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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不能死在我前面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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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照野说完“好”,便闭上了眼。
温砚秋心口猛地一沉。
“程照野?”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你睁开眼。”
程照野仍旧闭着眼,身体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腹部的血还在往外渗,很快染红了温砚秋的衣袖。
温砚秋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失去意识时会这么重。
不是重量本身,而是对方将所有知觉和选择都交出去以后,留下的人必须独自判断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叫救护车,还是先止血;留在这里,还是立刻离开;地上的男人是否还有威胁;陈秀兰手里的值班记录是否会被抢走。
程照野平时总能在最短时间内作出决定。
温砚秋却连呼吸都乱了。
“她怎么了?”陈秀兰慌张地蹲下来。
“拿干净毛巾。”
“家里有纱布——”
“全部拿来。”
温砚秋按住伤口,掌心很快被温热的血浸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程照野侧放在地上,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呼吸还算平稳。
伤口位于右侧腹部,刀刃大概被肋骨挡了一下,没有完全刺进去,但长度接近四厘米。温砚秋不懂判断内脏是否受伤,只知道这种情况必须尽快送医院。
陈秀兰抱着急救箱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深绿色的旧册子。
“值班记录在这里。”
“先放起来。”
“可他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温砚秋看向倒在墙边的男人。
他的双手已经被程照野用塑料束带绑住,额角撞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温砚秋上前确认过呼吸,又把他身上的刀和手机全部拿走。
手机需要密码,暂时打不开。
短刀没有任何标识。
男人左耳后的纹身近看并不是普通图案,而是一串变形的数字。
0714。
陈秀兰看见那串数字,脸色骤然发白:“他是安和的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脸,但认识这个编号。地下二层的工作人员不能使用名字,每个人身上都有编号。”
“十六年前的工作人员,现在还在替安和做事?”
“他们一直都在。”
“安和不是已经关闭了吗?”
陈秀兰摇头:“只是换了名字。”
温砚秋正要追问,地上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将程照野挡在身后。
男人缓慢睁开眼,视线越过温砚秋,落到程照野身上。他没有挣扎,只扯了一下嘴角。
“她活不了。”
温砚秋的眼神冷下来:“什么意思?”
“刀上有东西。”
她立刻看向那把短刀。
刀刃上除了血迹,还残留着一层几乎无法辨认的透明液体。
“什么东西?”
男人闭上眼,不再回答。
温砚秋拿起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却发现信号仍未恢复。屏蔽设备不在男人身上,很可能被放在楼道或者附近车辆里。
“楼下有公共电话吗?”她问。
“巷口有诊所。”陈秀兰说,“医生姓孟,以前也在安和工作。”
“能相信吗?”
“他帮我离开的。”
温砚秋没有犹豫:“带路。”
“这个人怎么办?”
“锁在这里。”
“他会逃。”
“那就让他逃。”
与程照野的命相比,其他事情都可以暂时放下。
温砚秋和陈秀兰合力扶起程照野。走到门口时,地上的男人再次睁开眼。
“你救不了她。”
温砚秋停下脚步。
“秦鹭也以为自己能救她。”男人说,“最后怎么样?”
温砚秋回头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程照野那种令人畏惧的冷意,甚至仍旧显得温和。可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
“她如果出事,”温砚秋说,“我会回来找你。”
她没有说要做什么。
有时候不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诊所离居民楼不到两百米。
孟医生已经六十多岁,正准备关门。看见陈秀兰扶着满身是血的程照野进来,他愣了一下,立刻将卷帘门重新拉下。
“怎么伤的?”
“刀伤。”温砚秋说,“刀刃上可能有药物。”
孟医生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服,检查瞳孔和脉搏,又抽取血液进行快速检测。
“没有明显中毒反应,暂时不能排除延迟起效。伤口不算深,但需要缝合。最好去医院做影像检查。”
“去医院。”温砚秋说。
程照野忽然睁开眼:“不去。”
她醒得毫无征兆。
温砚秋低头看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醒了为什么不说话?”
“听你们说。”
“听见多少?”
“全部。”
“那就更好。”温砚秋拿出从陈秀兰家带来的固定电话,“我叫救护车。”
程照野按住她的手:“不能去。”
“理由。”
“会登记身份。”
“你没有身份?”
“有。”
“那怕什么?”
“身份是假的。”
温砚秋沉默两秒:“假的?”
