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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刚搬家 第五章你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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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你刚搬家?
程照野住在城北。
距离温砚秋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早高峰刚刚开始,路口堵得厉害,前面的公交车隔几分钟才往前挪一点。
温砚秋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杯热牛奶,目光从车内慢慢扫过。
车很干净。
不是经常保养的那种干净,而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香薰,没有挂件,没有纸巾盒,连大部分人随手塞在储物格里的停车票都看不见。后座空着,脚垫没有明显磨损,仿佛除了驾驶座,从未有人坐过这辆车。
程照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她开车时很安静,不听音乐,也不看手机,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温砚秋看了一会儿:“这辆车是你的吗?”
“嗯。”
“买多久了?”
“四年。”
“后座没人坐过?”
程照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坐过。”
“什么人?”
“你问题很多。”
“我只是觉得太干净了。”
“脏了会留下痕迹。”
“你的工作需要随时消除痕迹?”
“普通人也应该养成好习惯。”
温砚秋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继续问。
过了两个路口,车驶离拥堵的主路,开进一片建成时间不短的小区。路边种着几排法国梧桐,枝叶遮住大半天空。小区里很安静,晨练的老人正在空地上打太极,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追着跑过花坛。
这里比温砚秋想象中正常。
没有废弃仓库,没有阴暗地下室,也没有需要更换三次交通工具才能找到的秘密住处。
程照野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
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温砚秋昨晚贴的创可贴。
边缘已经被水浸得翘起来。
“怎么湿了?”温砚秋问。
“洗手。”
“可以换一个。”
“不用。”
“你家有创可贴吗?”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明白了:“没有?”
“这种伤不需要。”
“那你昨晚为什么让我处理?”
“你一定要弄。”
“所以是为了让我闭嘴?”
“有效。”
温砚秋把空掉的牛奶杯放进车门储物格:“以后不要把给你处理伤口的人说得像噪音。”
程照野拔下车钥匙:“没有以后。”
温砚秋看向她。
程照野已经推开车门下去,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没有以后。
是因为她不会再受伤,还是因为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以后?
温砚秋坐了两秒,才跟着下车。
电梯停在十六楼。
程照野住在最里面一户。门口没有鞋垫,墙上没有春联留下的胶印,连物业统一发放的垃圾分类宣传单都被揭得干干净净。
她开门,先走进去。
温砚秋站在门外没有动。
程照野回头:“怎么了?”
“要换鞋吗?”
“不用。”
“地板很干净。”
“脏了再擦。”
温砚秋仍旧低头看着脚上的鞋:“有拖鞋吗?”
“没有。”
“客用拖鞋也没有?”
“没人来。”
“我不是人?”
程照野看着她。
温砚秋也看着她。
几秒后,程照野侧身让开:“进来。”
温砚秋穿着鞋走进门。
她原本以为车里已经足够空,直到看见这套房子。
客厅有一张灰色沙发,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墙面空白,没有装饰画,也没有电视。阳台上没有植物,没有晾晒的衣服,甚至没有一把多余的椅子。
餐厅里放着一张只能坐两人的小桌子,但只有一把椅子。
桌面干净得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整间房子颜色很淡,家具少得像售楼处为了展示户型临时摆进去的样品。
温砚秋站在客厅中央:“你刚搬家?”
“没有。”
“住多久了?”
“四年。”
她回头看向程照野:“四年?”
“嗯。”
“你在这里住了四年?”
“同一个问题需要问几遍?”
温砚秋没有理会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外面只有一台洗衣机和一个金属晾衣架。洗衣机旁放着一瓶洗衣液,连标签都没有撕干净,看生产日期,已经买了很久。
“你衣服呢?”
“柜子里。”
“我说晾晒的衣服。”
“收了。”
“昨天一直跟着我,什么时候收的?”
程照野沉默了一下:“前天。”
“你前天洗的衣服,昨天出门前特意收干净?”
“要下雨。”
“天气预报昨晚才发布降雨提醒。”
程照野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回答。
温砚秋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一种近似于不耐烦的神情,尽管很淡,却比之前所有情绪都真实。
“你到底想问什么?”程照野说。
温砚秋关上阳台门:“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太像住在这里。”
“房产证是我的。”
“我不是怀疑你非法入室。”
“那是什么?”
“这里不像有人生活。”
程照野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向卧室:“我换衣服。”
门在温砚秋面前关上。
温砚秋一个人留在客厅。
她没有乱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便在沙发边站着。等了一会儿,实在无事可做,才坐下来。
沙发很硬,靠背几乎没有陷下去。
茶几下面放着一个遥控器。温砚秋拿起来按了一下,对面的墙没有任何反应。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那是空调遥控器。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她环顾四周,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一只很小的纸箱。纸箱已经拆开,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只白色陶瓷杯。书没有翻阅痕迹,杯子也没用过,像是搬家时装进来,四年后依然没有拿出来。
温砚秋正想走过去,卧室门开了。
程照野换了一身黑色衣服。
衣服款式与之前几乎没有区别,仍旧是衬衫和长裤,只是颜色更深。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锁骨。
昨晚温砚秋注意到的那道旧伤,在晨光下更清楚。
从右侧锁骨下方斜着延伸进衣领,边缘并不平整,显然不是手术留下的。
温砚秋看了两秒。
程照野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好看吗?”
