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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只杯子
温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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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秋带着程照野走进出版社时,前台刚刚开灯。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占了半层。墙上贴着近几年出版过的畅销书封面,靠窗的位置摆了许多绿植,乍一看不像办公室,更像一间面积过大的书店。
前台姑娘正在整理快递,看见温砚秋,先打了声招呼,随后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程照野。
目光明显停了一下。
“温老师,这位是?”
温砚秋还没想好答案,程照野已经开口:“朋友。”
这个身份与昨晚相比,退得很快。
温砚秋侧过脸看她:“朋友?”
程照野没有回应,只问前台:“监控室在哪儿?”
前台姑娘愣了愣:“监控?监控在物业那边。”
“昨天有人动过她的衣服。”
她说得过于直接。
前台姑娘看看程照野,又看看温砚秋,神情一下紧张起来:“丢东西了吗?”
“没有。”温砚秋解释,“可能只是弄错了,我们先看一眼。”
“那我联系物业。”
前台拿起座机打电话,视线仍忍不住往程照野身上飘。
程照野身上的黑衬衫款式简单,衣袖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表。她没化妆,头发也只是随意整理过,但站在人群里仍旧很显眼。
不是因为打扮。
是因为她不看任何不需要看的人。
程照野进门以后,只扫了一遍出口、消防通道和摄像头的位置,随后视线便始终落在温砚秋周围。
前台姑娘压低声音:“你朋友做什么的?”
“安保。”
温砚秋随口给出答案。
程照野看了她一眼。
“看着确实像。”前台姑娘点点头,又小声问,“刚认识的?”
“昨天。”
“昨天?”
温砚秋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已经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前台姑娘的目光迅速变得微妙:“昨天刚认识,今天就陪你来上班?”
“她工作负责。”
“朋友也算她的工作?”
“算。”
“那收费吗?”
温砚秋顿了一下:“挺贵的。”
十万定金,确实不便宜。
前台姑娘还想问,物业的电话已经接通。她只好先说明情况,让保安帮忙调取昨天的监控。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了。
温砚秋带程照野走向自己的工位。她的位置靠窗,桌面比周围整洁许多,电脑旁放着一摞待审稿件,文件夹按照颜色排列,杯子旁边还有一小盒胃药。
程照野注意到那盒药:“经常吃?”
“偶尔。”
“什么时候?”
“胃不舒服的时候。”
“为什么不舒服?”
温砚秋打开电脑:“因为它是胃。”
“你昨晚没说。”
“说什么?”
“你有胃病。”
“这也影响委托?”
“可能影响判断死亡原因。”
温砚秋登录系统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程照野,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站在我的工位旁边讨论我的死亡原因?”
附近已经有人看过来。
程照野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可以。”
“你坐这里做什么?”
“等监控。”
“那边有休息区。”
“这里能看见门。”
温砚秋看了她几秒,转回电脑屏幕。
她原本以为身边坐着一个随时可能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会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事实却恰好相反。
程照野太安静了。
她坐下以后不看手机,也不随意翻动桌上的东西,只偶尔抬头观察经过的人。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替温砚秋隔开了一部分办公室里持续不断的说话声。
九点半,选题会提前开始。
作者比约定时间早到,主编临时通知所有人进会议室。温砚秋抱起资料,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程照野。
“我要开会。”
“去。”
“可能要一个小时。”
“嗯。”
“你在这里等?”
程照野抬眼:“不然?”
温砚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确认。
她只是忽然觉得,把程照野一个人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像是将一件与她的生活完全不相干,却又过分危险的东西,放进了最熟悉的地方。
“别乱翻东西。”她说。
“没有兴趣。”
“也别吓唬我同事。”
“看情况。”
温砚秋抱着文件进了会议室。
玻璃门关上后,她坐到主编旁边,开始讲新书定位。最初几分钟,她还能感觉到程照野的存在。
隔着透明玻璃,对方坐在她的工位旁,黑色衣服与周围明亮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
渐渐地,温砚秋顾不上再看。
作者的新稿改动很大,原定的市场方向需要全部重做。主编不太满意,语气越来越直接,作者则坚持自己的表达。双方说了二十分钟,会议眼看要僵住。
温砚秋翻开带有标记的样稿。
“第三章到第五章可以保留。”她说,“问题不是作者改变了主线,而是目前新的主线没有提前铺垫。如果把第一章的女儿来信移到开头,再删掉中间两段重复回忆,后面的转折会顺很多。”
她说话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主编和作者却同时安静下来。
温砚秋将打印稿摊开,指出需要调整的位置。她没有完全偏向任何一方,也没有说谁的意见是错的,只把问题拆开,一条条给出解决方式。
十分钟后,原本争执不下的两个人开始讨论具体修改。
会议重新推进。
坐在外面的程照野抬起头。
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能看见温砚秋翻动文件,偶尔在纸页上做标记。她始终神色温和,却没有任何人打断她。
那个凌晨穿着睡裙,站在厨房里给她煮馄饨的人,到了这里,忽然像变成了另一个温砚秋。
她确实很会处理问题。
也确实习惯了替所有人收拾局面。
一个实习编辑抱着文件路过,顺着程照野的目光看向会议室。
“你是温老师的朋友?”
