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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能退回的人 周 ...


  •   周岐把车开进一处废弃汽修厂。

      院门从外面看已经锈死,实际上安装了隐藏滑轨。越野车驶进去以后,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道路彻底隔绝。

      厂房内部比想象中干净,一楼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车,墙边堆着维修工具和几个密封箱。二楼改成了临时住处,有厨房、浴室和三间卧室,窗户全部贴着单向防窥膜。

      温砚秋扶程照野上楼。

      “我可以自己走。”程照野说。

      “可以,然后呢?”

      “什么?”

      “走两步,伤口裂开,再让我扶一次?”

      “没有裂。”

      温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间。刚换不久的纱布已经透出血色。

      “这叫什么?”

      “渗血。”

      “和裂开有什么本质区别?”

      “程度不同。”

      “再说一句,我把你绑在床上。”

      跟在后面的周岐拿着药箱,闻言挑了挑眉:“需要绳子吗?楼下有。”

      程照野回头:“你可以闭嘴。”

      “我是提供帮助。”

      “用不上。”

      “别说得太早。”

      温砚秋没有理会两人,将程照野带进靠近楼梯的卧室。房间不大,只有床、衣柜和一张旧书桌,床单倒是新换的。

      她让程照野坐下,转身问周岐:“孟医生呢?”

      “在隔壁替陈秀兰检查。她血压太高,需要休息。”

      “外面那些人能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能。”

      “暂时是多久?”

      “运气好,一两天。运气不好,两三个小时。”

      温砚秋看了她一眼:“听起来区别不大。”

      “做我们这行,两个小时已经很长。”

      “你们到底是哪一行?”

      “修表。”

      “修表需要安全屋、□□和三把枪?”

      周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露出的枪套,顺手用外套挡住:“治安不好。”

      “旧货市场治安这么差?”

      “坏表值钱。”

      温砚秋知道问不出实话,也没有继续。

      程照野靠在床头,脸色越来越白。她失血不算严重,但一路颠簸,伤口重新裂开,加上麻药逐渐消退,疼痛正在变得明显。

      可她除了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仍旧没有任何表现。

      温砚秋看着就生气。

      “躺下。”

      “不用。”

      “你坐着会扯到伤口。”

      “方便观察门口。”

      “门口有周岐。”

      “不相信她。”

      周岐倚在门边:“钱还完了就翻脸?”

      “从来没有相信过。”

      “难怪秦鹭说你养不熟。”

      程照野眼神一沉。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周岐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她似乎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合适,沉默片刻,将药箱放在桌上。

      “我去看监控。”

      房门关上。

      温砚秋坐到床边:“生气了?”

      “没有。”

      “她提到秦鹭,你就生气。”

      “没有。”

      “你现在比平时少说两个字。”

      程照野看向她:“你统计过?”

      “差不多。”

      “无聊。”

      “至少比数自己的伤疤有意思。”

      程照野低头拆开外套,准备自己换药。温砚秋先一步拿走纱布和消毒液。

      “我来。”

      “不需要。”

      “那我叫周岐。”

      程照野沉默了一下,松开手。

      温砚秋半跪在床边,小心揭开已经被血黏住的纱布。伤口的缝线没有完全崩开,却有一处重新渗血,周围的皮肤也微微肿起。

      “疼吗?”

      “不疼。”

      温砚秋拿棉签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程照野腹部骤然收紧。

      “这叫不疼?”

      “你故意的?”

      “确认神经有没有坏。”

      “神经没坏。”

      “嘴倒是挺硬。”

      温砚秋低头替她清理血迹。

      两个人离得很近。程照野只要稍微垂眼,就能看见温砚秋低垂的睫毛和耳侧散落的头发。

      她想起十六年前那扇玻璃门。

      记忆原本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雾。她只记得白色走廊、刺眼的灯、从高处坠落的人,还有一个缩在玻璃门后的女孩。

      那个女孩总在哭。

      不是大声哭,只是抱着膝盖,一直掉眼泪。程照野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经过时,会叫她“小秋”。

      火灾那天,走廊里全是烟。

      程照野曾经试着打开那扇门,可秦鹭抓住她,告诉她再不走,两个人都会死。

      她最后一次回头时,门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这些年,程照野从未想过她去了哪里。

      更没有想过,她会在十六年后坐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伤口。

      “在想什么?”温砚秋问。

      “那扇门。”

      温砚秋动作停住:“你真的记得我?”

