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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标程照野 “ ...


  •   “秦鹭最后一个任务的目标,是你。”

      周岐说完以后,钟表店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几十只钟仍在走,秒针划过表盘,发出层层叠叠的滴答声。程照野低头看着那张失踪人口资料,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照片里的女孩很瘦,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右边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她站在梧桐树下,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

      程照野对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印象。

      她也不记得“程昭”这个名字。

      “资料从哪里来的?”她问。

      “旧失踪人口数据库。”周岐说,“十六年前录入,三个月后撤案。登记人是安和疗养院的一名医生,撤案理由写的是找回。”

      “谁找回的?”

      “没有记录。”

      “家属呢?”

      “父亲一栏空白,母亲姓名被人为删除。原始纸质档案应该还在城北分院的地下档案室里。”

      程照野把资料放回桌上:“一张照片不能证明是我。”

      周岐没有反驳,只指了指照片中女孩的左手:“这里。”

      女孩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疤痕。

      程照野低头。

      她手上也有同样的疤,位置、长度甚至弯曲的方向都完全一致。

      温砚秋站在她身旁,没有出声。她能看出程照野此刻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因为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半握的姿势,那是准备攻击或者防御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也可能是巧合。”程照野说。

      “可以。”周岐将资料收回铁盒,“那就当作巧合。今晚的火车还去吗?”

      “去。”

      “她呢?”

      “不去。”

      温砚秋问:“为什么?”

      “这是我的事。”

      “许曼宁和我弟弟的婚事也是你的事?”

      “我会查清楚。”

      “然后整理成报告发给我?”

      程照野皱眉:“你留在这里更安全。”

      周岐在一旁提醒:“我的店刚被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找到过。严格来说,这里也不安全。”

      程照野看向她:“你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只顾着看资料,没问。”

      “谁来过?”

      “昨天晚上,一个男人拿着你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

      “你怎么回答?”

      “认识,欠我钱,一直没还。”

      “他信了?”

      “不知道。他买走了一块坏表。”

      周岐指向玻璃柜台。里面确实空出一个位置,只剩下写着价格的小标签。

      “坏表多少钱?”温砚秋问。

      “八千。”

      “他买了?”

      “买了。”

      “现金?”

      “转账。”

      “有账户信息?”

      周岐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让他买。”

      程照野伸手:“记录给我。”

      “先把以前欠的钱还了。”

      “多少?”

      “一万二。”

      “你刚才说没算利息。”

      “刚才是刚才。”

      程照野盯着她。

      周岐靠在柜台边,丝毫没有退让。

      温砚秋拿出手机:“我转给你。”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付什么?”程照野问。

      “买线索。”

      “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说了。”

      “那你还付?”

      “因为我有钱。”

      程照野沉默片刻:“我也有。”

      “你的冰箱坏了一年半。”

      “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能用一万二买线索,不能花两千修冰箱。”

      “四百。”

      “什么?”

      “维修费四百。”

      “你问过?”

      程照野不说话了。

      温砚秋看着她:“原来你不是不知道修理价格,是舍不得?”

      “还能用。”

      “它连灯都不亮。”

      “可以放东西。”

      “柜子也可以。”

      “冰箱门更严。”

      周岐抬手敲了敲柜台:“两位,讨论家用电器以前,能不能先决定这笔钱谁付?”

      “我付。”温砚秋说。

      “不用。”程照野拿出手机,当场转了一万二。

      周岐确认到账,把转账记录发给她:“付款账户经过三层中转,最后落到一家咨询公司。法人已经七十八岁,住在养老院,应该只是被借了身份。不过这家公司过去半年和曼宁慈善基金会有过四笔往来。”

      温砚秋问:“能确定和许曼宁有关吗?”

      “不能。基金会每年往来账户很多,仅凭几笔转账说明不了什么。”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对。”

      周岐将那个男人的监控截图调出来。画面不算清晰,只能看见对方戴着口罩,左耳后有一片暗色纹身。

      程照野将图片放大:“我见过他。”

      “在哪里?”

      “赵启的住处附近。”

      “放定位器的那个人?”

      “嗯。”

      这意味着将定位器放进温砚秋衣服、送来秦鹭照片以及调查周岐的人,背后大概率是同一方。

      对方不仅知道秦鹭的过去,还知道程照野正在查什么。

      “今晚的见面可能是圈套。”周岐说。

      “护工可靠吗?”

      “她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三岁。十二年前从安和离职,之后一直在临市生活。她没有和基金会发生过任何资金往来,也不知道我们会去。”

      “你怎么约到的?”