“嗯。”
“身份证也是?”
“嗯。”
“驾驶证呢?”
“真的。”
“假身份怎么考到真的驾驶证?”
“有人能办。”
“银行卡?”
“真的。”
“房产证?”
“没有。”
“你住的房子是谁的?”
“秦鹭。”
温砚秋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认识了程照野十几天,却连她到底算不算一个法律意义上存在的人都不知道。
“所以你不能去医院?”她问。
“去了会留下记录。”
“留下记录和死,选一个。”
“不会死。”
“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程照野不说话。
温砚秋俯下身,与她对视:“你答应我活着。”
“现在还活着。”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没有。”
“那就去医院。”
“孟医生可以处理。”
一直站在旁边的孟医生咳了一声:“我这里只能做简单缝合。如果刀上真有不明物质,至少要留观二十四小时。”
“就在这里留观。”程照野说。
温砚秋问:“这里有监护设备吗?”
“没有。”
“化验室呢?”
“没有。”
“急救设备?”
孟医生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氧气瓶:“算有。”
温砚秋转向程照野:“这和在家躺着有什么区别?”
“这里有医生。”
“医生都让你去医院。”
程照野皱起眉:“你很吵。”
温砚秋气得笑了一声:“我还可以更吵。”
“温砚秋。”
“现在闭嘴的人应该是你。”
孟医生低头整理器械,假装没有听见。
陈秀兰抱着那本值班记录坐在门边,也不敢插话。
程照野与温砚秋僵持片刻,最终先移开视线:“先缝合。”
这算不上同意去医院。
至少不再完全拒绝治疗。
麻醉起效前,孟医生剪开了程照野腹部的衣料。温砚秋看见她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
有些很浅,已经只剩下淡白色痕迹;有些很深,即使过去多年,仍能看出当时受伤的严重程度。左侧腰腹还有一块明显的烧伤,与周围皮肤颜色不同。
温砚秋的手停在半空。
程照野察觉到她的视线,伸手把剪开的衣服往下拉:“出去。”
“我帮医生。”
“不需要。”
“刚才是谁把你背过来的?”
“陈秀兰。”
“我也背了。”
“大部分是她。”
“你昏着,怎么知道?”
“你没有那么大力气。”
“程照野。”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伤,我就不会生气?”
程照野看着她,像是认真判断了一下:“会。”
“那你还说?”
“实话。”
温砚秋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无菌手套:“缝吧,孟医生。”
孟医生看了看她们:“你留下可以,别影响我。”
“不会。”
“她可能会挣扎。”
“我按着。”
程照野冷声道:“我不会。”
麻醉针扎入伤口周围时,她的身体只是极轻地绷了一下。温砚秋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程照野起初想抽走,被她用力扣住。
“疼就抓我。”
“不疼。”
“那我抓你。”
“为什么?”
“我紧张。”
程照野看向她。
温砚秋没有说谎。
她的脸色比受伤的人还白,指尖冰凉,却一直维持着平稳的声音。程照野能感受到她掌心细微的颤抖。
“你怕血?”她问。
“不怕。”
“那怕什么?”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怕你突然不说话。”
程照野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刚才只是晕了。”
“我知道。”
“失血不多。”
“我知道。”
“伤口也不深。”
“你再说一句小伤,我就把嘴也给你缝上。”
程照野闭嘴了。
缝合结束后,孟医生为她挂上抗生素和补液,又取了一部分血样进行检测。程照野躺在诊所最里面的小床上,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已经恢复不少。
温砚秋坐在床边,低头查看从男人身上搜出的东西。
除了手机和刀,只有一张停车票、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钥匙和半包薄荷糖。
停车票属于火车站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入场时间在她们列车抵达前两小时。
说明对方不是一路跟踪,而是提前知道她们要来。
周岐给出的火车信息已经泄露。
“不是周岐。”程照野说。
“我没说是她。”
“你的表情在怀疑。”
“你还会看表情?”
“会。”
“只会看我的?”
程照野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觉得是谁泄露的?”
“陈秀兰。”
坐在门口的陈秀兰猛地抬头:“不是我!”
程照野没有看她:“对方可能监控了你的电话,不一定是你主动泄露。”
陈秀兰脸色稍微缓和,却仍然不安:“那我家现在怎么办?那个男人还在那里。”
“他已经走了。”程照野说。
“你怎么知道?”
