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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买东西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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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秋醒来时,程照野不在客厅。
沙发旁的地毯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昨天盖过的薄毯被叠好放在茶几一角。厨房里传来水声,空气中还有一点速溶咖啡的味道。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七点二十。
母亲发来三条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凌晨十二点四十四分,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温嘉树没有再找她,倒是主编在工作群里临时通知,周一提前半小时开会。
世界依然正常运转。
没有因为她昨晚关了两个小时的手机而发生任何难以挽回的事。
温砚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回复了工作群。母亲的消息被她留在原处,准备等吃过早饭再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程照野端着两只杯子出来。透明杯里是黑咖啡,深灰色的杯子里则是温水。
她将温水放到温砚秋面前:“喝。”
“为什么你的是咖啡,我的是水?”
“你胃不好。”
“你还记得?”
“影响死亡原因。”
还是那套说辞。
温砚秋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正好,既不像刚从饮水机里接出来,也不像放凉的。
“你兑过?”
“嗯。”
“用什么兑的?”
“冷水。”
“看来你学会照顾人了。”
程照野端着咖啡走开:“只是防止你在我家胃疼。”
“我胃疼会怎么样?”
“麻烦。”
“你昨晚给我涂药的时候也说麻烦了吗?”
程照野脚步没停:“忘了。”
她撒谎时确实会多说几个字。
温砚秋低头看着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过早饭,程照野送她回家。
那辆在公司监控中出现过的车已经找到,赵启也承认收钱放置定位器,只是雇主身份仍旧没有查清。程照野认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接近温砚秋,却还是在她下车前,检查了一遍小区门口停着的车辆。
“这几天不要单独走夜路。”她说。
温砚秋解开安全带:“我平时也不走。”
“陌生电话不要接。”
“工作需要。”
“陌生快递不要收。”
“公司每天都有作者寄来的稿件和样书。”
“那就辞职。”
温砚秋侧过脸:“你是不是只会这一种解决方式?”
“有效。”
“没钱以后,你养我?”
程照野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她像是没有料到温砚秋会问这句话,目光停了几秒才移开:“十万够你花一段时间。”
“那是给你的定金。”
“可以退。”
“委托不做了?”
“不辞职就继续。”
她回答得前后毫无逻辑。
温砚秋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逗下去,推门下车。关门以前,她俯身看向驾驶座:“伤口不要碰水,晚上换一次纱布。冰箱里的牛奶保质期短,记得喝。”
“知道了。”
“饺子别直接放进微波炉。”
“为什么?”
“会炸。”
“嗯。”
“晚上吃什么?”
程照野终于不耐烦:“你到底下不下车?”
温砚秋站直身体:“下。”
她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快到单元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照野的车还停在路边。
隔着一段距离和深色玻璃,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隐约辨认出驾驶座上的人影。直到她刷卡进门,那辆车才缓缓离开。
温砚秋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换锁。
倒不是因为程照野提醒过。
至少她不准备承认。
换锁师傅来得很快,半个小时便装好新的智能门锁。旧锁拆下来以后,门板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温砚秋试过密码和指纹,将备用钥匙收进抽屉。
母亲在这时打来电话。
“嘉树说他的钥匙打不开了。”她开门见山,“你把锁换了?”
“嗯。”
“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
“我换自己家的锁,为什么要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母亲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过去温砚秋做任何决定,都会提前解释原因,再尽量让所有人接受。可她今天不想解释。
“妈不是管你。”母亲缓和语气,“只是你一个人住,嘉树手里有钥匙,我们都放心。”
“我不放心。”
“他是你亲弟弟。”
“所以他可以凌晨两点不打招呼开门?”
“那天是特殊情况。”
“以后特殊情况也不行。”
母亲叹了口气:“砚秋,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朋友跟你说了什么?”
温砚秋想起程照野。
那个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在意的人,的确说过一句。
学会拒绝别人,很难吗?
“和她没关系。”温砚秋说,“我只是想换锁。”
“那备用钥匙总要给家里一把。”
“不用。”
她说完,第一次没有因为母亲长久的沉默而心软。
过了一会儿,母亲低声道:“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也管不了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妥协,也像责怪。
温砚秋握着手机,胸口仍旧会泛起熟悉的愧疚。她几乎想马上解释,想告诉母亲自己不是故意和家里疏远,也没有因为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就改变。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看见被拆下来的旧锁。
锁芯已经磨损,边缘有几处细小的划痕。
她不知道温嘉树曾经在自己不在家时进来过几次。
“嗯。”温砚秋说,“我先挂了。”
结束通话后,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没有人冲上门,也没有谁因为她拒绝交出钥匙而受到伤害。窗外阳光很好,阳台上的薄荷长出了新叶。
温砚秋给它浇完水,忽然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原本想发给乔愿。
选中联系人以后,又停了一下,退出聊天框,转而点开程照野的头像。
【锁换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许久没有回复。
温砚秋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房间。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每经过一次茶几,都会看一眼屏幕有没有亮。
四十分钟后,程照野终于回了两个字。
【很好。】
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温砚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有些像一个不擅长夸人的老师,勉强肯定学生完成了作业。
她回复:【没有奖励?】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什么奖励?】
温砚秋没想好。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片刻,她打下一句:【晚上记得吃饭。】
发送后又觉得不对。
这似乎更像她给程照野布置了一项新的任务。
对方没有再回复。
下午,温砚秋去超市买生活用品。
她原本只缺洗衣液和垃圾袋,最后购物车里却莫名其妙多出许多东西。一套新的餐具,一块实木菜板,两只能够叠放的收纳篮,一盏暖色的小台灯,还有一瓶程照野家里没有的洗洁精。
经过床上用品区时,她停在一套浅灰色床单前。
导购员走过来:“这款现在打折,纯棉的,很适合年轻人。家里床是多大尺寸?”