      “告诉她,程昭还活着。”

      程照野抬眼。

      “她沉默了很久。”周岐说,“然后问我,秦鹭是不是也活着。”

      “你怎么回答?”

      “死了。”

      “她什么反应?”

      “哭了。”

      程照野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极轻的变化。

      温砚秋看见了,却没有试图安慰。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别难过”都显得多余。程照野或许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还没有弄清。

      秦鹭是收养她的人,是教她握刀、躲避和杀人的人,也可能是当年接受委托、准备把她送回安和疗养院的人。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救命恩人和加害者吗?

      在得到真相以前,谁也无法回答。

      程照野收起资料:“火车票发给我。”

      周岐说:“两张。”

      “一张。”

      “我去。”温砚秋再次开口。

      程照野像是已经失去耐心:“温砚秋。”

      “你可以把我送回家,但我到家以后也会自己买票。”

      “我会让人看着你。”

      “我会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有人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没有证据。”

      “乔愿是记者,她会替我联系媒体。”

      程照野冷冷地看着她。

      温砚秋神情温和,看起来没有半点威胁性,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处理。

      周岐在旁边问:“你以前接委托,也会被目标威胁报警吗?”

      “不会。”

      “她挺特别。”

      “她只是麻烦。”

      温砚秋点头:“对,所以最好带在身边,免得我自己惹出更大的麻烦。”

      程照野很清楚她是故意这样说。

      更清楚自己竟然真的被说服了。

      “到了以后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她说。

      “好。”

      “我说走就走。”

      “好。”

      “不能擅自联系家里。”

      “好。”

      “遇到危险别管我。”

      温砚秋停了一下:“这个不好。”

      程照野的眼神沉下来:“必须答应。”

      “那你遇到危险会丢下我吗?”

      “不会。”

      “所以不公平。”

      “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打架。”

      “我可以报警。”

      “等警察赶到,够你死三次。”

      温砚秋看着她:“我不是已经雇你做这件事了吗?”

      空气陡然安静。

      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人逐渐靠近以后,重新提起那笔死亡委托。

      程照野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有开玩笑。”

      “那就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没有为什么。”

      “委托还有效吗?”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继续问:“如果有效,我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已经无效,为什么不把定金退给我?”

      程照野将车钥匙攥进掌心:“上车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出钟表店。

      温砚秋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周岐把铁盒收回暗格:“她不是不想回答。”

      “我知道。”

      “她是不敢。”

      “她也会怕?”

      “怕的东西不少,只是她自己不承认。”周岐关上暗格,抬头看向温砚秋,“秦鹭死以后,她消失了整整半年。再出现时像换了一个人,不接触任何旧关系,不留固定住址,也从不让目标活着走近她。”

      “我呢?”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有什么不一样。”

      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我付了定金。”

      周岐笑了:“你信吗?”

      “不太信。”

      “那就别逼她立刻说。野猫第一次走进屋里,你伸手太快,会被抓伤。”

      温砚秋看向门外:“她不是猫。”

      “确实。”周岐想了想,“猫至少知道回家。”

      从旧货市场到火车站需要一个多小时。

      程照野一路没有说话。温砚秋坐在副驾驶,也没有继续追问委托的事。车内安静得只剩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驶上高架后,程照野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已经说过了。”

      “我要听真的。”

      温砚秋转头看她:“因为我担心你。”

      程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许曼宁,也不是因为我弟弟。”温砚秋说,“那些只是其中一部分。主要是因为你知道秦鹭的任务目标是自己以后,表现得太平静。”

      “平静不好?”

      “你每次真正难受的时候都很平静。”

      “你认识我多久?”

      “十二天。”

      “十二天就敢判断我?”

      “你撒谎时会多说几个字,不想回答时会让我吃东西,想赶我走时会说危险,真正想让我走的时候反而一句话都不会说。”

      程照野看着前方:“自以为是。”

      “可能。”

      “那你还说?”

      “说错了你可以纠正。”

      “全错。”

      “你现在多说了两个字。”

      程照野不再开口。

      温砚秋靠回座椅,没有追着她笑。她知道程照野已经听懂了。

      到达火车站时距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周末人多,安检口排着很长的队。程照野不习惯人群,从进入大厅开始便始终走在温砚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断扫过周围。

      温砚秋戴着那顶粉色帽子,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程照野看了一会儿:“帽子摘了。”

      “不是你让我戴的?”

      “太显眼。”

      “买的时候没想到?”

