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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标程照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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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鹭最后一个任务的目标,是你。”
周岐说完以后,钟表店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几十只钟仍在走,秒针划过表盘,发出层层叠叠的滴答声。程照野低头看着那张失踪人口资料,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照片里的女孩很瘦,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右边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她站在梧桐树下,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
程照野对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印象。
她也不记得“程昭”这个名字。
“资料从哪里来的?”她问。
“旧失踪人口数据库。”周岐说,“十六年前录入,三个月后撤案。登记人是安和疗养院的一名医生,撤案理由写的是找回。”
“谁找回的?”
“没有记录。”
“家属呢?”
“父亲一栏空白,母亲姓名被人为删除。原始纸质档案应该还在城北分院的地下档案室里。”
程照野把资料放回桌上:“一张照片不能证明是我。”
周岐没有反驳,只指了指照片中女孩的左手:“这里。”
女孩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疤痕。
程照野低头。
她手上也有同样的疤,位置、长度甚至弯曲的方向都完全一致。
温砚秋站在她身旁,没有出声。她能看出程照野此刻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因为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半握的姿势,那是准备攻击或者防御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也可能是巧合。”程照野说。
“可以。”周岐将资料收回铁盒,“那就当作巧合。今晚的火车还去吗?”
“去。”
“她呢?”
“不去。”
温砚秋问:“为什么?”
“这是我的事。”
“许曼宁和我弟弟的婚事也是你的事?”
“我会查清楚。”
“然后整理成报告发给我?”
程照野皱眉:“你留在这里更安全。”
周岐在一旁提醒:“我的店刚被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找到过。严格来说,这里也不安全。”
程照野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只顾着看资料,没问。”
“谁来过?”
“昨天晚上,一个男人拿着你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
“你怎么回答?”
“认识,欠我钱,一直没还。”
“他信了?”
“不知道。他买走了一块坏表。”
周岐指向玻璃柜台。里面确实空出一个位置,只剩下写着价格的小标签。
“坏表多少钱?”温砚秋问。
“八千。”
“他买了?”
“买了。”
“现金?”
“转账。”
“有账户信息?”
周岐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让他买。”
程照野伸手:“记录给我。”
“先把以前欠的钱还了。”
“多少?”
“一万二。”
“你刚才说没算利息。”
“刚才是刚才。”
程照野盯着她。
周岐靠在柜台边,丝毫没有退让。
温砚秋拿出手机:“我转给你。”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付什么?”程照野问。
“买线索。”
“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说了。”
“那你还付?”
“因为我有钱。”
程照野沉默片刻:“我也有。”
“你的冰箱坏了一年半。”
“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能用一万二买线索,不能花两千修冰箱。”
“四百。”
“什么?”
“维修费四百。”
“你问过?”
程照野不说话了。
温砚秋看着她:“原来你不是不知道修理价格,是舍不得?”
“还能用。”
“它连灯都不亮。”
“可以放东西。”
“柜子也可以。”
“冰箱门更严。”
周岐抬手敲了敲柜台:“两位,讨论家用电器以前,能不能先决定这笔钱谁付?”
“我付。”温砚秋说。
“不用。”程照野拿出手机,当场转了一万二。
周岐确认到账,把转账记录发给她:“付款账户经过三层中转,最后落到一家咨询公司。法人已经七十八岁,住在养老院,应该只是被借了身份。不过这家公司过去半年和曼宁慈善基金会有过四笔往来。”
温砚秋问:“能确定和许曼宁有关吗?”
“不能。基金会每年往来账户很多,仅凭几笔转账说明不了什么。”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对。”
周岐将那个男人的监控截图调出来。画面不算清晰,只能看见对方戴着口罩,左耳后有一片暗色纹身。
程照野将图片放大:“我见过他。”
“在哪里?”
“赵启的住处附近。”
“放定位器的那个人?”
“嗯。”
这意味着将定位器放进温砚秋衣服、送来秦鹭照片以及调查周岐的人,背后大概率是同一方。
对方不仅知道秦鹭的过去,还知道程照野正在查什么。
“今晚的见面可能是圈套。”周岐说。
“护工可靠吗?”
“她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三岁。十二年前从安和离职,之后一直在临市生活。她没有和基金会发生过任何资金往来,也不知道我们会去。”
“你怎么约到的?”