      “记得一点。”

      “我当时为什么在那里?”

      “不知道。”

      “我母亲带我去见你?”

      “可能。”

      “她和你母亲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温砚秋抬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六岁。”

      “六岁已经记得很多了。”

      “你四岁,记得多少?”

      “记得你让我别过去。”

      “还有呢?”

      “你在流血。”

      程照野微微皱眉。

      “额头。”温砚秋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右侧额角,“和失踪资料上的位置一样。”

      程照野没有躲。

      温砚秋的指尖从她额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缓慢划过,又停在她眉尾。

      “我还记得有人打你。”她说。

      “谁?”

      “穿白衣服的男人。我看不清脸,只记得你咬了他。”

      “主任。”

      “缝了七针的那个?”

      “应该。”

      “难怪我小时候总梦见一条狗。”

      程照野看着她:“你说谁?”

      “梦里看不清,只有咬人的部分比较清楚。”

      “温砚秋。”

      “嗯。”

      “你可以出去。”

      “药还没换完。”

      “让周岐来。”

      “她说你养不熟。”

      “我听见了。”

      “我不一样。”温砚秋重新低下头,“我不想养你。”

      程照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那你想做什么?”

      温砚秋将新的敷料贴好,慢慢整理边缘:“想让你自己决定留下。”

      程照野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挽留都更难应付。

      秦鹭曾经替她作出所有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去哪里生活,学会什么,忘掉什么。后来秦鹭死了,她就不再允许任何人替自己决定,也从未想过主动留在谁身边。

      她习惯随时离开。

      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也没有需要告别的人。

      温砚秋却只说,让她自己决定。

      “好了。”温砚秋收起药品,“三天内不许剧烈活动,不能碰水,按时吃药。”

      “孟医生说两周。”

      “原来你听见了。”

      “他说得太久。”

      “那就两周。”

      “三天。”

      “十天。”

      “五天。”

      “你在菜市场买菜?”

      “七天。”

      温砚秋看着她:“成交。”

      程照野这才发现自己被绕了进去。

      “我说的是最多七天。”

      “录音了吗?”

      “没有。”

      “那就是至少七天。”

      “温砚秋。”

      “你刚才自己同意的。”

      程照野闭上眼,不再和她争。

      温砚秋替她拉好衣服,起身准备出去找水。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头。

      程照野仍然闭着眼,手却没有松开。

      “怎么了?”

      “你去哪里?”

      “倒水。”

      “桌上有。”

      “空的。”

      “让周岐送。”

      “你不是不相信她?”

      “送水可以。”

      温砚秋重新坐下:“你怕我走?”

      程照野立即松开手:“没有。”

      “那我去了。”

      她刚站起来,程照野又睁开眼。

      温砚秋忍住笑:“到底去不去?”

      “快点回来。”

      这大概已经是程照野所能说出的、最接近挽留的话。

      温砚秋没有再逗她:“好。”

      走出卧室后,周岐正坐在客厅里拆一部手机。桌上摆着从纹身男人身上搜来的物品,停车票已经被装进证物袋。

      “定位还在移动吗?”温砚秋问。

      “二十分钟前停了。”

      “在哪里?”

      “城西一间废弃仓库。”

      “人还在那里?”

      “定位器被发现了。”

      周岐把电脑转过来。

      地图上的红点停在郊区。几分钟前,定位信号突然从正常移动变成高速下降,最后完全静止。

      “他把定位器扔进排水沟了。”周岐说,“比想象中谨慎。”

      “能查到身份吗?”