      “没有。”

      “你当时想什么?”

      “遮脸。”

      “只考虑功能,不考虑颜色?”

      “嗯。”

      温砚秋摘下帽子,拿在手中:“那送给你。”

      “不要。”

      “三十五块。”

      “你留着。”

      “我不喜欢粉色。”

      “我也不喜欢。”

      “可你买的。”

      两个人站在安检队伍中间,为一顶粉色帽子互相推让。前面排队的小女孩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母亲的手。

      “妈妈,两个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看。”

      小女孩又问:“她们为什么吵架?”

      温砚秋听见了,转头对程照野说:“因为你买东西不问收件人喜好。”

      程照野面无表情:“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工具。”

      “粉色伪装工具?”

      “人群里没人会怀疑戴粉色帽子的人。”

      “但所有人都会看她。”

      程照野看了一圈。周围确实有几个人正往她们这边看。

      她伸手拿过帽子,塞进自己的背包。

      温砚秋问:“不扔了?”

      “不能浪费。”

      程照野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这四个字结束所有无法解释的问题。

      通过安检以后,温砚秋去便利店买水。回来时,程照野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对方穿着火车站工作人员的制服,正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

      程照野微微低头,听得很认真。

      温砚秋走近:“怎么了?”

      工作人员看向她:“这位女士找不到检票口,我帮她查一下。”

      温砚秋停了一下:“她?”

      “对。”

      程照野皱眉:“我没有找不到。”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刚才看您在这里站了很久,以为您需要帮助。”

      “我在等人。”

      “原来是这样。”对方收起手机,又看了温砚秋一眼,“那我不打扰了。”

      人走远以后,温砚秋把水递给程照野:“找不到检票口?”

      “她自己过来的。”

      “嗯。”

      “我没有问路。”

      “嗯。”

      “也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

      温砚秋终于抬眼:“我问了吗?”

      程照野顿住。

      “你解释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避免误会。”

      “我为什么会误会?”

      程照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不知道。”

      “她长得挺好看。”

      “没注意。”

      “声音也很好听。”

      “太吵。”

      “服务态度不错。”

      “话多。”

      温砚秋看着她一本正经挑毛病,嘴角慢慢弯起来:“程照野。”

      “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

      “不是。”

      “那你为什么解释?”

      “你问题多。”

      “这次我一个问题都没问。”

      程照野拿着水,转身往检票口走:“要检票了。”

      温砚秋跟在她身后,没有拆穿。

      上车以后,两人的座位在同一排。温砚秋靠窗,程照野坐在外侧。列车启动不久,温砚秋便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程照野。

      “接。”程照野说,“开免提。”

      温砚秋接通。

      “砚秋,你在哪儿?”母亲问。

      “出差。”

      “周末也出差?”

      “临时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嘉树和晓雯的事情还没解决,许阿姨说今晚想请我们吃饭,你也来吧。”

      温砚秋看向程照野。

      程照野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妈。”温砚秋问,“当初是谁介绍嘉树和晓雯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就是我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叫什么?”

      “都过去半年了,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母亲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温砚秋没有像过去那样马上退让:“朋友总有名字。”

      “砚秋,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先是换锁,现在又查起家里人的关系。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有。”

      “那就别胡思乱想。晓雯家里条件好,人也懂事,许阿姨又愿意帮嘉树安排工作,这么好的婚事去哪里找?”

      “她准备替嘉树安排什么工作?”

      “基金会的行政岗。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清闲稳定,人家也是看我的面子。”

      温砚秋问:“基金会为什么看你的面子?”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妈?”

      “有人找我,先不说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

      程照野立刻取下温砚秋手机的电话卡,随后关机,将手机放进屏蔽袋。

      “她在撒谎。”温砚秋说。

      “嗯。”

      “我母亲认识许曼宁的时间可能比她说的长。”

      “嗯。”

      “她刚才不像有人找她,更像是不想回答。”

      “回去以后再问。”

      温砚秋看向她:“你不让我回去。”

      “我陪你。”

      这三个字说得太自然,连程照野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

      温砚秋安静了两秒:“以什么身份?”

      程照野看向她。

      “杀手不适合见家长。”温砚秋说,“委托人和目标也不好解释。”

      “朋友。”

      “我母亲会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工作。”

      “什么工作?”

      “保镖。”

      “你有证吗?”

      “没有。”

      “那就是非法从业。”

      “她不会查。”

      “她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带朋友回过家,更没有哪位朋友会陪我出差、替我换手机卡,还要求通话开免提。”

      程照野沉默了。

      温砚秋靠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说你是我女朋友?”

