她争,转身去客厅收拾被子。程照野低头刷锅,余光却一直能看见她。温砚秋将薄被叠好,枕头放回袋子,又把沙发上压出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套房子里住过许多次。
这让程照野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秦鹭。
是真名还是假名,程照野至今不知道。
秦鹭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十一岁,已经离开福利院两年。那两年里她跟过一个收废品的老人,也在城中村的小饭馆里洗过碗。老人病死以后,房东把她赶了出去;饭馆老板发现她没有户口,拿着两个月没结的工钱威胁她,她趁凌晨从后厨窗户翻走,临走前偷了一把水果刀。
遇见秦鹭那天,她三天没有吃饭。
女人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风衣,在火车站外买烟。程照野盯上她,不是因为她看起来有钱,而是因为她的钱包放在最容易下手的位置。
她的手刚碰到口袋,手腕便被握住。
秦鹭低头看她,第一句话是:“多大?”
程照野咬她。
秦鹭没松手,任由她把手背咬出血,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那时她已经给自己换过许多名字。
饭馆里的人叫她小哑巴,收废品的老人叫她丫头,福利院的人叫她程晓。她觉得叫什么都一样,反正没有人在意。
“没有名字。”她说。
秦鹭看了她很久,松开手,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程照野以为那是给自己的,伸手去拿,秦鹭却当着她的面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程照野盯着她,恨得眼睛发红。
秦鹭问:“想吃?”
她没说话。
“跟我走,或者继续饿着。”
程照野跟她走了。
不是因为相信她,也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个好人。恰恰相反,程照野第一眼就知道秦鹭不是好人。
但坏人至少有面包。
后来秦鹭问她想叫什么。她想起曾经在车站听人念过的一句诗,荒野里有灯,照得很远。她只记得“照野”两个字,便随口说了。
秦鹭也姓程。
于是她有了现在的名字。
水池里的锅已经洗干净。程照野关掉水龙头,才发现自己站得太久,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
温砚秋已经叠好被子,正站在客厅中央看那张空荡荡的墙。
“这里以前挂过东西吗?”她问。
“没有。”
“照片也没有?”
“没有。”
“你小时候的照片呢?”
“没有。”
“毕业照?”
“没上过学。”
温砚秋转过身,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停顿。
程照野把锅放回柜子,语气平静:“很奇怪?”
“你会用电脑,会查资料,也会开车。”
“这些不需要上学。”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识字?”
“十二岁。”
秦鹭教的。
说是教,其实没什么耐心。她买回几本小学课本,让程照野坐在地上自己看,不会的字先圈起来,一天只能问十个。超过十个,第二天再问。
程照野最初不明白为什么一天只能问十个。
秦鹭说:“因为我嫌烦。”
她也教程照野用刀、拆枪、跟踪、开锁,告诉她怎么看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怎么看一条街上有没有人在盯着自己。教这些时,秦鹭的耐心反而比教认字好得多。
程照野十四岁那年,已经能在三十秒内拆掉一把枪,却还会把“辩认”写成“辨认”。
秦鹭看了半天,评价她:“没文化。”
程照野问:“影响杀人吗?”
“不影响。”
“那就行。”
秦鹭被她气笑,说她小小年纪,活得像个苦瓜。那是程照野第一次听见“小苦瓜”这个称呼,后来秦鹭叫了很多年。
外卖送到以后,温砚秋没有继续问她的过去。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面。依然只有一把椅子,于是温砚秋坐沙发,程照野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茶几太矮,姿势并不舒服,但谁都没有提再买一把椅子。
温砚秋将卤蛋夹进她的碗里:“给你。”
“我没点。”
“我点了。”
“你自己吃。”
“我不喜欢蛋黄。”
程照野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吃了。”
“昨天喜欢,今天不喜欢。”
谎话说得并不高明。
程照野没拆穿,低头把那颗蛋吃了。温砚秋见她吃完,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眉眼明显松下来。
“以后别煮粥了。”她说。
“只是水少了。”
“你放了一杯米,半杯水。”
“下次多放。”
“没有下次。”
这句话原本是程照野经常说的,现在从温砚秋嘴里出来,听着很不顺耳。
“为什么?”她问。
“浪费锅。”
“锅是我的。”
“还浪费米。”
“米也是我的。”
温砚秋抬眼看她:“那就浪费你自己吧。”
程照野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温砚秋生气时仍然不会提高音量。只是脸上的笑会消失,看人的目光很静,让人无法继续敷衍。
秦鹭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程照野十六岁,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她在目标家里的衣柜里藏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也没吃东西,回来后发烧三天。秦鹭把药和食物扔到她面前,骂她用自己的命换一个不值钱的人,亏得厉害。
程照野说:“人死了,任务完成了。”
秦鹭盯着她,最后抬手给了她后脑一下。
“任务完成了,你也得活着回来。”
那时候程照野不明白,反正总有一天会死,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太大区别。秦鹭把她从火车站带走,给她面包、名字和一张床,却没能教会她为什么一定要活得久。
后来秦鹭死了。
死在一次没有告诉她的任务里。
程照野等了七天,只等到一只被寄回来的旧手机。手机里没有遗言,只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冰箱里有饺子,记得吃。
她赶回去时,停电太久,饺子早就坏了。
从那以后,程照野再也不在冰箱里放东西。
“你在想什么?”温砚秋问。
“没什么。”
“面都凉了。”
程照野低头继续吃。面确实已经坨了,她却没有感觉,只是把剩下的全部吃完,连汤也喝了大半。
温砚秋看着空掉的碗:“你不是不饿?”