      “面部识别没有结果,指纹也不在普通数据库里。0714应该只是内部编号。”

      “陈秀兰说他是安和的人。”

      “安和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用编号管理地下人员。现在还保留这种习惯,说明背后的组织从未真正解散。”

      温砚秋接了一杯水:“他们为什么要追杀程照野?”

      “她是当年安和留下的活证据。”

      “我也是。”

      “可能。”

      “什么叫可能?”

      周岐抬头看她:“目前只有一张访客登记表能证明你去过安和。你没有出现在病人名册里,也没有编号。或许你只是被温清岚暂时带去那里。”

      “那道疤呢?”

      “儿童受伤有很多原因。”

      “我反复做同一个梦。”

      “记忆会骗人。”

      温砚秋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她端着水准备回房间,周岐却叫住她。

      “温砚秋。”

      “什么?”

      “刚才那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哪句?”

      “秦鹭说她养不熟。”

      “为什么向我解释?”

      周岐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她不会因为这句话和我计较,但会记很多年。”

      “你很了解她。”

      “比你早认识几年。”

      “只是认识得早?”

      周岐挑起眉:“你在问什么?”

      “随便问问。”

      “你不像会随便问的人。”

      温砚秋端着水,没有移开目光。

      周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我和她没什么。”

      “我没有说有什么。”

      “那你失望了?”

      “没有。”

      “放心,我不喜欢比自己难伺候的人。程照野这种,送给我都不要。”

      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听得见。”

      周岐扬声道:“听见最好。”

      温砚秋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端水回到卧室时,程照野已经坐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说了什么?”

      “说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问我喜不喜欢?”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

      温砚秋原本只是顺着刚才的玩笑说出口,真正听见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它已经越过了某条边界。

      程照野看着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让她闭嘴,也没有转移话题。

      “你喜欢吗?”她竟然问。

      温砚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可以继续开玩笑,可以说喜欢程照野煮的面、喜欢她家的新台灯,或者喜欢她偶尔说不出话的样子。

      可程照野的眼神太认真。

      认真到任何玩笑都显得残忍。

      “你希望我喜欢吗?”温砚秋反问。

      程照野沉默下来。

      又是这样。

      每当她们靠近真正的答案,程照野便会停住。她可以为温砚秋挡刀,可以整夜守在床边,可以在所有危险到来时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却不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温砚秋把水杯放到床头:“等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她转身要走。

      “喜欢。”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足够清楚。

      温砚秋脚步停住。

      程照野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真的会说出口。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床单,神情比面对持刀闯入者时还要僵硬。

      “喜欢什么?”温砚秋问。

      “你刚才问的。”

      “我问了很多。”

      “最后一句。”

      “希望我喜欢你?”

      “嗯。”

      温砚秋转过身。

      程照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温砚秋走回床边:“为什么?”

      “不知道。”

      “这个答案不合格。”

      “那就算了。”

      “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

      “你刚才没录音。”

      “我记性很好。”

      程照野看着她:“你呢?”

      “我什么?”

      “刚才的问题。”

      温砚秋没有立即回答。

      她坐到程照野身边,两个人肩膀之间只剩下一点距离。

      “程照野,我雇你杀我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活到喜欢谁。”

      “现在呢?”

      “现在还是不太会。”

      程照野眼底刚刚浮起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温砚秋却伸出手,握住了她。

      “但我已经开始想,明天应该吃什么,回去以后怎么问我母亲,还有你家里那六盒牛奶到底过期了没有。”

      “已经过期了。”

      “你喝了吗?”

      “一盒。”

      “剩下的呢?”

      “没动。”

      “浪费。”

      “嗯。”

      “还想修冰箱吗?”

      “四百太贵。”

      “我可以付。”

      “不用。”

      “那我买菜,你做饭。”

      “我只会面。”

      “可以学。”

      “你教?”

      “我也不太会。”

      “那吃什么?”

      “先学再说。”

      这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没有人表白,也没有人真正回答喜欢是什么。

      可她们谈到了明天,谈到了回去以后,谈到冰箱里的牛奶和未来可能会学会的一顿饭。

      对于两个从未认真想过未来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接近答案。

      程照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温砚秋。”

      “嗯。”

      “你的委托已经撤销。”

      “我没同意。”

      “我不需要你同意。”

      “单方面毁约?”