“嗯。”
“难怪。”
“什么?”
“她工作的时候很厉害吧?”
程照野没有回答。
实习编辑已经自顾自说下去:“我们部门出了什么事都找她。作者闹脾气找她,排版出错找她,主编忘记带资料也找她。她从来不会发火,好像什么都能解决。”
“她不会拒绝?”
“温老师人很好。”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程照野却没有再问。
会议在十点四十五分结束。
温砚秋抱着资料出来,神情有些疲惫。作者跟在她身边,还在确认修改细节。她耐心听完,又约好下次交稿时间,才终于回到工位。
桌上多了一杯温水。
用的是她自己的杯子。
温砚秋看向程照野:“你倒的?”
“嗯。”
“你怎么知道饮水机在哪儿?”
“长眼睛了。”
“谢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冷,也不会烫。
程照野视线落在她的胃药上:“吃饭。”
“还没到午休。”
“你早上只喝了牛奶。”
“还吃了两个蒸饺。”
“剩下四个呢?”
“你吃了。”
程照野皱了下眉:“你记得很清楚。”
“编辑对数字敏感。”
物业打来电话,说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两个人去了楼下监控室。
昨天的画面从下午六点开始播放。温砚秋加班时,办公室里还有十几个人。七点以后,同事陆续离开,她的风衣始终搭在椅背上。
七点二十三分,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走廊。
他穿着某家跑腿平台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前台当时不在,他在门口停了几秒,直接走进办公区。
画面里,男人经过温砚秋的工位,右手在风衣腰侧停了一下。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随后,他走向另一个部门,将文件袋放到一张无人使用的办公桌上,转身离开。
保安把画面放大。
帽檐和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公司昨天有叫跑腿的吗?”保安问。
温砚秋摇头:“我不知道。”
“制服是真的,工牌是假的。”程照野盯着画面,“他知道监控位置。”
“看得出是谁吗?”
“看不出。”
“会是随机的吗?”
“随机的人不会知道哪件衣服是你的。”
温砚秋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男人动作自然,没有寻找,也没有犹豫。他走进办公室以后,径直靠近了她的位置。
他认识她。
至少见过她。
“我最近没有得罪过人。”温砚秋说。
程照野看了她一眼:“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你的意思是我忘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谁会把什么当成得罪。”
她让保安把男人进出写字楼的全部视频拷贝下来,又记下时间和路线。
离开监控室后,温砚秋问:“接下来呢?”
“查他的脸。”
“被挡住了。”
“总有没挡住的时候。”
“如果查到了?”
“你不用知道。”
“又是这句话。”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程照野低头操作手机,将视频发给某个人。温砚秋站在旁边,看见她备注里没有名字,只有几个毫无规律的字母。
“你认识很多这样的人?”她问。
“哪样?”
“能通过模糊监控找到人的人。”
“还行。”
“她们也认识你?”
“认识。”
“知道你的真名?”
程照野锁上手机:“不一定。”
“程照野真的是你的名字吗?”
电梯门打开。
程照野先走出去:“你昨天问过。”
“你说是真的。”
“那还问?”
“想确认你有没有改答案。”
“没有。”
温砚秋跟上她:“所以我知道你的真名,还去过你家,算不算已经知道得太多?”
程照野脚步没有停。
“算。”
“那你会提前灭口吗?”
“看你表现。”
她说得过分自然。
温砚秋却已经没有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时的紧张。她甚至开始怀疑,程照野是不是故意喜欢用这种方式结束谈话。
经过一楼便利店时,温砚秋停下来。
“等我一下。”
程照野回头:“买什么?”