      程照野握着屏蔽袋的手猛地收紧。

      过道对面的乘客正戴着耳机睡觉,前排有人小声说话,没有人注意她们。

      程照野却像听见了一句极其危险的话。

      “不行。”

      “为什么?”

      “不是。”

      “可以假装。”

      “不会。”

      “假装也不会?”

      “嗯。”

      “你以前没有执行过需要扮演关系的任务?”

      “没有。”

      “情侣也没扮过?”

      “没有。”

      “谈过吗?”

      “没有。”

      温砚秋原本只想逗她,听到这个答案却有些意外:“一次都没有?”

      “很奇怪?”

      “不奇怪。”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温砚秋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觉得继续说下去,程照野可能会直接换座位。

      “确认你业务范围比较窄。”她说。

      “杀人不需要谈恋爱。”

      “确实。”

      “你的委托也不需要。”

      这句话落下,刚才短暂的轻松又被那笔尚未撤销的委托压了回去。

      温砚秋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程照野,你是不是希望我主动撤销?”

      程照野没有说话。

      “如果我撤销,你会接受吗?”

      “委托开始后不能随意撤销。”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口头规则。”

      “你定的?”

      “嗯。”

      “那你也可以改。”

      “不改。”

      温砚秋转回头:“因为钱?”

      “对。”

      “尾款还没付。”

      “所以你最好活到付尾款的时候。”

      “付完呢?”

      程照野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一阵一阵掠过她的脸,将眼底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照得忽明忽暗。

      “付完再说。”她最终回答。

      温砚秋没有继续追问。

      列车行驶到一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车厢轻微晃动,温砚秋的头一点点向旁边偏,最后落在程照野肩上。受伤的恰好是右肩,触碰的瞬间,程照野身体僵了一下。

      她本可以把人推开。

      却只抬手调整了温砚秋的帽檐,挡住从车窗照进来的阳光。

      坐在前排的小女孩回头看见,认出了她们,小声对母亲说:“她们不吵架了。”

      程照野抬眼。

      女孩立刻缩回座位。

      温砚秋似乎听见了,闭着眼问:“谁吵架?”

      “没有。”

      “到站了吗?”

      “还有四十分钟。”

      “那我再睡一会儿。”

      “嗯。”

      她没有离开程照野的肩膀。

      程照野也没有提醒。

      列车抵达临市时,天已经擦黑。

      陈秀兰住在城郊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楼道没有电梯,声控灯坏了一半。两人走到四楼,程照野先观察了门锁和周围环境,才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只打开一道缝,防盗链还挂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门后看出来,视线先落在温砚秋身上,随后移向程照野。

      她像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程昭?”

      程照野没有回答。

      陈秀兰颤抖着抬起手,想隔着门缝碰她,又停在半空。

      “你还活着……”

      程照野神情冷淡:“是你联系周岐?”

      “是,是我。”陈秀兰连忙取下防盗链,“快进来,外面不安全。”

      屋内陈设简单,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秀兰给她们倒了水,双手始终在发抖。

      “秦鹭呢?”她问。

      “死了。”程照野说。

      陈秀兰低下头,眼泪很快落下来:“我就知道……她把你带走以后,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谁?”

      “安和的人。”

      “为什么带走我?”

      陈秀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应该从哪里说起。

      “你不是安和的病人。你母亲才是。”

      程照野的手停在杯子旁。

      “她叫什么?”

      “程雪禾。她住进安和时已经怀孕七个月,后来在疗养院生下了你。院方说她精神状况不稳定,没有抚养能力,就把你留在儿童观察区。”

      温砚秋皱眉:“疗养院为什么会有儿童观察区?”

      陈秀兰脸色发白:“那里不是普通疗养院。至少地下二层不是。”

      “里面做什么?”

      “药物试验、催眠干预,还有记忆相关的项目。我只是护工,知道得不多。院方告诉我们,里面的人都是重症患者,家属已经签过同意书。”

      “实际呢?”

      “有些人根本没有家属。”

      陈秀兰望向程照野:“你六岁那年,亲眼看见一个病人从楼上掉下来。从那以后,你一直说是有人把她推下去。院方给你做了几次治疗,想让你忘掉,可你每次醒来都记得。”

      程照野眉心微微皱起。

      她的记忆里确实有一扇很高的窗,也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从眼前坠落。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掉下去的人是谁?”温砚秋问。

      陈秀兰的声音很轻:“你母亲。”

      房间里陡然安静。

      程照野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变化。

      只有温砚秋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左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温砚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程照野没有看她,却慢慢松开了手。

      “秦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你母亲死后不久。有人举报安和非法用药,院方准备转移所有档案和病人。秦鹭接了委托,要把你送去新的地方。”

      “新的地方?”

