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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信   陆衍一 ...

  •   陆衍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油味。书桌上摊着一本皮面日记,纪云窈的日记。他几乎能背下每一页的内容,但今天,他翻到了最后一篇。
      那是纪云窈去世前三天写的,字迹潦草,法语夹杂着中文:
      “姐姐今天拉琴给我听,是海顿的《告别》。她说这首曲子讲的是离别,但每个音符都在说‘别走’。我哭了。她说不要哭,她说她会一直拉给我听。衍,你知道吗?姐姐的琴声比我的好听。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会吃醋。”
      陆衍盯着那行字。“姐姐”。纪云窈的日记里,从某一天开始,“姐姐”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往前翻,三个月前,纪云窈写:“姐姐教我中文。她说我的口音像小孩子,但很可爱。她比我有耐心。”
      再往前,半年前:“姐姐今天给我梳头。她的手很轻,像我妈。我从来没有妈。她说她也没有。”
      陆衍合上日记本,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纪云窈和沈砚卿只是泛泛之交。纪云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沈砚卿。他问过她:“你那个姐姐,怎么样?”纪云窈只是笑:“挺好的。”然后就换了话题。
      他以为“挺好的”就是字面意思。他不知道纪云窈在日记里写了那么多关于沈砚卿的事——沈砚卿教她中文,沈砚卿给她梳头,沈砚卿在大提琴上比她强。
      他更不知道的是,纪云窈最后一篇日记里夹了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抽出来。是纪云窈和沈砚卿的合影,在法国南部的海滩上。纪云窈笑得灿烂,沈砚卿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大提琴的琴弓,琴弓的螺丝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
      陆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纪云窈的笔迹:
      “衍,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替我照顾姐姐。她比我需要你。”
      陆衍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三年前,纪云窈死后,他在海滩上看见沈砚卿。她浑身湿透,跪在沙子里,手里攥着纪云窈的发带,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的壳。他当时只想杀了她。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恨。
      但如果,如果纪云窈的遗言是“照顾姐姐”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他冲到走廊尽头,推开沈砚卿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形,枕头放在正中央。这是纪云窈的习惯——纪云窈有轻微的强迫症,东西一定要放得规规矩矩。但沈砚卿不是。沈砚卿的抽屉永远是乱的,笔记本总是随手扔在床上,琴弓有时候会忘记涂松香。
      陆衍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单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另一种更淡的气味——像是雨后青草,带着一点苦涩。
      他低下头,看见床脚的地板上有一小片纸屑。他捡起来,上面有一个字:“砚”。
      他皱眉。砚?砚台的砚?
      他把纸屑翻过来,背面还有半个字,像是“卿”。但被撕碎了。
      陆衍捏着纸屑,心跳忽然加速。他站起来,开始翻找房间——抽屉,衣柜,床底,甚至枕头套里面。他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灰色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他让我穿她的衣服。我穿了。衣服上有她的香水味,还有他的烟味。”
      陆衍的手指僵住了。这是沈砚卿的字。中文,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带着克制。他往后翻。
      “第七天。他打我,因为我吃饭的时候先动了叉子。纪云窈习惯先动刀。我记住了。”
      “第十五天。他喝醉了,抱着我叫云窈。我没有纠正他。我怕他醒着的时候,连叫云窈都不愿意。”
      “第三十天。我梦见自己在拉琴。是海顿的《告别》。他站在台下,对我笑。我醒了。他在门口站着。他以为我睡着了。”
      陆衍一页一页地翻,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本日记里,没有任何怨恨。没有诅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眼泪。只有记录。像是一个被囚禁的人,在一点一点地记录自己的存在。
      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东西。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见一句话:
      “今天他叫我云窈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如果我叫沈砚卿,他会不会看我一眼?然后我笑了。因为我知道答案。”
      陆衍把日记本合上,双手捂住脸。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三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他以为沈砚卿只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替代品,一个沉默的影子。但她一直在写。用他最陌生的中文,写他最陌生的名字。
      他站起来,冲出房间。他在琴房找到了沈砚卿。她正在擦琴,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宝物。
      “沈砚卿。”
      她猛地抬头。大提琴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愕——不是模仿纪云窈的惊愕,是沈砚卿自己的。
      “你……”她的声音发紧,“你叫我什么?”
