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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留宿
温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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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秋洗完杯子,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程照野家里没有热水壶。
那只透明玻璃杯平时大概只用来接自来水,旁边的速溶咖啡也是直接用饮水机的热水冲。饮水机放在客厅角落,水桶已经见底,按下热水键,只流出细细的一小股。
温砚秋端着半杯温水,回头看程照野:“你家还有什么?”
程照野坐在沙发上查看监控视频:“床。”
“除了床。”
“洗衣机。”
“除了大型家电。”
“杯子。”
“现在有两个。”
“所以够了。”
温砚秋被堵得无话可说。
她喝完那半杯水,手机正好响起来。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程照野抬头看了一眼。
温砚秋接通电话:“妈。”
“你回家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嘉树说你交女朋友了,怎么回事?”
温砚秋看向沙发上的人。
程照野低下头,像是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误会了。”
“他说亲眼看见的,怎么会误会?你晚上带人回家了?”
“她是我朋友。”
“女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母亲追问得很快,没有留给她模糊回答的余地。温砚秋走到阳台,把玻璃门拉上:“普通朋友。”
“那嘉树怎么会那么说?”
“他半夜突然开门进来,看到我们站在一起,想多了。”
“他去你那里不是经常的事吗?你们站在一起,他怎么会想多?”
温砚秋沉默了一下。
她总不能告诉母亲,当时程照野正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刀。
“她随口开的玩笑。”
“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吗?”
母亲的语气明显松了一点,随即又开始责怪温嘉树:“他也真是的,话都没问清楚就来告诉我。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还以为你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家里。”
“没什么事,你早点休息。”
“等等。”母亲叫住她,“你弟弟说,你把钥匙拿回去了?”
“嗯。”
“为什么?”
“这是我家。”
“妈知道是你家。嘉树留一把钥匙,不也是怕你有事吗?你一个女孩子独居,万一哪天生病了,身边没人——”
“他凌晨两点自己开门进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母亲很快解释:“他不是和晓雯吵架了吗?没地方去,只能找你。”
“他可以提前问我。”
“一家人还需要问吗?”
温砚秋握着手机,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还在说:“你弟弟不会害你。他从小就依赖你,你别因为谈没谈女朋友这种小事跟他闹别扭。钥匙先让他留着,万一以后——”
“不会有万一。”
“砚秋?”
“钥匙我已经拿回来了。”
她说完,第一次没有等母亲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阳台外是连成一片的城市灯光。
十六楼很高,向下看时,街道上的车辆只剩移动的光点。温砚秋在玻璃门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
程照野站在门边:“说完了?”
“嗯。”
“她信了?”
“应该。”
“你为什么否认?”
温砚秋回头:“不然呢?”
“告诉她是真的。”
“我们本来就不是。”
程照野靠着门框:“昨晚你不是承认得很快?”
“那是为了让嘉树闭嘴。”
“有效吗?”
“目前看,没有。”
温砚秋收起手机,从她身边经过。程照野没有让开,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而且,”温砚秋停下脚步,“如果我承认了,你准备配合多久?”
“什么?”
“我妈会问你的年龄、工作、家庭情况,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打算交往多久,春节要不要回家。你准备怎么回答?”
程照野似乎认真思考了两秒:“不知道。”
“所以别给我添麻烦。”
“你可以让我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年龄、工作、家庭情况。”
温砚秋看向她。
程照野的神情不像开玩笑。
可她也没有任何要把自己的过去摊开的意思,仿佛只是在说,如果这是一场必须完成的盘问,她可以提前准备资料。
“算了。”温砚秋说,“我不想知道。”
她从程照野身边走过,声音轻下来。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程照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关上阳台门。
“去洗澡。”她说。
“毛巾。”
“柜子里有新的。”
“睡衣。”
“穿我的。”
温砚秋脚步一停。
程照野已经转身走向卧室,没过多久,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灰色运动裤出来。
衣服被叠得很整齐。
温砚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你只有黑色?”
“耐脏。”
“沾了血也看不出来?”
“差不多。”
温砚秋将短袖重新叠好:“你可以不用每句话都提醒我,你是做什么的。”
“怕你忘了。”
“忘了不是正好吗?”