温砚秋想了一下。
程照野的床是一米八。
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记得。
“不用了。”她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要这套。”
导购员笑着替她装好:“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朋友。”
“男性朋友?”
“女性。”
“那这个灰色会不会太沉?旁边有一款浅绿色,女孩子一般更喜欢。”
温砚秋看着那套浅绿色床单,脑中浮现程照野冷着脸躺在上面的样子。
有些违和。
也有些好笑。
“就灰色。”她说。
结账时,她看着购物车里堆满的东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买得太多了。
洗洁精还可以解释。
程照野家里确实需要。
菜板也可以,毕竟不能永远只吃水饺。餐具是因为原来的碗有缺口,台灯则是客厅只有一盏过于明亮的顶灯,晚上看电脑伤眼睛。
至于床单……
温砚秋找不到理由。
她站在收银台前,想把它退回去,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催促。最后只好硬着头皮一起付款。
东西太多,她没办法自己拿,便留了程照野家的地址,让超市统一配送。
工作人员问:“收件人叫什么?”
“程照野。”
“电话呢?”
温砚秋报出号码。
“备注送货时间?”
“下午六点以后。”
填完信息,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提前告诉程照野。
温砚秋走出超市,给她发消息。
【晚上在家吗?】
程照野隔了几分钟回复:【什么事?】
【有东西送过去。】
【什么?】
温砚秋看着手里的购物小票,没好意思全部列出来,只回了一句:【生活用品。】
程照野发来一个问号。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标点符号表达明确的情绪。
温砚秋心情莫名很好。
她将购物小票拍照发过去,特意用手指挡住了灰色床单那一项。
【打折。】
程照野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以后,超市配送员打来电话:“温女士,收件人拒收,您看这个怎么处理?”
温砚秋早有预料:“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交谈声,随后程照野冷淡的声音响起:“拿走。”
“已经付款了。”
“退款。”
“生鲜可以退,这些不行。”
“没有生鲜。”
“所以不能退。”
“你故意的?”
“只是刚好。”
程照野似乎走远了一些,周围的杂音变小:“我家不缺这些。”
“缺。”
“有碗。”
“缺口会划伤嘴。”
“不会。”
“有锅。”
“烧穿了。”
“有灯。”
“光线太白。”
“有床单。”
温砚秋停了一下:“用了多久?”
“四年。”
“洗过吗?”
程照野也停了一下:“洗过。”
“多久洗一次?”
“……”
“程照野?”
“没算。”
“那就收下。”
“为什么?”
温砚秋站在路边,一时没有答上来。
为什么?
因为看着不舒服,因为那个空荡的房间让她觉得不像有人住,因为她想到程照野十几岁时跟着秦鹭不断搬家,突然很想让那套房子里多一点难以随手抛弃的东西。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奇怪。
她们之间只是交易。
“看着烦。”温砚秋说。
“什么?”
“你家看着烦。”
“你可以不来。”
“买都买了。”
“拿回你家。”
“我家有。”
“所以我不需要。”
两个人在电话里僵持了几秒。
配送员大概等得不耐烦,在旁边提醒还有其他订单。温砚秋听见了,直接说:“签收吧,别耽误人家工作。”
程照野没有答应。
却也没有再拒绝。
电话挂断后,温砚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晚上七点,程照野发来一张照片。
客厅里堆着几个购物袋,菜板、餐具、收纳篮和台灯还没有拆封,整齐地放在墙边,看起来像某种突如其来的入侵。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拿走。】
温砚秋回复:【没空。】
【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
【明天?】
【要上班。】
【后天?】
【也要上班。】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周末。】
温砚秋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程照野不是在让她拿走东西。
她是在问她什么时候再去。
尽管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温砚秋靠在沙发上,慢慢打字:【周末再说。】
程照野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暖色台灯已经被拆开,放在沙发旁。灯光落在灰色墙面上,将原本冷清的客厅照出一点柔软的颜色。
温砚秋问:【不是不要?】
【试电。】
【床单呢?】
消息发送以后,对面长时间没有回复。
温砚秋几乎可以想象程照野拆开购物袋,看见最下面那套床单时的表情。
十分钟后,她终于收到回答。
【为什么买这个?】
温砚秋想了想:【打折。】
【你家看着烦。】
【顺便。】
【反正也没多少钱。】
一连串理由发出去,越看越像掩饰。
程照野只回了一个字。
【哦。】
当晚十一点,温砚秋准备睡觉时,手机再次亮起。
是一张没有文字的照片。
程照野已经换上了新的床单。浅灰色,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原本空着的位置,放着那盏暖色台灯。
温砚秋将照片放大。
枕头旁边似乎多了什么。
仔细看,是超市配送时附赠的一只浅灰色小抱枕。程照野没有扔,也没有收进柜子,而是放在了床的另一边。
那一边没有人睡。
温砚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复。
她将手机扣在床头,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一个自己一直没有认真面对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默认,程照野家里需要两只杯子、两只碗,甚至一张床的另一边也应该留出位置?
这些东西究竟是买给程照野的,还是替另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出现的人提前准备的?
温砚秋闭上眼。
几分钟后,又重新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仍然停着那张床的照片。
她输入一句话,删掉,又重新输入。
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挺好看。】
程照野很快回复。
【嗯。】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发来。
【周末来拿东西。】
温砚秋望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这一次,谁都没有提“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