“现在饿了。”
“昨晚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饿了就说,困了就睡,受伤了就处理。”温砚秋抽出纸巾递给她,“这种事情不需要先判断有没有必要。”
程照野接过纸巾:“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管得很多。”
温砚秋笑了一下:“可能吧。”
这个答案让程照野莫名烦躁。
如果温砚秋只是习惯照顾所有人,那么昨晚的馄饨、颈侧的药、那颗被夹进她碗里的卤蛋,就没有任何不同。
她对程照野做这些,不是因为程照野特殊,只是因为她刚好在面前。
“以后不用管我。”程照野说。
温砚秋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为什么?”
“我不需要。”
“行。”
温砚秋答应得出乎意料地干脆。
程照野抬头看她。
温砚秋已经把外卖盒装进袋子,起身准备扔掉:“不管就不管。反正你饿不饿、睡不睡、活不活,和我也没有关系。”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看得出来?”
“嗯。”
“那就当我有。”
温砚秋将垃圾袋系紧,走向玄关。程照野坐在原地,看着她换下拖鞋,又将那双浅灰色拖鞋整齐放回鞋柜。
“去哪儿?”程照野问。
“上班。”
“今天周六。”
“出版社周六也有人。”
“你不用去。”
“我有工作。”
“我说了,你家附近可能有人盯着。”
温砚秋穿好外套,头也没抬:“所以呢?”
“留在这里。”
“留下来干什么?继续管你?”
程照野被问住。
温砚秋拿起包,伸手去开门。门锁刚响,程照野已经站起来,一只手越过她肩头,重新将门按了回去。
两个人靠得很近。
程照野站在她身后,手臂几乎贴着她耳侧。温砚秋没有回头,只看着面前重新锁上的门。
“你做什么?”她问。
“不能走。”
“以什么身份不让我走?”
“保护委托目标。”
“我雇你是来杀我的。”
“在我动手以前,你不能死。”
“那我现在不想要这项服务。”
“晚了。”
温砚秋终于转过身。
玄关本就狭窄,她这一动,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程照野能看见她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也能闻到自己衣服上沾着的、属于温砚秋的气味。
“程照野。”温砚秋仰头看她,“你是不是一直分不清,什么叫想要,什么叫需要?”
程照野没有回答。
没有人教过她。
秦鹭教她识字、开枪、判断危险,却从没教过一个人为什么会需要另一个人。她只知道人都会离开,区别不过是主动还是被迫,活着还是死去。
东西越少,离开越方便。
人也是。
“让开。”温砚秋说。
程照野没有动。
温砚秋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她肩头:“不是不需要我管吗?”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程照野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温砚秋不能现在走。外面是否真的危险已经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从温砚秋穿上自己的衣服、在沙发上留下睡过的痕迹,又将第二只杯子放进厨房以后,这个过分安静的房子第一次有了人的气息。
如果温砚秋现在离开,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程照野不喜欢这个结果。
“等消息。”她最终说,“下午送你回去。”
“你可以直接这么说。”
“现在说了。”
“晚了。”
温砚秋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程照野皱起眉。
温砚秋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并不是昨天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她有些好笑。
“程照野。”
“嗯。”
“秦鹭以前是不是也拿你没办法?”
程照野神情骤然一变。
温砚秋立刻察觉:“秦鹭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昨晚做噩梦的时候喊的。”
程照野的手从门上慢慢收回来。
她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所有刚刚显露的情绪都消失了。
“你还听见什么?”
“只有名字。”
“忘掉。”
“她是你的家人?”
“不是。”
回答得太快。
温砚秋没有再追问。她伸手重新打开鞋柜,换回那双浅灰色拖鞋,将包放到一旁。
“好,我忘了。”她说,“下午再走。”
程照野站在玄关,没有动。
温砚秋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家里的米扔了吧,已经生虫了。”
“……”
“锅也该换了。”
“刚洗过。”
“底烧穿了。”
“还能用。”
“不能。”
温砚秋走进客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程照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秦鹭为什么会叫自己小苦瓜。
因为她确实很难养。
给她面包,她会怀疑里面有没有药;给她名字,她会先问这个名字是不是死人的;让她留下,她会提前找好三个出口。
可温砚秋似乎并不在意她难不难养。
她只是看见一口烧坏的锅,便决定换掉。
中午十二点,调查监控的人发来消息。放置定位器的男人已经找到,是一个专门替人跑腿的惯犯,只收钱办事,不知道雇主身份。转账经过几层匿名账户,目前还在追查。
危险暂时没有解除。
程照野放下手机,看向厨房。
温砚秋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块抹布,正在擦那台坏了很久的冰箱。她已经把过期的矿泉水扔掉,冰箱门开着,里面空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你在做什么?”程照野问。
“看看能不能修。”
“不能。”
“你找人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坏了一年半。”
温砚秋的动作停住。
她缓慢地转过身:“一年半?”
“嗯。”
“你让一个坏掉的冰箱在家里放了一年半?”
“搬出去很麻烦。”
“修也麻烦?”
“嗯。”
温砚秋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后,她拿出手机:“下午不回我家了。”
“为什么?”
“买冰箱。”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买。”
“那给谁?”
温砚秋低头翻找家电页面,面不改色地说:“给那只新杯子买。它需要一个正常点的家。”
程照野站在客厅,没有说话。
水池旁的两只杯子并排放着。
透明的那只旧一些,深灰色的那只还很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台面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程照野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让她取消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