      “我不知道地址,只听说在国外。”

      “所以她不是来救我的。”

      陈秀兰哭得更加厉害:“一开始不是。”

      程照野抬眼。

      “她找到你以后,在安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突然改变计划,把你从后门带走。院方的人追了一夜,只找到一辆烧毁的车。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失踪案为什么撤销?”

      “因为安和向警方提交了死亡证明。”

      “尸体呢?”

      “找了一个年纪相近的孩子。”

      温砚秋的脸色变了:“那个孩子是谁?”

      陈秀兰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太害怕,什么都没敢问。后来安和失火,我拿走了一本值班记录,连夜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

      “记录在哪里?”

      陈秀兰站起身,走进卧室。

      她离开以后,程照野仍坐在原处。

      温砚秋没有松开她的手。

      “可以放开了。”程照野说。

      “你想让我放开吗?”

      “有人出来会看见。”

      “看见又怎么样?”

      “会误会。”

      “误会什么?”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刚才在火车上,你说不会假装谈恋爱。”

      “嗯。”

      “现在也没有假装。”

      程照野转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温砚秋的神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手掌温暖,安静地覆在她冰冷的指节上。

      程照野没有抽回手。

      卧室里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程照野眼神骤变。

      她反手握住温砚秋的手腕,将人拉到沙发后面,同时关闭客厅的灯。

      “怎么了?”陈秀兰从卧室探出头。

      “别出来。”

      程照野贴近门侧,听见锁芯被什么东西缓慢拨动。

      来人没有敲门。

      门锁轻轻转了一下。

      温砚秋蹲在沙发后,拿出周岐给她的旧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紧急呼叫也无法拨出。

      有人安装了屏蔽设备。

      程照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示意温砚秋带陈秀兰进入卧室。温砚秋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住,压低声音问:“你呢?”

      “留在这里。”

      “一起走。”

      “来不及。”

      门锁再次转动。

      防盗链轻轻震了一下。

      程照野把温砚秋推向卧室:“记得在火车上答应过什么?”

      “我没有答应。”

      “现在答应。”

      “不要。”

      “温砚秋。”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

      “那这是什么?”

      “保护目标。”

      温砚秋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想做你的目标。”

      程照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门外传来第三次撬锁声。

      下一秒,老旧的门锁被彻底破坏,房门猛地向内撞开。程照野转身迎上去,温砚秋被陈秀兰拉进卧室。

      房门关闭以前,她看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闯进客厅。

      男人左耳后,露出一片暗色纹身。

      正是钟表店监控里的那个人。

      紧接着,客厅传来桌椅撞翻的声音。

      温砚秋伸手想开门,陈秀兰却死死抓住她:“不能出去!”

      “放开。”

      “你出去只会拖累她!”

      这句话让温砚秋僵了一下。

      外面的打斗声很短,十几秒后便突然停了。

      过分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害怕。

      温砚秋甩开陈秀兰,拉开卧室门。

      客厅一片狼藉,桌上的水杯摔碎在地。闯入的男人倒在墙边,已经失去意识。程照野背对卧室站着,短刀还握在手中,刀锋上的血沿着尖端一滴滴落下。

      “程照野?”

      她没有回头。

      温砚秋走近,才看见她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我的。”程照野说。

      话音刚落,她身体晃了一下。

      温砚秋伸手接住她。

      程照野靠进她怀里,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她仍然想站直,却被温砚秋用力按住。

      “别动。”

      “小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不是我的血。”

      温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她衣服右侧有一道明显的破口,鲜血仍在往外渗。

      “那是谁的?”

      程照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两秒。

      “大部分不是。”

      温砚秋气得想笑:“还有少部分是你的?”

      “嗯。”

      “程照野。”

      “什么?”

      “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死。”

      程照野抬眼看她。

      温砚秋的手上沾满了她的血,声音却异常平静:“因为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剩下的尾款烧给你。”

      这种时候,程照野竟然还认真想了一下。

      “收不到。”

      “那就对了。”

      “浪费。”

      “所以你给我活着。”

      程照野看着她,眼底那些始终被压抑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好。”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会死”。

      而是答应温砚秋,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目标程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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