“告诉她,程昭还活着。”
程照野抬眼。
“她沉默了很久。”周岐说,“然后问我,秦鹭是不是也活着。”
“你怎么回答?”
“死了。”
“她什么反应?”
“哭了。”
程照野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极轻的变化。
温砚秋看见了,却没有试图安慰。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别难过”都显得多余。程照野或许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还没有弄清。
秦鹭是收养她的人,是教她握刀、躲避和杀人的人,也可能是当年接受委托、准备把她送回安和疗养院的人。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救命恩人和加害者吗?
在得到真相以前,谁也无法回答。
程照野收起资料:“火车票发给我。”
周岐说:“两张。”
“一张。”
“我去。”温砚秋再次开口。
程照野像是已经失去耐心:“温砚秋。”
“你可以把我送回家,但我到家以后也会自己买票。”
“我会让人看着你。”
“我会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有人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没有证据。”
“乔愿是记者,她会替我联系媒体。”
程照野冷冷地看着她。
温砚秋神情温和,看起来没有半点威胁性,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处理。
周岐在旁边问:“你以前接委托,也会被目标威胁报警吗?”
“不会。”
“她挺特别。”
“她只是麻烦。”
温砚秋点头:“对,所以最好带在身边,免得我自己惹出更大的麻烦。”
程照野很清楚她是故意这样说。
更清楚自己竟然真的被说服了。
“到了以后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她说。
“好。”
“我说走就走。”
“好。”
“不能擅自联系家里。”
“好。”
“遇到危险别管我。”
温砚秋停了一下:“这个不好。”
程照野的眼神沉下来:“必须答应。”
“那你遇到危险会丢下我吗?”
“不会。”
“所以不公平。”
“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打架。”
“我可以报警。”
“等警察赶到,够你死三次。”
温砚秋看着她:“我不是已经雇你做这件事了吗?”
空气陡然安静。
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人逐渐靠近以后,重新提起那笔死亡委托。
程照野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有开玩笑。”
“那就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没有为什么。”
“委托还有效吗?”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继续问:“如果有效,我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已经无效,为什么不把定金退给我?”
程照野将车钥匙攥进掌心:“上车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出钟表店。
温砚秋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周岐把铁盒收回暗格:“她不是不想回答。”
“我知道。”
“她是不敢。”
“她也会怕?”
“怕的东西不少,只是她自己不承认。”周岐关上暗格,抬头看向温砚秋,“秦鹭死以后,她消失了整整半年。再出现时像换了一个人,不接触任何旧关系,不留固定住址,也从不让目标活着走近她。”
“我呢?”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有什么不一样。”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我付了定金。”
周岐笑了:“你信吗?”
“不太信。”
“那就别逼她立刻说。野猫第一次走进屋里,你伸手太快,会被抓伤。”
温砚秋看向门外:“她不是猫。”
“确实。”周岐想了想,“猫至少知道回家。”
从旧货市场到火车站需要一个多小时。
程照野一路没有说话。温砚秋坐在副驾驶,也没有继续追问委托的事。车内安静得只剩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驶上高架后,程照野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已经说过了。”
“我要听真的。”
温砚秋转头看她:“因为我担心你。”
程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许曼宁,也不是因为我弟弟。”温砚秋说,“那些只是其中一部分。主要是因为你知道秦鹭的任务目标是自己以后,表现得太平静。”
“平静不好?”
“你每次真正难受的时候都很平静。”
“你认识我多久?”
“十二天。”
“十二天就敢判断我?”
“你撒谎时会多说几个字,不想回答时会让我吃东西,想赶我走时会说危险,真正想让我走的时候反而一句话都不会说。”
程照野看着前方:“自以为是。”
“可能。”
“那你还说?”
“说错了你可以纠正。”
“全错。”
“你现在多说了两个字。”
程照野不再开口。
温砚秋靠回座椅,没有追着她笑。她知道程照野已经听懂了。
到达火车站时距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周末人多,安检口排着很长的队。程照野不习惯人群,从进入大厅开始便始终走在温砚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断扫过周围。
温砚秋戴着那顶粉色帽子,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程照野看了一会儿:“帽子摘了。”
“不是你让我戴的?”
“太显眼。”
“买的时候没想到?”