“束带绑得不紧。”
温砚秋转头:“你故意的?”
“嗯。”
“为什么?”
“他的手机里没有能用的线索,身上也没有身份信息。让他逃,比交给警察有用。”
“你准备跟踪他?”
“手机里装了定位。”
“什么时候装的?”
“你找纱布的时候。”
温砚秋几乎被她气笑:“所以你晕倒以前,先给袭击者装了定位器?”
“顺手。”
“你怎么不给自己装一个?”
“有。”
“在哪里?”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眯起眼:“你身上有定位器?”
“手机。”
“如果手机丢了?”
“手表。”
“手表也丢了?”
“鞋底。”
“还有呢?”
“没有。”
“分一个给我。”
“不行。”
“为什么?”
“你不需要。”
“我已经被人放过一次定位器。与其让别人放,不如你放。”
程照野看向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让我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对。”
“包括上班、回家、见朋友?”
“你不是已经在查我的行程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照野没有回答。
受雇保护目标和得到对方允许以后,随时确认她的位置,确实不一样。前者是任务,后者更像某种程照野没有资格拥有的权利。
温砚秋伸出手:“给我。”
“没有多余的。”
“可以买。”
“周末快递不一定送。”
“你刚才还说附近不安全,现在又准备让我到处跑?”
程照野皱眉:“你不要学我说话。”
“挺好用的。”
“温砚秋。”
“嗯。”
“等回去再说。”
这已经算是答应了。
温砚秋收回手,开始翻看那本值班记录。
记录从十六年前的三月开始,每页都有日期、值班人员以及地下区域的出入情况。很多地方使用编号代替姓名,部分页面被水浸过,字迹已经模糊。
陈秀兰坐到她身边,指着其中几个编号:“A类是病人,B类是工作人员,C类是访客。程昭当时的编号是A-17。”
温砚秋往后翻。
A-17出现得十分频繁。
“三月十二日,进行第二次记忆干预。”
“三月十五日,出现高热、呕吐。”
“三月十九日,拒绝配合,咬伤工作人员。”
“三月二十一日,重复描述坠楼过程,干预无效。”
温砚秋的手指停在那几行记录上。
她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经历这些以后,竟然还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咬过人?”程照野问。
“重点是这个?”
“谁被咬了?”
陈秀兰想了想:“好像是当时的主任。”
“严重吗?”
“缝了七针。”
程照野点头:“还可以。”
温砚秋转头看她:“你很满意?”
“记不清。”
“如果记得,会更满意?”
“看情况。”
孟医生正在调节输液速度,闻言看了她一眼:“小时候就挺凶。”
程照野问:“你认识我?”
孟医生的动作停住。
诊所内安静下来。
“见过几次。”他说,“我当时负责安和的药品仓库。”
“为什么不在值班记录里?”
“我没有进入地下二层的权限。”
“那你在哪里见过我?”
孟医生低头收拾药瓶:“秦鹭带你离开那晚,你们来过我这里。”
程照野看向他。
“她肩膀中了枪,手上都是血。你一直抓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孟医生说,“她让我处理伤口,又问我有没有能让一个孩子忘记过去的药。”
“你给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种药。”
“安和不是一直在做记忆干预?”
“让人混乱、恐惧或者不再敢说,不等于真正忘记。”孟医生抬起头,“秦鹭在这里坐到天亮。最后她问我,如果一个孩子记得太多,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好。”
“你怎么回答?”
“我说,记得不是病。”
程照野没有再问。
温砚秋翻到秦鹭带她离开的那一天。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靠近装订线的一小部分。下一页记录着安和发生火灾,以及当晚三名工作人员和一名儿童失踪。
儿童编号是A-17。
三名工作人员分别是B-03、B-11和B-26。
“秦鹭是哪个?”温砚秋问。
“她不是安和的人,没有编号。”陈秀兰说。
“这三个人后来找到了吗?”
“B-11死在火里,另外两个没有消息。”
温砚秋继续往后翻。
在记录末尾,夹着一张单独的访客登记表。表格右下角盖着安和疗养院的章,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三天。
C类访客一共有四人。
前面三人的名字已经被墨水涂黑,只剩下最后一行尚且完整。
温砚秋看到名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程照野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
登记表上写着:
访客姓名:温清岚。
探视对象:A-17。
关系:家属。
“温清岚是谁?”陈秀兰问。
温砚秋看着那三个字,脸色一点点褪去。
“我母亲。”
程照野猛地坐起身。
输液针被扯动,血液顺着细管回流。温砚秋立刻按住她:“别动。”
“你母亲十六年前见过我?”