“不好。”
程照野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温砚秋抬眼看她。
客厅的灯光不算明亮,程照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似乎真的担心温砚秋忘记她们之间的关系。
雇主和杀手。
一笔已经付过定金的委托。
至于昨晚的馄饨、今天的早餐、门口的拖鞋和水池旁的第二只杯子,不过是委托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不会忘。”温砚秋说。
她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程照野家里的浴室和客厅一样,东西少得可怜。
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只牙刷。洗手台旁放着一块没有味道的肥皂,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用品。
温砚秋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放着两条没有拆封的新毛巾。
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她盯着包装看了一会儿,拿出其中一条。
热水落下来时,温砚秋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又开了一上午会,下午临时处理了两份退回的书稿,直到下班前才发现,程照野竟然真的在她公司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
只是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偶尔接一两个电话。
像是在等她下班。
这个念头让温砚秋有些不适应。
这些年,只有别人在等她处理事情,很少有人单纯等她。
她洗完澡,换上程照野的衣服。
短袖对她来说有些宽,衣摆落到大腿中间。运动裤腰围也大,只能把抽绳系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许多,肩膀藏在过宽的衣料里,连头发都因为湿润而显得柔软。
她擦着头发走出去。
程照野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笔记本电脑。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视线停了两秒。
温砚秋注意到了:“不好看?”
“不是。”
“那你看什么?”
“裤子。”
温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太长,被她向上挽了两圈,露出纤细的脚踝。
“会掉。”程照野说。
“抽绳系了。”
“结会松。”
“你很有经验?”
“裤子是我的。”
程照野放下电脑,朝她伸出手:“过来。”
温砚秋没有动:“做什么?”
“重新系。”
“不用,我会。”
“你打的是活结。”
“活结容易解。”
“所以会掉。”
“在你家里掉了又怎么样?”
话说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温砚秋只是随口反问,说完才意识到其中的歧义。
程照野依旧伸着手,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温砚秋脸上慢慢落下,停在腰间那个松散的结上,又重新抬起来。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温砚秋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走过去。
程照野坐在沙发上,温砚秋站在她面前。距离拉近以后,她能闻到自己身上属于程照野的沐浴露气味。
很淡,也很冷。
程照野抬手碰到她腰间的抽绳。
手指擦过衣料时,温砚秋下意识收紧腹部。程照野像是察觉到了,动作停了一瞬。
“紧张?”她问。
“怕你系死结。”
“不是怕我杀你?”
“你不会选在客厅。”
“为什么?”
“地毯不好清理。”
程照野抬眸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低下头,把原来的结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更牢固的结。
手背偶尔碰到温砚秋的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触感并不明显,却因为过分安静而被无限放大。
温砚秋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程照野低垂的睫毛,以及衬衫后领露出的一小截颈骨。
程照野的手很稳。
昨晚握刀的时候稳,现在替她系裤带也一样稳。
“好了。”程照野松开手。
温砚秋却没有立刻退开。
“程照野。”
“嗯。”
“你也会替别人做这种事?”
程照野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温砚秋能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哪种事?”
“把人带回家,借她衣服,替她系裤子。”
“不会。”
“为什么?”
“没人来。”
还是这个答案。
温砚秋莫名觉得满意。
她向后退开,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继续擦头发:“我睡沙发?”
“嗯。”
“被子呢?”
“柜子里。”
程照野起身去卧室,很快抱出一床薄被和一只枕头。与毛巾一样,都没有拆封。
温砚秋接过来:“你家为什么会有新的床上用品?”
“买家具送的。”
“送了三年没用?”
“四年。”
“程照野。”
“什么?”
“你真的很不会生活。”
程照野重新坐回电脑前:“活着就行。”
温砚秋铺被子的动作停住。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类似的话。
她原本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想活的人。可至少她会认真吃饭,会记得换季晒被子,会在阳台养花,也会为了第二天的工作提前熨好衣服。
程照野活着,却没有一件事像是在期待明天。
“你为什么做这一行?”温砚秋问。
程照野敲键盘的手没有停:“赚钱。”
“你很缺钱?”
“不缺。”
“那为什么?”
“会做。”
“你只做自己会做的事?”
“效率高。”
“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程照野终于抬头:“你在劝杀手从良?”
“职业规划。”
“编辑还负责这个?”
“偶尔。”
“先规划你自己。”
温砚秋把枕头放到沙发一端:“我已经规划好了。”
程照野看着她。
这个话题到了这里,便无法继续。
温砚秋躺下,背对着她,将薄被拉到肩头。客厅没有关灯,程照野仍在查监控中的男人。
键盘声断断续续。
温砚秋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还没查到?”
“查到了部分。”
“能告诉我吗?”
“不能。”
“和我有关。”
“现在和你没关系。”
“那什么时候有关系?”
程照野没有回答。
客厅里只剩电脑散热的轻响。
温砚秋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沙发很硬,枕头有一股新织物没有洗过的味道,房间也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几米外坐着一个收了钱准备杀她的人。
可也许是太累,她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
快要睡着时,她听见程照野走过来。
脚步停在沙发旁。
温砚秋没有睁眼。
一只手伸过来,碰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动作很轻。
不像确认脉搏,更像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温砚秋仍旧没有动。
片刻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客厅的灯被关掉。
黑暗里,程照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卧室。
“程照野。”温砚秋忽然出声。
脚步停住。
“你没睡?”
