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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到底谁想死
饺子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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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好以后,温砚秋把白色的碗放到自己面前,灰色的那只推给程照野。
她分得很仔细。
每碗十二个,汤里加了紫菜和一点虾皮。程照野那碗没有香菜,温砚秋自己的碗里则放了很多。她们相对坐着,桌边却只有一把椅子,程照野仍旧坐在从书房搬出来的矮凳上,比温砚秋低了一截。
“明天买椅子。”温砚秋说。
程照野咬开一只饺子:“不买。”
“你准备以后一直坐这个?”
“你可以坐。”
“我是问你。”
“我不经常在家吃饭。”
“冰箱里已经有东西了。”
“吃完就没有了。”
“吃完可以再买。”
程照野抬起头。温砚秋说得过于自然,仿佛家里缺什么就添什么,冰箱空了便再买,椅子不够便多放一把,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在程照野过去的生活里,东西不是这样增加的。
秦鹭每隔几个月便会换一个地方。有时是城郊的旧屋,有时是没有电梯的顶楼,也住过地下室和停工的宾馆。搬家从不提前通知,往往是凌晨回来,秦鹭将一个包扔给她,只说五分钟。
最初,程照野带走过许多东西。
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一把从路边捡来的玻璃珠。秦鹭等她装满两个袋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只拿走那件外套,其余全部丢回房间。
“为什么?”程照野问。
“带不走。”
“我能拿。”
“这次能,下次呢?”
“下次也能。”
秦鹭蹲下来,拉开她手里的旅行袋,将一颗玻璃珠拿出来:“你想活得久,就别给自己留下太多舍不得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时,程照野十三岁。
后来她确实活了很久。
至少比秦鹭久。
程照野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不算惊艳,只是普通的速冻水饺,却让她想起那袋在旧冰箱里坏掉的饺子。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回忆那件事,如今因为温砚秋买来的一袋白菜猪肉馅水饺,一切又变得清楚。
秦鹭最后一次出门前,也说过很快回来。
她站在门口换鞋,嫌程照野挡路,抬脚踢了一下她的小腿。程照野当时十七岁,已经很少被她当成孩子。她问这次要去多久,秦鹭说三天,顺利的话两天。
第三天没有回来。
第五天没有消息。
到了第七天,那只旧手机被人装进快递箱,放在门口。
秦鹭教过程照野,任务超时十二小时便不能原地等待。那一次,她等了七天。
因此,她很清楚等待没有意义。
可今天晚回四十分钟,推开门看见温砚秋握着刀站在客厅,她第一反应不是觉得麻烦,而是想解释。
这很危险。
“你又在发呆。”温砚秋说。
程照野回过神:“没有。”
“饺子已经凉了。”
“能吃。”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凉的东西?”
“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温砚秋起身将她的碗拿走,放进微波炉。程照野原本想说不用,但看见她肩背挺直的样子,还是没有开口。
微波炉开始运转,温砚秋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是她母亲。
程照野不想听别人的家事,却控制不住地听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问她今晚为什么没有回家,又说温嘉树和女朋友闹得厉害,让她抽时间劝一劝。温砚秋站在厨房里,安静地听完,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
“我知道了。”
“明天我给他打电话。”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没有生气。”
她回答得很熟练,像这些话已经说过许多遍。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她却没有立刻打开,仍旧握着手机听母亲说话。程照野看见她另一只手按在料理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话持续了七分钟。
挂断时,饺子又快凉了。
“你不想打就不打。”程照野说。
温砚秋端着碗出来:“什么?”
“明天的电话。”
“我答应我妈了。”
“答应了也可以不做。”
“你一直这样?”
“嗯。”
“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
“看情况。”
温砚秋将重新加热的饺子放到她面前:“那你为什么接我的委托?”
程照野拿筷子的手停下。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
第一次见面时,温砚秋坐在茶室的灯下,看起来没有半点需要被杀死的理由。她的资料干净,生活稳定,没有债务,也没有无法逃脱的追捕。她甚至在决定离开以前,替房东考虑过房子以后还要不要出租。
这类委托,程照野原本不会接。
麻烦太多。
一个没有犯错、没有得罪任何人,只是不想再活下去的目标,死亡以后往往会留下许多问题。警方会追查,家属会不甘心,身边的人也会反复寻找她生前的异常。
可温砚秋问她,死在哪里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
那一刻,程照野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秦鹭死后,她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把所有可能与对方有关的痕迹烧掉。衣服、照片、训练记录,还有一张两个人从街边照相馆里拍回来的证件照。
那张照片烧到一半时,程照野伸手从火里拿了回来。
照片边缘焦黑,秦鹭的脸也只剩下一半。
程照野看着它,第一次发现,不给任何人留下麻烦和不给任何人留下自己,其实是同一件事。
“你给的钱多。”她回答。
温砚秋显然不相信:“十万很多?”