“没有。”
“你当时想什么?”
“遮脸。”
“只考虑功能,不考虑颜色?”
“嗯。”
温砚秋摘下帽子,拿在手中:“那送给你。”
“不要。”
“三十五块。”
“你留着。”
“我不喜欢粉色。”
“我也不喜欢。”
“可你买的。”
两个人站在安检队伍中间,为一顶粉色帽子互相推让。前面排队的小女孩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母亲的手。
“妈妈,两个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看。”
小女孩又问:“她们为什么吵架?”
温砚秋听见了,转头对程照野说:“因为你买东西不问收件人喜好。”
程照野面无表情:“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工具。”
“粉色伪装工具?”
“人群里没人会怀疑戴粉色帽子的人。”
“但所有人都会看她。”
程照野看了一圈。周围确实有几个人正往她们这边看。
她伸手拿过帽子,塞进自己的背包。
温砚秋问:“不扔了?”
“不能浪费。”
程照野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这四个字结束所有无法解释的问题。
通过安检以后,温砚秋去便利店买水。回来时,程照野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对方穿着火车站工作人员的制服,正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
程照野微微低头,听得很认真。
温砚秋走近:“怎么了?”
工作人员看向她:“这位女士找不到检票口,我帮她查一下。”
温砚秋停了一下:“她?”
“对。”
程照野皱眉:“我没有找不到。”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刚才看您在这里站了很久,以为您需要帮助。”
“我在等人。”
“原来是这样。”对方收起手机,又看了温砚秋一眼,“那我不打扰了。”
人走远以后,温砚秋把水递给程照野:“找不到检票口?”
“她自己过来的。”
“嗯。”
“我没有问路。”
“嗯。”
“也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
温砚秋终于抬眼:“我问了吗?”
程照野顿住。
“你解释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避免误会。”
“我为什么会误会?”
程照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不知道。”
“她长得挺好看。”
“没注意。”
“声音也很好听。”
“太吵。”
“服务态度不错。”
“话多。”
温砚秋看着她一本正经挑毛病,嘴角慢慢弯起来:“程照野。”
“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
“不是。”
“那你为什么解释?”
“你问题多。”
“这次我一个问题都没问。”
程照野拿着水,转身往检票口走:“要检票了。”
温砚秋跟在她身后,没有拆穿。
上车以后,两人的座位在同一排。温砚秋靠窗,程照野坐在外侧。列车启动不久,温砚秋便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程照野。
“接。”程照野说,“开免提。”
温砚秋接通。
“砚秋,你在哪儿?”母亲问。
“出差。”
“周末也出差?”
“临时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嘉树和晓雯的事情还没解决,许阿姨说今晚想请我们吃饭,你也来吧。”
温砚秋看向程照野。
程照野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妈。”温砚秋问,“当初是谁介绍嘉树和晓雯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就是我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叫什么?”
“都过去半年了,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母亲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温砚秋没有像过去那样马上退让:“朋友总有名字。”
“砚秋,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先是换锁,现在又查起家里人的关系。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有。”
“那就别胡思乱想。晓雯家里条件好,人也懂事,许阿姨又愿意帮嘉树安排工作,这么好的婚事去哪里找?”
“她准备替嘉树安排什么工作?”
“基金会的行政岗。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清闲稳定,人家也是看我的面子。”
温砚秋问:“基金会为什么看你的面子?”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妈?”
“有人找我,先不说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
程照野立刻取下温砚秋手机的电话卡,随后关机,将手机放进屏蔽袋。
“她在撒谎。”温砚秋说。
“嗯。”
“我母亲认识许曼宁的时间可能比她说的长。”
“嗯。”
“她刚才不像有人找她,更像是不想回答。”
“回去以后再问。”
温砚秋看向她:“你不让我回去。”
“我陪你。”
这三个字说得太自然,连程照野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
温砚秋安静了两秒:“以什么身份?”
程照野看向她。
“杀手不适合见家长。”温砚秋说,“委托人和目标也不好解释。”
“朋友。”
“我母亲会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工作。”
“什么工作?”
“保镖。”
“你有证吗?”
“没有。”
“那就是非法从业。”
“她不会查。”
“她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带朋友回过家,更没有哪位朋友会陪我出差、替我换手机卡,还要求通话开免提。”
程照野沉默了。
温砚秋靠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说你是我女朋友?”