“刚醒。”
显然是谎话。
程照野没有拆穿:“什么事?”
“今天会杀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太晚了。”
“杀人还分工作时间?”
“嗯。”
温砚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明天呢?”
“不知道。”
“后天?”
“不知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
“决定的时候。”
“那你现在决定了吗?”
程照野沉默片刻:“睡觉。”
卧室门轻轻合上。
温砚秋睁开眼。
黑暗里,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程照野似乎也躺下了,可整套房子仍旧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
过了很久,温砚秋再次闭上眼。
凌晨三点,她被一阵很轻的声音惊醒。
不是脚步,也不是手机。
像是有人在极力压制呼吸。
温砚秋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向卧室。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一片黑暗。
她赤脚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程照野躺在床上,眉心紧皱,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前全是冷汗,呼吸短促,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过来的梦里。
“程照野。”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温砚秋走到床边,伸手碰她的肩膀。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扣住。
天旋地转。
温砚秋被人压进床里时,后脑撞上柔软的枕头。程照野的膝盖抵在她腿侧,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在真正收紧以前停住。
程照野睁开眼。
她的眼神仍旧带着梦里尚未散去的杀意,呼吸比平时急,额发被冷汗打湿。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
温砚秋没有挣扎。
程照野似乎花了几秒才认出她。
“为什么进来?”她松开手,声音发哑。
温砚秋抬手摸了摸脖颈:“听见你做噩梦。”
“出去。”
“你梦见什么?”
“和你没关系。”
“我差点被你掐死。”
“所以出去。”
程照野翻身下床,打开床头灯。
灯光骤然亮起。
温砚秋还躺在她的床上,衣领因为刚才的动作滑到一侧,露出半边肩膀。颈侧留着几道浅红色的指痕。
程照野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很久。
“疼吗?”她问。
“有一点。”
“为什么不躲?”
“没反应过来。”
“撒谎。”
温砚秋坐起来,整理好衣领:“你停手了。”
“如果没停呢?”
“那就算完成委托。”
程照野看着她。
脸上的情绪一点点冷下来。
“出去。”
“程照野。”
“我让你出去。”
温砚秋没有再说话。
她下床走向门口,经过程照野身边时,手臂被她握住。
这一次,力道很轻。
“药箱在哪里?”程照野问。
“我脖子没破。”
“红了。”
“睡一觉就好。”
程照野依旧没有松手。
温砚秋看了看她握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她:“你不是想杀我吗?”
“现在不想。”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程照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指慢慢松开。
温砚秋站在她面前,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探究。
“那你什么时候想?”她问。
程照野移开目光。
“回去睡觉。”
“好。”
温砚秋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回客厅,重新躺进沙发。过了几分钟,卧室门被推开,程照野拿着一支药膏走出来。
她在沙发边蹲下。
“抬头。”
温砚秋听话地仰起脸。
冰凉的药膏落在颈侧,程照野用指腹轻轻推开。她动作比之前处理自己的伤口时仔细得多,几乎没有施加力气。
温砚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你刚才说,现在不想杀我。”
“闭嘴。”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记性很好。”
“那就忘掉。”
“忘不掉怎么办?”
程照野涂药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等我让你忘掉。”
温砚秋没有问她准备怎么做。
她只是看着程照野替自己盖好药膏,重新拉起被子。
程照野站起来,正要离开,温砚秋忽然抓住她的袖口。
“还有事?”
“你今晚别关门。”
程照野低头看她。
温砚秋的手指只捏着一小块衣料,稍微一挣就能摆脱。
“为什么?”
“你再做噩梦,我能听见。”
“听见也别进来。”
“那你把门开着。”
“温砚秋。”
“嗯?”
“别管我。”
温砚秋松开她的袖口,翻身背对过去。
“知道了。”
程照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回到卧室,最终没有关门。
后半夜,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睡着。
天快亮时,温砚秋迷迷糊糊听见厨房传来响动。她睁开眼,看见程照野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放着一个锅。
“你在做什么?”她问。
“早餐。”
温砚秋清醒了一点:“你会做?”
“会。”
“做什么?”
“粥。”
锅里传来一阵可疑的焦味。
温砚秋掀开被子下床。
走进厨房以后,她看见锅底躺着一团半干不湿、已经开始变黄的米。
她沉默了。
程照野也沉默了。
几秒后,温砚秋问:“你放水了吗?”
“放了。”
“多少?”
“半杯。”
“多少米?”
“一杯。”
温砚秋闭了闭眼:“程照野。”
“嗯。”
“你还是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