“对你来说不是?”
“是。”
“那就别问。”
“可你这两天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已经不像一笔划算的生意。”
“所以尾款要按时付。”
“我死了怎么付?”
“你不是设置了定时转账?”
温砚秋笑了一下:“如果银行风控拦截呢?”
“我会联系你母亲。”
“你准备怎么说?您好,我杀了您女儿,麻烦结一下尾款?”
程照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可以。”
温砚秋看了她几秒,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她笑起来时会微微低头,肩膀也跟着轻轻动,与平日那种用来安抚别人的笑完全不同。
程照野发现自己更喜欢这一种。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低头继续吃饺子。
“程照野。”温砚秋忽然说。
“嗯。”
“你刚才是不是也想笑?”
“没有。”
“嘴角动了。”
“吃东西。”
“吃饺子需要用嘴角?”
程照野抬眼:“你到底吃不吃?”
温砚秋见好就收,低头夹起一只饺子。吃到一半,手机又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屏幕暗下后很快再次亮起。
这次是温嘉树。
程照野看着她:“不接?”
“等吃完。”
“你以前会等?”
温砚秋没有说话。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不到半分钟,一条消息发过来。
【姐,你能不能帮我跟晓雯解释一下?她说我什么都听家里的,不想结婚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房子的事,你到底跟妈说了什么?】
温砚秋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吃饭。”她说。
程照野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忽略那只手机。可每震动一次,她握着筷子的手就会停一下。
“关机。”程照野说。
“可能有工作消息。”
“你今天不上班。”
“编辑随时都可能——”
程照野伸手拿走她的手机,长按关机键。
温砚秋皱眉:“还给我。”
“吃完再开。”
“程照野。”
“嗯。”
“这是我的手机。”
“我知道。”
“你没有权力替我关机。”
“那你自己关。”
程照野将亮着关机页面的手机放回她面前。
温砚秋看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她似乎从未做过这种事。不是静音,也不是晚一点回复,而是彻底切断所有人找到她的方式。
程照野等着。
过了很久,温砚秋按下确认。
屏幕暗了。
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人立刻出现在门口指责她,也没有哪一项工作因为她暂时消失而停止运转。客厅里只剩新冰箱的低鸣和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程照野问。
“有点不习惯。”
“还想打开?”
“想。”
“忍着。”
温砚秋抬眼:“你在训练我?”
“嗯。”
“训练什么?”
“拒绝别人。”
“第一课是关机?”
“第一课是吃饭的时候别管别人的事。”
温砚秋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你有资格教我?”
“有。”
“你刚才差点流着血站到天亮。”
“没有。”
“如果我不逼你坐下呢?”
“我会自己处理。”
“你连纱布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程照野无言以对。
温砚秋慢慢喝了一口汤:“所以,程老师,第二课是不是应该由我来上?”
“什么?”
“受伤的时候不要逞强。”
“不需要。”
“看来学生不太配合。”
“彼此。”
两个人看着对方。
片刻后,温砚秋先笑了:“程照野,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程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奇怪。
一个想死的人,每天监督杀手吃饭;一个收钱杀人的人,却教委托目标怎么拒绝家人。她们认识不过几天,家里已经多出一双拖鞋、一个杯子、一只碗和一台冰箱。
“你可以回去。”程照野说。
“你确定我家安全了?”
“暂时没有人盯着。”
“那是谁放的定位器?”
程照野放下筷子。
她原本不准备告诉温砚秋,但这件事已经将她牵扯进来,继续隐瞒只会让情况更麻烦。
“男人叫赵启。”她说,“有人给了他五千块,让他把东西放进你的衣服。”
“雇主是谁?”
“没有查到。他只通过匿名软件联系,对方知道我在茶室见了你。”
“所以目标是你?”
“应该。”
“为什么?”
