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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   直升机 ...

  •   直升机降落在大陆的停机坪上时,沈砚卿的腿软了一下。
      她三年没有踩过真正的土地了。岛上的地面是人工铺设的大理石和木板,光滑而虚假。而这里的沥青路面粗糙、温热,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感。她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颗粒硌在掌心的触感。
      陆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个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车来了。黑色的宾利,车窗贴着深色膜。司机下车开门,看见沈砚卿时愣了一下——他显然是认识纪云窈的,但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披着长发,却有着一双纪云窈没有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疲倦,像经历过太多。
      “去沈家。”陆衍说。
      沈砚卿抬头看他:“沈家?”
      “你养父母家。”
      “我知道沈家在哪。”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去沈家?”
      陆衍看着她:“你不想回去?”
      沈砚卿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家的房子,想起养母的冷脸,想起宋清辞的针锋相对。那不是家。从来都不是。
      “随便。”她说,上了车。
      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沈砚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三年没有见过大陆,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陌生——路更宽了,楼更高了,连广告牌都换了新的。但空气里的味道没变。那种混合着尾气、灰尘和植物清苦的气味,是城市独有的。岛上没有这种味道。岛上只有海风,咸的,湿的,一成不变的。
      陆衍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但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你……”他开口,又停住。
      沈砚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她转过头:“你想说什么?”
      陆衍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砚卿说,“可能去找个工作。大提琴我还会拉。教琴也行。”
      “你不用工作。”
      沈砚卿笑了一下:“陆衍,我不会再花你一分钱。”
      陆衍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沈砚卿重新看向窗外,“但我不想欠你。我已经欠了你三年。够多了。”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沈砚卿看着窗外。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想起岛上的树。岛上的树是常绿的,永远都是绿的,绿得发假。这里的树会落叶。落了还会长。有四季。有变化。有活着的痕迹。
      车驶下高速,穿过城区,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沈砚卿认出了路边的建筑——那家面包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那个小公园还在,长椅重新刷了漆;那棵老梧桐还在,比三年前更粗了。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是身体在提醒她,她回来了。
      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时,沈砚卿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车门,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花园里的玫瑰还开着,和记忆里一样。只是铁门上的漆新了一层,像是最近重刷过。她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佣人周婶,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大……大小姐?”
      “周婶。”沈砚卿点头,“我回来了。”
      周婶的目光越过她,看见了身后的陆衍。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陆衍是沈家的常客,是宋清辞一心想要嫁的人。而此刻,他站在沈砚卿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太太在客厅。”周婶侧身让开路。
      沈砚卿走进院子。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养母在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因为纪云窈喜欢。纪云窈是养母闺蜜的女儿,养母对纪云窈比对亲女儿还好。而沈砚卿,只是一个被收养的替代品。
      客厅里,养母宋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她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看见沈砚卿进来,她放下茶杯,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沈砚卿只是出门买了个菜。
      “嗯。”
      宋夫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衍,眼神变了变:“陆衍也来了。”她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清辞在楼上,我去叫她——”
      “不用。”陆衍说,声音冷淡,“我送她回来,马上就走。”
      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看沈砚卿,又看看陆衍,似乎想从两人之间看出什么端倪。但沈砚卿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瓷像。
      “那我先上楼了。”沈砚卿说。
      她转身往楼梯走。经过陆衍身边时,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陆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在身侧收紧。
      “陆衍啊,”宋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砚卿这三年去哪了?她说是去国外进修,但谁都不知道她在哪。你们……”
      “她在我那里。”陆衍说。
      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你那里?你们——”
      “没有。”陆衍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沈砚卿已经不见了。他走出门,上了车,对司机说:“去公司。”
      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忽然说:“停。”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陆衍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照片,纪云窈和沈砚卿的合影。他看着照片上的沈砚卿,她的侧脸,她握着琴弓的手,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他忽然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你最恨的不是你打我,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疼不疼’。”
      他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涌,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他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
      司机吓坏了:“陆总——”
      “没事。”陆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上车,把照片收好,“回家。”
      沈砚卿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单是灰色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乐谱,角落里放着大提琴盒。她走过去,打开琴盒。琴还在,但琴弓不见了。她想起琴弓还在岛上,在陆衍的琴房里。
      她坐在床边,环顾这个房间。这里从来不是家。她在这里住了八年,却没有任何归属感。书架上没有她的书,墙上没有她的照片,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这个房间像是旅馆,她只是一个过客。
      楼下传来宋清辞的声音:“妈!她回来了?谁让她回来的?”
      然后是宋夫人的安抚:“清辞,你冷静点——”
      脚步声冲上楼梯。门被推开,宋清辞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穿着最新款的高定裙子,表情却扭曲得像被捏皱的纸。
      “沈砚卿。”她咬牙切齿,“你还有脸回来?”
      沈砚卿看着她,平静地说:“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家?”宋清辞冷笑,“你是收养的!你算哪门子沈家人?”
      沈砚卿站起来。她比宋清辞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在这里住了八年。你的衣服有一半是我洗的,你的钢琴是我陪你练的,你每次闯祸都是我帮你顶的。你说我算哪门子沈家人?”
      宋清辞的脸涨红了。她冲过来,抬手要打。沈砚卿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宋清辞挣不开。
      “你——”宋清辞的眼睛红了,“你被陆衍关了三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脏了。你配不上他。”
      沈砚卿松开她。宋清辞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配不配得上,”沈砚卿说,“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说了才算。但他不会说了。”
      宋清辞瞪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沈砚卿,你以为你走了就赢了吗?我告诉你,陆衍是我的。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包括他。”
      沈砚卿看着她,忽然觉得疲倦。她关上门,把宋清辞的声音关在外面。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栀子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她想起纪云窈,想起她第一次来沈家时,站在花丛里对她笑:“姐姐,你家好漂亮。”
      “这是纪云窈的家。”她当时说,“不是我的。”
      纪云窈歪着头看她:“那你家在哪?”
      沈砚卿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
      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是我。”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你的琴弓还在岛上。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沈砚卿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不要了。”
      “你的东西……”
      “陆衍,”她打断他,“那把琴是纪云窈的。琴弓是我的。现在琴在她家里,琴弓在你那里。我觉得挺好的。我们扯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衍说:“砚卿。”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沈砚卿”,不是“喂”,是“砚卿”。像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称呼。
      “嗯?”
      “你……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沈砚卿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家,陆衍。我有地方住。”
      “我说的是——”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算了。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
      “我去看你。”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沈砚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家哭。也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哭。
      她没有擦眼泪。她站在那里,任它流。流到下巴,滴在衬衫上。她想起岛上三年。她从来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因为她觉得哭是纪云窈的权利。纪云窈死了。她活着。活着的人没有资格哭。但现在她哭了。为自己哭。为那个在岛上被关了三年、每天穿别人衣服、模仿别人笔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说的沈砚卿哭。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她才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旧疤在月光里泛着银白。她把它转过来,对着光。那道疤很细,很浅,但永远都在。
      她把手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拿起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一点栀子花的味道。是养母用的柔顺剂。整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栀子花味的。因为纪云窈喜欢。
      她抱了一会儿枕头,然后把它放回去。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旧乐谱,是她十二岁时用的。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沈砚卿”。那是她自己写的。用铅笔,字迹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砚卿。”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合上乐谱,放回抽屉。她走到窗前,关上窗。夜风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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