程照野握着屏蔽袋的手猛地收紧。
过道对面的乘客正戴着耳机睡觉,前排有人小声说话,没有人注意她们。
程照野却像听见了一句极其危险的话。
“不行。”
“为什么?”
“不是。”
“可以假装。”
“不会。”
“假装也不会?”
“嗯。”
“你以前没有执行过需要扮演关系的任务?”
“没有。”
“情侣也没扮过?”
“没有。”
“谈过吗?”
“没有。”
温砚秋原本只想逗她,听到这个答案却有些意外:“一次都没有?”
“很奇怪?”
“不奇怪。”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温砚秋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觉得继续说下去,程照野可能会直接换座位。
“确认你业务范围比较窄。”她说。
“杀人不需要谈恋爱。”
“确实。”
“你的委托也不需要。”
这句话落下,刚才短暂的轻松又被那笔尚未撤销的委托压了回去。
温砚秋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程照野,你是不是希望我主动撤销?”
程照野没有说话。
“如果我撤销,你会接受吗?”
“委托开始后不能随意撤销。”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口头规则。”
“你定的?”
“嗯。”
“那你也可以改。”
“不改。”
温砚秋转回头:“因为钱?”
“对。”
“尾款还没付。”
“所以你最好活到付尾款的时候。”
“付完呢?”
程照野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一阵一阵掠过她的脸,将眼底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照得忽明忽暗。
“付完再说。”她最终回答。
温砚秋没有继续追问。
列车行驶到一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车厢轻微晃动,温砚秋的头一点点向旁边偏,最后落在程照野肩上。受伤的恰好是右肩,触碰的瞬间,程照野身体僵了一下。
她本可以把人推开。
却只抬手调整了温砚秋的帽檐,挡住从车窗照进来的阳光。
坐在前排的小女孩回头看见,认出了她们,小声对母亲说:“她们不吵架了。”
程照野抬眼。
女孩立刻缩回座位。
温砚秋似乎听见了,闭着眼问:“谁吵架?”
“没有。”
“到站了吗?”
“还有四十分钟。”
“那我再睡一会儿。”
“嗯。”
她没有离开程照野的肩膀。
程照野也没有提醒。
列车抵达临市时,天已经擦黑。
陈秀兰住在城郊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楼道没有电梯,声控灯坏了一半。两人走到四楼,程照野先观察了门锁和周围环境,才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只打开一道缝,防盗链还挂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门后看出来,视线先落在温砚秋身上,随后移向程照野。
她像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程昭?”
程照野没有回答。
陈秀兰颤抖着抬起手,想隔着门缝碰她,又停在半空。
“你还活着……”
程照野神情冷淡:“是你联系周岐?”
“是,是我。”陈秀兰连忙取下防盗链,“快进来,外面不安全。”
屋内陈设简单,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秀兰给她们倒了水,双手始终在发抖。
“秦鹭呢?”她问。
“死了。”程照野说。
陈秀兰低下头,眼泪很快落下来:“我就知道……她把你带走以后,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谁?”
“安和的人。”
“为什么带走我?”
陈秀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应该从哪里说起。
“你不是安和的病人。你母亲才是。”
程照野的手停在杯子旁。
“她叫什么?”
“程雪禾。她住进安和时已经怀孕七个月,后来在疗养院生下了你。院方说她精神状况不稳定,没有抚养能力,就把你留在儿童观察区。”
温砚秋皱眉:“疗养院为什么会有儿童观察区?”
陈秀兰脸色发白:“那里不是普通疗养院。至少地下二层不是。”
“里面做什么?”
“药物试验、催眠干预,还有记忆相关的项目。我只是护工,知道得不多。院方告诉我们,里面的人都是重症患者,家属已经签过同意书。”
“实际呢?”
“有些人根本没有家属。”
陈秀兰望向程照野:“你六岁那年,亲眼看见一个病人从楼上掉下来。从那以后,你一直说是有人把她推下去。院方给你做了几次治疗,想让你忘掉,可你每次醒来都记得。”
程照野眉心微微皱起。
她的记忆里确实有一扇很高的窗,也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从眼前坠落。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掉下去的人是谁?”温砚秋问。
陈秀兰的声音很轻:“你母亲。”
房间里陡然安静。
程照野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温砚秋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左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温砚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程照野没有看她,却慢慢松开了手。
“秦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你母亲死后不久。有人举报安和非法用药,院方准备转移所有档案和病人。秦鹭接了委托,要把你送去新的地方。”
“新的地方?”