      “嗯。”

      “定金呢?”

      “回去退。”

      “我不收。”

      “那就转账。”

      “我会退回来。”

      “账户注销。”

      “我去银行恢复。”

      “恢复不了。”

      “我报警说你诈骗。”

      程照野抬眼:“你一定要和我争?”

      “是你先不讲道理。”

      “你想死的委托,我不会继续。”

      温砚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下来:“你以为我现在还想死吗?”

      程照野一怔。

      “你有没有发现,”温砚秋慢慢说,“我已经很久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动手了。”

      程照野当然发现了。

      从定位器出现以后,温砚秋开始换锁、拒绝家人、购买生活用品、调查秦鹭的过去。她甚至在刚才驾着一辆电动三轮车逃命时,都没有放弃活下来的机会。

      她已经开始自救。

      只是程照野一直不敢确定,这些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

      “我暂时不想死了。”温砚秋说。

      暂时。

      这个词本该让人安心,却仍然留下了不确定的余地。

      程照野握紧她的手:“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

      “一年?”

      “可能。”

      “十年?”

      “太久了。”

      “那多久?”

      温砚秋看着她:“看你能活多久。”

      程照野没有理解。

      “你不能死在我前面。”温砚秋说,“否则没人替我取消委托。”

      “已经取消了。”

      “我没签字。”

      “没有合同。”

      “那就更说不清。”

      程照野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好。”

      “又答应得这么快?”

      “我会活着。”

      “多久?”

      “比你久一天。”

      温砚秋眼睛微微发热,却笑了:“为什么只多一天?”

      “处理你的后事。”

      “就不能多活几年?”

      “不需要。”

      “那冰箱、杯子和台灯怎么办?”

      程照野看着她。

      温砚秋重复了曾经问过的问题:“我死了以后,那些东西怎么办?”

      这一次,程照野没有说处理掉,也没有说与自己无关。

      “留着。”她说。

      温砚秋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程照野只要稍微低头,便会碰到温砚秋的额头。

      她没有退。

      温砚秋也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突然传来手机铃声。

      两人同时停住。

      周岐在门外喊:“温砚秋,找你的。”

      “谁?”

      “未知号码。”

      温砚秋松开手。

      程照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满,随后恢复正常:“开免提。”

      “知道。”

      温砚秋走到客厅。

      桌上那部临时手机仍在响,来电号码经过隐藏,无法回拨。周岐已经连接了录音和定位设备,对温砚秋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

      “喂?”

      对面没有立即出声。

      几秒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砚秋。”

      是温清岚。

      温砚秋握紧手机:“妈?”

      “你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十六年前为什么去安和疗养院。”

      电话那端呼吸一滞。

      “你见到陈秀兰了?”

      “所以登记表是真的。”

      “你不要相信她,也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的谁?”

      “程照野。”

      温砚秋抬头。

      程照野已经从卧室走出来,停在门边。

      温清岚的声音通过免提清晰传遍客厅。

      “砚秋,你听妈妈的话,立刻离开她。”

      “为什么?”

      “因为秦鹭不是去救她的。”

      “这个我已经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温清岚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年把安和地址交给秦鹭、让她去带走程照野的人,是你父亲。”

      温砚秋愣住。

      “他想救那个孩子,也想把安和的证据交给警方。可是秦鹭拿到人以后,杀了他。”

      “你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意外去世。”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乱声响,像是有人正在靠近。

      温清岚的语速骤然加快:“是秦鹭杀了他。程照野知道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通话突然中断。

      客厅里只剩下忙音。

      温砚秋缓慢放下手机,看向程照野。

      “她说的是真的吗?”

      程照野站在昏暗的门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久以后,她开口。

      “秦鹭确实杀过一个姓温的男人。”

      温砚秋的指尖瞬间变冷。

      “是不是我父亲?”

      程照野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能退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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