“不可能。”温砚秋低声说,“她从来没提过安和,也没说过认识秦鹭。”
程照野拿过登记表,仔细检查纸张和字迹。
没有伪造痕迹。
登记表上的身份证号码虽然只保留了后六位,却与温砚秋母亲证件上的信息一致。
“会不会是同名?”陈秀兰问。
“不是。”温砚秋说。
那串号码她见过很多次。
父亲去世以后,家里的保险、房产和各种手续几乎都是她代为办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身份信息。
“关系为什么写家属?”孟医生问。
无人能够回答。
如果温清岚是程照野的家属,那么她与程雪禾是什么关系?
又为什么在十六年后,主动将自己的儿子介绍给许曼宁的女儿?
温砚秋拿出手机,才想起电话卡已经被拆掉。她看向程照野:“我要回去。”
“不行。”
“我要当面问她。”
“对方可能就在等你回去。”
“我不能假装没看见这个名字。”
“至少等我伤好。”
“多久?”
“三天。”
“你刚才差点死了,三天能好吗?”
“能。”
“孟医生?”
孟医生看了程照野一眼:“正常情况至少两周。”
程照野冷声道:“你可以不说话。”
“我是医生。”
“收费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不是。”
孟医生被她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温砚秋却没有笑。
她看着那张登记表,脑中不断回响母亲在电话里的沉默。许多过去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重新浮现。
母亲从不喜欢她询问父亲去世前的事情。
家里没有她六岁以前的照片。
温嘉树比她小四岁,却拥有完整的出生证明和疫苗记录,而她自己的资料总有缺失。母亲曾解释说,搬家时不小心丢了。
还有她小时候反复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没有家,也没有母亲。
只有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比她略大一些的女孩。
那个女孩额角有伤,左手虎口留着疤,隔着一扇锁住的玻璃门,一遍遍对她说——
别过来。
温砚秋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现在,她缓慢转头看向程照野。
“你六岁那年,”她问,“见过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吗?”
程照野神情微变。
“什么样?”
“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穿着白色裙子,头发很长。”
诊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照野看了她很久,忽然抬手,将温砚秋额前的头发拨到一旁。
她的右侧发际线内,有一块极小的月牙形疤痕。因为位置隐蔽,平时几乎看不见。
程照野指尖停在那里。
“我见过。”她说。
温砚秋没有动。
“玻璃门后面。”程照野的声音很轻,“有人叫她小秋。”
那不是温砚秋现在的名字。
却是母亲在她年幼时,唯一使用过的乳名。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十六年前的安和疗养院里,她们或许已经见过。
一个被当成实验对象,拼命记住母亲坠楼的真相;另一个被锁在玻璃门后,随后被温清岚带走。
多年以后,温砚秋花十万元雇来杀死自己的人,偏偏是曾经隔着那扇门,叫她不要过去的女孩。
仿佛命运绕了一个漫长而残忍的圈,最终又将她们送回彼此面前。
程照野的手仍停在她鬓边。
“温砚秋。”她叫她。
“嗯。”
“你的委托,我不接了。”
温砚秋看着她:“什么意思?”
“定金会退给你。”
“为什么?”
程照野的指尖缓慢收回。
“因为我可能早就认识你。”
“认识我,就不能杀我?”
“不能。”
“如果没有这些记录呢?”
程照野没有回答。
“如果我们小时候从未见过,你就可以?”
“没有如果。”
“我想听真的。”
温砚秋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给她逃避的余地。
程照野看着她。
不是因为十六年前见过,不是因为秦鹭,也不是因为委托出现了危险。那些都只是她能够拿来解释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经发生。
或许是在温砚秋第一次坐到她对面,平静地谈论自己的死亡;或许是在那台坏了一年半的冰箱重新亮起来时;又或许是在客厅里出现第二只杯子、第二双拖鞋和一盏暖色台灯时。
程照野已经无法再把她当成目标。
“没有那些记录,”她最终说,“也不能。”
温砚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程照野没有回答。
诊所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下一秒,有人用力拍响卷帘门。
“孟医生!开门!”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孟医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程照野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翻身下床。
温砚秋挡在她面前:“你要做什么?”