“什么?”
“你看了很久。”
温砚秋没有被抓包后的慌乱,反而坦然地把视线移回她脸上:“伤怎么来的?”
“忘了。”
“这么长也能忘?”
“时间久了。”
“多久?”
“你来我家就是为了查户口?”
“是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等我换衣服。”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车里等?”
程照野拿着毛巾走进厨房:“地下车库没信号。”
温砚秋跟过去:“我可以看书。”
“你不像会在车里老实等的人。”
“程小姐,我们认识才一天。”
“已经够了。”
程照野打开厨房吊柜,从里面取出一只杯子。温砚秋看见柜子内部时,脚步停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只玻璃杯。
不是一套杯子少了几个,而是只买了一只。旁边放着一袋速溶咖啡,已经拆封,袋口随意折了两下。
下层柜子里有三个碗、一个小锅和两双筷子。其中一双还是外卖附带的木筷,包装没有拆。
没有菜板,没有调味料,也没有油。
温砚秋打开冰箱。
冷气没有扑出来。
里面是温的。
她伸手按了一下内壁:“坏了?”
程照野接水的动作停住:“嗯。”
“多久了?”
“不记得。”
“昨天?”
“不是。”
“一个月?”
程照野把咖啡粉倒进杯子:“差不多。”
温砚秋又看了一眼冰箱冷藏室。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瓶已经开封的矿泉水。瓶身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水只剩下小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
“这叫差不多?”
“冰箱坏不坏,没有区别。”
“你不放东西?”
“不放。”
“菜呢?”
“不买。”
“水果?”
“不吃。”
“饮料?”
“水。”
“昨晚的馄饨,是你这几天吃过最像饭的一顿?”
程照野拧开水龙头:“不是。”
“还吃过什么?”
“面包。”
“什么时候?”
程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温砚秋靠在冰箱门边等着。
“前天。”程照野说。
“早上还是晚上?”
“忘了。”
“什么面包?”
“便利店买的。”
“夹心还是全麦?”
程照野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她:“有区别吗?”
“有。夹心面包至少有点糖,全麦面包可能有膳食纤维。”
“能吃就行。”
“那你怎么不直接吃压缩饼干?”
“吃过。”
温砚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照野将咖啡粉冲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应该很高,她却只是皱了下眉,没有放下。
“你家只有一个杯子?”温砚秋问。
“嗯。”
“别人来怎么办?”
“没人来。”
“我不是人?”
这句话几个小时前才问过一次。
程照野端着杯子,沉默地看着她。
温砚秋指了指那只玻璃杯:“你现在正在用,我喝什么?”
“你不渴。”
“你怎么知道?”
“你刚喝完牛奶。”
“牛奶不能代替水。”
程照野将杯子放到台面:“洗一下,你可以用。”
“那你呢?”
“我不喝了。”
“所以你不觉得一个家里至少应该有两只杯子?”
“不觉得。”
“如果同时来两个人呢?”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回答得很快。
温砚秋看着她,忽然意识到,程照野不是不懂怎么招待客人。
她是真的认为不会有人来。
这个想法并不让她难过,也没有使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缺少什么。在程照野的逻辑里,一个人住,就只需要一只杯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所有东西都刚好够她一个人使用。
也只允许她一个人存在。
“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住?”温砚秋问。
“哪样?”
“随时可以搬走的样子。”
“我没有要搬走。”
“可这个家里连一件搬家时会让你觉得麻烦的东西都没有。”
程照野靠着水池,手指搭在那只杯子上。
温砚秋以为她不会回答。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她说:“这样方便。”
“方便什么?”
“离开。”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温砚秋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决定结束生命时,花了整整三个月整理东西。衣服捐掉一部分,书送给认识的人,照片备份好,没用完的护肤品按照保质期排列。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一个人准备离开的样子。
现在才发现,程照野根本不需要准备。
她一直活在离开的前一刻。
只要拿起手机和钥匙,她就可以从这套住了四年的房子里消失。不会有植物枯死,不会有食物过期,也不会有人因为门口那双再也没人穿的拖鞋,意识到她没有回来。
“看够了吗?”程照野问。
温砚秋回过神:“差不多。”
“那就走。”
“你不吃早饭?”
“不吃。”
“等一下。”
温砚秋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程照野看见屏幕:“做什么?”
“点早餐。”
“不需要。”
“我需要。”
“你已经喝过牛奶。”
“牛奶不是饭。”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晚说咖啡不是饭。”
“有区别?”
“当然有。牛奶至少还有蛋白质。”
程照野抬手按灭她的手机屏幕:“要迟到了。”
“现在八点二十六,从这里到公司只需要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刚才导航看过。”
温砚秋重新点亮屏幕,选了两份粥和一份蒸饺。下单前,她问:“你吃甜粥还是咸粥?”
“都不吃。”
“皮蛋瘦肉?”