“我以前得罪过很多人。”
“杀手还会得罪人?”
“目标的家属、没完成的委托、抢过的生意。”
温砚秋皱眉:“你也有没完成的委托?”
“有。”
“为什么没完成?”
“目标提前死了。”
温砚秋看着她:“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算任务失败?”
“算。”
“会有什么后果?”
“退钱。”
“只有退钱?”
程照野沉默两秒:“还有人不接受退款。”
“所以你这次接我的委托,是因为需要钱解决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接?”
问题又回到了原处。
温砚秋似乎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钱以外的答案。
程照野却给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温砚秋坐在茶室里,说“那就别问”时的眼神;或许是她明明准备结束生命,却仍然记得提醒程照野茶点的保质期。又或许,她只是想知道,一个将所有人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的人,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自己。
这些都不是接单的理由。
至少不该是。
“因为你很麻烦。”程照野说。
“这算理由?”
“麻烦的委托,钱多。”
温砚秋笑意淡下来:“随便你。”
她低头继续吃饺子,没有再追问。
程照野却莫名觉得,这个答案说错了。
吃完以后,温砚秋将碗筷收进厨房。程照野想起身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伤员别动。”
“小伤。”
“再说一次,我把你另一边肩膀也划开。”
程照野看了她一眼:“你不会。”
“为什么?”
“你下不了手。”
温砚秋打开水龙头,头也没回:“别太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的动作停了。
程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或许也说错了。
温砚秋没有回头,只将两只碗洗干净,擦去水迹,一白一灰并排放进柜子。
晚上十点,温砚秋重新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和消息一股脑涌进来。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逐条回复,只给母亲发了一句“今晚住朋友家,明天再联系”,又将工作群的消息简单处理完。
温嘉树的消息被她留到最后。
程照野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输入很长一段,又全部删除。
最后只发出一句:
【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自己和她沟通。】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温砚秋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程照野问:“后悔?”
“有一点。”
“撤回。”
“算了。”
温砚秋放下手机,靠进沙发里:“他总要学会自己解决。”
“你也会。”
“什么?”
“拒绝。”
温砚秋偏头看她。
程照野不习惯安慰人,也不认为这需要安慰。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温砚秋已经关过一次手机,也拒绝过弟弟一次。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你呢?”温砚秋问。
“我什么?”
“你能不能学会需要别人?”
“不需要。”
“嘴硬。”
“没有。”
“明明怕我走,还说不需要。”
“我没有怕。”
“早上是谁把门按回去,不让我走?”
“外面危险。”
“现在危险解除了吗?”
“大部分。”
“那我现在可以走?”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怎么不说话?”
“太晚了。”
“我可以打车。”
“不安全。”
“你送我。”
“肩膀有伤,不能开车。”
“刚才不是说小伤?”
程照野发现,温砚秋记性好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总能将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还回来。
“今晚留下。”程照野说。
“以什么身份?”
“委托目标。”
“委托目标需要陪杀手睡觉?”
“你睡沙发。”
“哦。”
温砚秋答应得太快,反而让程照野觉得自己像是输了一局。
她起身准备回卧室,身后却传来温砚秋的声音。
“程照野。”
“什么?”
“我家有冰箱,会做饭,记得按时交水电费,也知道受伤以后应该消毒。”
程照野回头。
温砚秋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昨晚用过的枕头,慢慢补完后半句话。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冰箱坏了一年半,饿了也不知道吃饭,出门还不一定回来。”
她停顿片刻,认真问:
“到底是谁雇谁杀谁?”
程照野站在卧室门口,没有答上来。
温砚秋也没有等她回答,抱着枕头躺下,背对着她拉好被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
程照野看见茶几上放着温砚秋的手机,厨房里摆着两只杯子,玄关处并排放着两双鞋。新冰箱安静地运行,里面有水、牛奶和没吃完的饺子。
这里已经不像她的家了。
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有人会回来的地方。
程照野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卧室。
她关掉客厅的灯,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身后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程照野没有动。
温砚秋也没有说话。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黑暗里,程照野闭上眼。
她忽然想,如果温砚秋真的死了,这些刚刚出现的东西该怎么办。
杯子、拖鞋、白色的碗,还有冰箱里那袋只吃了一半的饺子。
她第一次发现,完成这个委托以后,需要处理的麻烦似乎比想象中多。
多到她暂时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