“我不知道地址,只听说在国外。”
“所以她不是来救我的。”
陈秀兰哭得更加厉害:“一开始不是。”
程照野抬眼。
“她找到你以后,在安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突然改变计划,把你从后门带走。院方的人追了一夜,只找到一辆烧毁的车。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失踪案为什么撤销?”
“因为安和向警方提交了死亡证明。”
“尸体呢?”
“找了一个年纪相近的孩子。”
温砚秋的脸色变了:“那个孩子是谁?”
陈秀兰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太害怕,什么都没敢问。后来安和失火,我拿走了一本值班记录,连夜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
“记录在哪里?”
陈秀兰站起身,走进卧室。
她离开以后,程照野仍坐在原处。
温砚秋没有松开她的手。
“可以放开了。”程照野说。
“你想让我放开吗?”
“有人出来会看见。”
“看见又怎么样?”
“会误会。”
“误会什么?”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刚才在火车上,你说不会假装谈恋爱。”
“嗯。”
“现在也没有假装。”
程照野转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温砚秋的神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手掌温暖,安静地覆在她冰冷的指节上。
程照野没有抽回手。
卧室里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程照野眼神骤变。
她反手握住温砚秋的手腕,将人拉到沙发后面,同时关闭客厅的灯。
“怎么了?”陈秀兰从卧室探出头。
“别出来。”
程照野贴近门侧,听见锁芯被什么东西缓慢拨动。
来人没有敲门。
门锁轻轻转了一下。
温砚秋蹲在沙发后,拿出周岐给她的旧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紧急呼叫也无法拨出。
有人安装了屏蔽设备。
程照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示意温砚秋带陈秀兰进入卧室。温砚秋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住,压低声音问:“你呢?”
“留在这里。”
“一起走。”
“来不及。”
门锁再次转动。
防盗链轻轻震了一下。
程照野把温砚秋推向卧室:“记得在火车上答应过什么?”
“我没有答应。”
“现在答应。”
“不要。”
“温砚秋。”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
“那这是什么?”
“保护目标。”
温砚秋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做你的目标。”
程照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门外传来第三次撬锁声。
下一秒,老旧的门锁被彻底破坏,房门猛地向内撞开。程照野转身迎上去,温砚秋被陈秀兰拉进卧室。
房门关闭以前,她看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闯进客厅。
男人左耳后,露出一片暗色纹身。
正是钟表店监控里的那个人。
紧接着,客厅传来桌椅撞翻的声音。
温砚秋伸手想开门,陈秀兰却死死抓住她:“不能出去!”
“放开。”
“你出去只会拖累她!”
这句话让温砚秋僵了一下。
外面的打斗声很短,十几秒后便突然停了。
过分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害怕。
温砚秋甩开陈秀兰,拉开卧室门。
客厅一片狼藉,桌上的水杯摔碎在地。闯入的男人倒在墙边,已经失去意识。程照野背对卧室站着,短刀还握在手中,刀锋上的血沿着尖端一滴滴落下。
“程照野?”
她没有回头。
温砚秋走近,才看见她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我的。”程照野说。
话音刚落,她身体晃了一下。
温砚秋伸手接住她。
程照野靠进她怀里,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她仍然想站直,却被温砚秋用力按住。
“别动。”
“小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不是我的血。”
温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她衣服右侧有一道明显的破口,鲜血仍在往外渗。
“那是谁的?”
程照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两秒。
“大部分不是。”
温砚秋气得想笑:“还有少部分是你的?”
“嗯。”
“程照野。”
“什么?”
“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死。”
程照野抬眼看她。
温砚秋的手上沾满了她的血,声音却异常平静:“因为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剩下的尾款烧给你。”
这种时候,程照野竟然还认真想了一下。
“收不到。”
“那就对了。”
“浪费。”
“所以你给我活着。”
程照野看着她,眼底那些始终被压抑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好。”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会死”。
而是答应温砚秋,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