“水。”
“公司有。”
“胃不舒服,想喝温的。”
这是个并不高明的借口。
她刚才已经喝过温水。
程照野没有揭穿,只站在门口等。
便利店里除了饮料和零食,还有一排简单的生活用品。温砚秋走到货架最里面,从几只杯子中挑了一个深灰色的陶瓷杯。
杯身没有图案,杯口很薄,与程照野家里的东西很相配。
她拿去结账。
程照野看见后问:“不是买水?”
“顺便。”
“你公司有杯子。”
“不是给公司的。”
程照野沉默了一下:“拿回去。”
“已经付款了。”
“退掉。”
“便利店不接受无理由退货。”
“我家不需要。”
“你需要。”
“我有杯子。”
“只有一个。”
温砚秋把装杯子的纸盒递过去:“以后我再去的时候,总不能和你用同一个。”
程照野没有接。
“你不会再去。”她说。
“昨晚你也说没有以后,今天早上我就去了。”
“今天是意外。”
“那就给下一次意外准备。”
程照野看着她。
写字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玻璃门不断开合。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温砚秋手里的纸盒上。
盒子很轻。
她却固执地举着,没有收回。
“温砚秋。”程照野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买了一只杯子。”
“你在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放东西。”
“便利店的杯子不占地方。”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向前半步,把纸盒塞进她怀里。
“反正已经买了。你不喜欢就扔。”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
程照野站在原地,看着怀里那只纸盒。
盒子侧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适合与重要的人共享清晨。
温砚秋大概没有看见。
或者看见了,也并不在意。
手机在这时响起。
程照野接通,对面说了几句话。
她脸上的情绪一点点冷下来。
“确定?”
对面给出肯定的回答。
程照野抬眼看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温砚秋。
温砚秋站在电梯前,正在回复工作消息。几名同事经过,和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神情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电话里的人又问了一句。
程照野低声回答:“先别动。”
她挂断电话,将纸盒夹在臂弯里,走到温砚秋身边。
“今晚不要回家。”
温砚秋从手机上抬起眼:“为什么?”
“查到那个人了。”
“是谁?”
“昨晚那个定位器,不是冲你来的。”
“那是冲谁?”
电梯门在她们面前打开。
里面站着几名同事。
程照野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挡住电梯门,示意她进去。
温砚秋没动:“说清楚。”
同事们好奇地看过来。
程照野压低声音:“冲我。”
温砚秋怔住。
“有人知道你见过我。”程照野说,“你家现在不安全。”
“那我去哪儿?”
程照野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盒。
几秒后,她说:“我家。”
电梯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温砚秋转头。
前台姑娘站在最里面,眼睛亮得惊人,显然已经自行补完了一段内容十分丰富的关系发展。
温砚秋收回视线:“你确定?”
“不去就住酒店。”
“酒店也需要登记身份。”
“我会处理。”
“那还是去你家吧。”
她走进电梯。
程照野随后进来,站到她身边。电梯门缓缓合上,周围的人明明什么都没说,空气里却充满了无声的探究。
温砚秋低头看见程照野怀里的纸盒。
“你收下了?”
“暂时。”
“会扔吗?”
“看情况。”
“那我今晚能用吗?”
程照野没有回答。
当晚十点,温砚秋再次走进那套空得过分的房子。
门口多了一双浅灰色拖鞋。
厨房的水池边,则并排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透明。
一只深灰。
温砚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程照野。”
“什么?”
“不是说要扔?”
程照野脱下外套,连头也没抬。
“忘了。”
“杯子洗过了。”
“顺手。”
“还放在你的旁边。”
“地方小。”
温砚秋走过去,拿起那只深灰色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的水迹,显然刚洗不久。
她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程照野。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话会变多。”
程照野终于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片刻后,程照野朝她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走杯子,放回水池旁。
“洗澡,睡觉。”
“我睡哪儿?”
“沙发。”
“你家没有多余的被子。”
“有。”
“没有多余的枕头。”
“衣服垫着。”
“没有多余的毛巾。”
“用新的。”
温砚秋一条条数着:“没有牙刷,没有睡衣,也没有——”
程照野停在她面前。
距离近得温砚秋不得不稍稍仰头。
“再说一句,”程照野垂眼看着她,“你睡门外。”
温砚秋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越过程照野,从水池旁拿回那只属于自己的杯子。
“先喝水。”
程照野回过头。
温砚秋打开水龙头,认真清洗杯子,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目光。
水声里,她轻声补了一句:
“女朋友脾气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