“带你走。”
“你站得稳吗?”
“可以。”
“伤口会裂开。”
“顾不上。”
外面的拍门声越来越急。
程照野拿起外套,将值班记录和访客登记表塞进内侧,随后抓住温砚秋的手。
“后门在哪里?”
孟医生指向药柜后方:“出去是旧居民区,但那边可能也有人。”
“有车吗?”
“院子里有一辆电动三轮车。”
程照野沉默两秒:“最快多少?”
“四十五。”
“公里?”
“电量满的时候。”
门外传来重物撞击卷帘门的声音。
温砚秋看向她:“杀手坐电动三轮逃跑,会影响职业声誉吗?”
“闭嘴。”
“你会开吗?”
“不会。”
“我会。”
程照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怀疑的表情:“你会?”
“大学兼职送过鲜花。”
“你到底做过多少兼职?”
“活得久,就会得多。”
程照野看着她。
温砚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话,与她曾经一心求死的想法完全相反。
活得久,就会得多。
她已经开始用“活得久”形容自己。
门外再次传来巨响。
程照野握紧她的手:“走。”
两人从诊所后门冲进院子。陈秀兰和孟医生跟在后面,四个人挤上一辆蓝色电动三轮车。
温砚秋坐到驾驶位,插入钥匙。
车没有反应。
“没电?”程照野问。
“可能要捏刹车。”
“你不是会开?”
“很久没开。”
“多久?”
“八年。”
“温砚秋。”
“别催。”
卷帘门在身后轰然倒下。
温砚秋终于启动车辆,三轮车猛地向前一蹿。程照野没有坐稳,身体撞到她背上,手臂本能地环住她的腰。
车头歪歪扭扭地冲出院门,险些撞上路边垃圾桶。
程照野在她耳边问:“你确定会?”
“至少动了。”
“方向反了。”
温砚秋紧急转弯,三轮车擦着墙驶进狭窄巷道。后方已经有人追出来,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风迎面吹来。
程照野一只手扶住车厢,另一只手仍紧紧环着温砚秋。伤口重新渗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不断回头判断追兵距离。
三轮车速度不快,噪声倒很大。经过路口时,一群正在下棋的老人纷纷抬头,看着她们带着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飞驰而过。
陈秀兰死死抓着车栏:“往左!前面有小路!”
温砚秋猛打方向。
程照野被惯性带得整个贴在她背上。
“慢点。”
“后面有人追。”
“前面有沟。”
“哪里?”
“你已经压过去了。”
车身剧烈颠了一下。
孟医生的药箱弹起来,又被程照野一把按回去。
后方追出来的人很快被甩开。三轮车拐进一片拆迁区,借着复杂的小路彻底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十分钟后,温砚秋将车停在一间废弃仓库后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孟医生先下车,扶着墙缓了很久。
陈秀兰脸色发白:“我以后再也不坐三轮车了。”
温砚秋回头看向程照野:“你呢?”
程照野还保持着环住她腰的姿势。
两人对视片刻。
程照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一般。”
“只是一般?”
“嗯。”
“刚才谁让我慢点?”
“伤口疼。”
“我看看。”
“不用。”
“又开始了?”
温砚秋伸手去掀她的外套。程照野想躲,仓库外却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所有人立即警觉起来。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周岐从驾驶座下来,看了一眼破旧的三轮车,又看向满身是血的程照野。
“我收到定位就赶过来了。”
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四个人。
“你们这是逃命,还是组团送货?”
程照野面无表情:“闭嘴。”
周岐看见她腰腹重新渗出的血,笑意立即消失:“上车。”
几人快速转移。
温砚秋扶程照野走到越野车旁。上车前,程照野忽然回头,看向那辆歪停在墙边的三轮车。
“怎么了?”温砚秋问。
“车怎么办?”
孟医生说:“先放这里。”
“会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车?”
程照野皱眉:“不能浪费。”
温砚秋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并不大声,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暂时松开。程照野看着她,也没有催促。
十六年前,她们隔着一扇玻璃门。
一个叫另一个不要过来。
十六年后,她们坐着一辆最快只能开到四十五公里的电动三轮车,一起从那扇门后逃了出来。
这一次,谁也没有把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