“不吃。”
“南瓜小米?”
“不吃。”
“红豆?”
“不吃。”
温砚秋抬头:“你挑食?”
“我不饿。”
“那就皮蛋瘦肉。”
她替程照野选好,提交订单。
预计送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程照野看着她:“你会迟到。”
“我是编辑,不打卡。”
“不是十点有会?”
“九点五十到也来得及。”
“你为了看我的冰箱,宁愿迟到?”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准备在杀我之前先饿死自己。”
程照野眼神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外卖二十分钟后送到。
骑手敲门时,程照野明显停顿了一下才过去开。那一瞬间,温砚秋忽然意识到,她或许真的没有在这里收过几次外卖。
早餐摆在那张小餐桌上。
只有一把椅子。
温砚秋看了看椅子,又看向程照野。
程照野靠在餐桌边:“你坐。”
“你呢?”
“站着。”
“你平时也站着吃?”
“不一定。”
“那张椅子是装饰?”
程照野没有理她。
温砚秋把两个餐盒打开,将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一起坐沙发。”
“茶几太矮。”
“那你搬一把椅子过来。”
“没有。”
温砚秋终于忍不住:“程照野,你住了四年,家里为什么只有一把椅子?”
“我一个人。”
“偶尔也会有别人。”
“没有。”
“我现在就在这里。”
程照野看着她,像是对这个事实也感到麻烦。
最后,她把唯一的椅子推给温砚秋,自己拿着粥靠在厨房门边。
温砚秋没有坐。
她端起自己的早餐,走过去,与程照野并肩靠在另一侧墙上。
厨房门不宽,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
程照野往旁边挪了一点。
温砚秋也跟着挪过去。
程照野转头:“做什么?”
“那边挡住柜门。”
“你又不用柜子。”
“等一下可能要拿纸。”
程照野看了一眼距离她们至少一米远的纸巾,没有揭穿。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吃完了早餐。
程照野吃得很快,粥喝完以后,把蒸饺的盒子推给温砚秋:“剩下的你吃。”
“我吃不完。”
“扔掉。”
“浪费。”
“那就别点。”
“我以为你会吃。”
“不吃。”
“你刚才吃了四个。”
“够了。”
温砚秋看着盒子里剩下的两个蒸饺:“你平时也是这样?觉得够活着就行?”
程照野把空掉的粥盒丢进垃圾桶。
“活着还需要什么?”
“很多。”
“例如?”
温砚秋张了张嘴。
她可以说好好吃饭,可以说睡觉、工作、朋友、旅行,还可以说喜欢一个人,期待一件尚未发生的事。
可这些东西,她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真正拥有过。
“至少不只是一只杯子。”她最后说。
程照野抽出纸巾擦手:“对我来说够了。”
“那我下次来呢?”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下次。
温砚秋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不会有下次。
程照野已经接下委托。她们下一次见面,也许就是她死亡的那一天。
可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自然,像是她已经默认,自己还会来到这里。
程照野垂眸看着她:“你还想来?”
“我只是举例。”
“这个例子不成立。”
“为什么?”
“没有下次。”
温砚秋握着没吃完的蒸饺,轻轻点头:“也对。”
她把餐盒盖好,没有再说话。
九点零五分,两个人离开程照野的住处。
等电梯时,温砚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锁好的门。
门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电梯到达,程照野先走进去。
“去你公司。”她说。
温砚秋跟进去:“看监控?”
“嗯。”
“如果发现放定位器的人呢?”
“你不用管。”
“你准备怎么处理?”
程照野按下一楼:“这也属于业务范围?”
温砚秋听出她是在学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记仇?”
“不记。”
“那你学我说话?”
“顺口。”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窄的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立的身影。程照野一身黑,神情冷淡;温砚秋穿着浅色衬衫,手里还拎着那盒剩下的蒸饺。
看起来确实不像雇主和杀手。
温砚秋忽然问:“你家门锁密码是多少?”
程照野从镜子里看她:“问这个做什么?”
“万一下次我先到。”
“没有下次。”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那你刚才就应该让我把拖鞋带走。”
程照野皱眉:“什么拖鞋?”
电梯抵达一楼。
门打开,温砚秋先一步走出去。
“我下单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双。”
程照野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放哪儿了?”
“鞋柜里。”
“拿走。”
“来不及了。”
温砚秋回头看她,眼里带着很浅的笑。
“留着吧。”
电梯门在程照野面前缓缓关闭,又因为她抬手阻挡而重新打开。
程照野走出来,盯着温砚秋看了几秒。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温砚秋转身继续往前,“只是觉得下次来的时候,总不能还穿着鞋进你家。”
“我说了,没有下次。”
“听见了。”
“那你还买?”
“打折。”
这是一个很敷衍的理由。
程照野显然不信。
温砚秋却已经推开单元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身后的人没有继续追问。
她也没有回头。
直到很久以后,温砚秋才知道,那天她离开以后,程照野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
鞋柜里多了一双浅灰色拖鞋。
尺寸不属于她。
那是这个空了四年的家里,第一件不属于程照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