      “沈砚卿。”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走近她,把那本灰色笔记本举起来,“这是你的?”
      沈砚卿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伸手去抢,但陆衍退后一步。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住琴架才站稳。
      “还给我。”她的声音在抖。
      “你一直在写。”陆衍盯着她,“三年。你写了三年。”
      沈砚卿咬着下唇。她咬得很用力,嘴唇发白。然后她松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那个姿态——陆衍认出来了,那是纪云窈的姿态。但她立刻又放松了,像是放弃了表演。
      “对。”她说,“我写了三年。你想怎么样?再关我三天地下室?还是电击?还是——”
      “你为什么不走?”
      沈砚卿愣住了。她看着陆衍,眼睛里全是困惑:“走?这座岛方圆十公里都是海。我往哪走?”
      “你可以游泳。你可以偷船。你可以——”
      “我试过。”沈砚卿打断他,“第二个月我就试过。我游了三个小时,然后被海浪打回来。左肩脱臼,肋骨断了一根。你当时以为我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陆衍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来了——第二个月,她浑身是伤地躺在沙滩上,他以为她逃跑,把她关在地下室一周。她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像死了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沈砚卿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纪云窈的,是她自己的——带着苦涩,带着疲倦,“告诉你我想跑?然后你再把我关回去?陆衍,我不是没试过。我试过了。我放弃了。”
      陆衍站在原地,手里的日记本像有千斤重。他看着沈砚卿,忽然觉得她好陌生。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你的名字,”他说,“沈砚卿。哪个砚?哪个卿?”
      沈砚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砚台的砚。卿本佳人的卿。”
      “你父母取的?”
      “我养父母。我是孤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琴弓,“他们本来想取‘砚清’,清白的清。但登记的时候写错了,成了卿。”
      陆衍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琴弓上无意识地摩挲,螺丝处那个极小的刻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他走过去,把日记本递给她。
      “对不起。”他说。
      沈砚卿接过日记本,抱在胸前。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陆衍,”她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你打我,不是你关我,不是你让我穿她的衣服、用她的香水、模仿她的字迹。”她顿了顿,“我最恨的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疼不疼’。”
      陆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砚卿抱着日记本,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昨天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海顿。我七岁就会拉《告别》。纪云窈的琴是我教的。但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会吃醋。”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衍一个人站在琴房里,看着大提琴。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沈砚卿在第三十天留下的。那天他喝醉了,把琴摔在地上。第二天她默默把琴修好,没有告诉他。
      他蹲下来,把琴抱在怀里。琴弦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握过很久。
      他想起纪云窈日记里的那句话:“姐姐的琴声比我的好听。”
      他闭上眼睛。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琴弦发出极轻的嗡鸣。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陆衍去了纪云窈的房间。
      这间房在三楼最东边,面朝大海,窗户很大,阳光充足。自从纪云窈“死”后,这间房就被封了,除了每周打扫的佣人,没有人进去过。陆衍自己也很少来,他受不了那种空荡。
      但今天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切如旧。床上的被子还是三年前的颜色,书桌上摆着一排香水瓶,梳妆台上放着一把牛角梳。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纪云窈自己画的,色彩明快,像她的性格。
      陆衍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还有几支钢笔。他随手拿起一张信纸,上面有字。是纪云窈的笔迹,但内容很奇怪:
      “姐姐,你今天教我的那个字,我记住了。‘砚’。你说这是你的名字。但陆衍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我会把它藏起来。”
      陆衍的手一抖。
      他继续翻。下面还有:
      “姐姐,你说你想走。我说不要走。我说你走了我会哭。你笑了,说我是小孩子。但我是认真的。你走了,就没有人教我中文了。就没有人给我梳头了。就没有人拉琴给我听了。”
      再下面:
      “姐姐,陆衍问我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没有告诉他你有多好。因为我怕他知道了,就会把你抢走。对不起,姐姐。我太自私了。”
      陆衍把信纸一张一张地看,手越来越抖。这些信都没有日期,像是随手写的,但每一封都提到了“姐姐”。那个“姐姐”是沈砚卿。
      他从来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纪云窈和沈砚卿的关系这么近。他更不知道,纪云窈对沈砚卿的感情这么深。
      他翻到最后一封。这封有日期,是纪云窈去世前一周:
      “姐姐,我今天在海边看见陆衍了。他在打电话,说‘海顿的《告别》要拉得慢一点,像在说再见,但舍不得’。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以前听过一个人拉琴,记到现在。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不认识。”
      “姐姐,你说他会想起来吗?他听过你拉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说他从来不知道那是你。但我觉得,他记得。他只是不知道他记得。”
      陆衍把信纸放下,退后一步,撞在椅子上。
      他听过沈砚卿拉琴。很久以前。
      他努力回想。那是八年前?还是九年前?他去沈家找宋清辞——那时他和宋清辞还是朋友——经过琴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拉琴。是海顿的《告别》。拉得很慢,很沉,像是每一个音符都浸在水里。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海顿的《告别》要拉得慢一点,像在说再见,但舍不得。”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连琴房里的人是谁都没看。
      但那个人是沈砚卿。
      他一直记得那首曲子。他以为他记得的是旋律。但其实他记得的是那个拉琴的人。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陆衍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纪云窈的信,沈砚卿的日记,那首《告别》,那个刻着“砚”字的琴弓。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他想起沈砚卿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最恨的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疼不疼’。”
      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从来不敢问。他怕问了,就会发现她真的疼。他怕发现她疼,他就没有办法再恨她了。他需要恨她。因为如果不恨她,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纪云窈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一个意外。
      而他无法接受一个没有凶手的悲剧。所以他制造了一个凶手。他把沈砚卿变成了凶手。
      “陆衍?”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头,看见沈砚卿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从厨房经过,听见了动静。
      她看见他蹲在地上,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看见他手里攥着的信纸。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你看了。”她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
      “告诉你什么?”沈砚卿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告诉你纪云窈把我当姐姐?告诉你她让我不要走?告诉你她其实知道你在琴房外面听我拉琴?”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信吗?”沈砚卿看着他,眼睛平静得像死水,“三年前在海滩上,你问我是不是我害死了她。我说不是。你说‘是你’。然后就再也没有问过第二遍。”
      陆衍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他看着沈砚卿,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沈砚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的信纸抽走,放回抽屉里。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陆衍,”她说,“你听着。我只说一次。”
      他看着她。
      “纪云窈是我最好的朋友。比你以为的要好得多。她教我法语,我教她中文。她跟我说她的秘密,我跟她说我的。她死的那天,我是去救她的。但浪太大了,我拉不住她。她把浮木推给我,自己松了手。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你拉的大提琴比我的好听’。”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欠她一条命。所以你关我三年,我认了。你打我骂我让我模仿她,我也认了。因为我活下来了,她没有。这是我欠她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欠你的,陆衍。我从来不欠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恨了我三年。你恨错人了。你该恨的是你自己。因为你才是那个从来没有看清过任何人的人。”
      她走了。
      陆衍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杯水。水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大概是刚倒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淡的,没有任何味道。但他忽然想起,纪云窈喜欢在水里加柠檬。而沈砚卿从来不加。这三年,她给他倒的水里一直有柠檬。因为纪云窈喜欢。
      但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给他倒水了。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海,一望无际的蓝。他看着海面,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赶到海滩时,只看见沈砚卿趴在浮木上,手里攥着纪云窈的发带。她的嘴唇是紫色的,身体在发抖。
      他当时只想杀了她。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砚卿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他一直以为那是她自残。但今天他才想起来,那道伤口的形状,像是被礁石割的。
      她不是自残。她是在救纪云窈的时候,被礁石割伤的。
      她从来没有说过。
      陆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他眼睛发酸。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被海风吹散了。
      但没有人听见。沈砚卿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陆衍没有去沈砚卿的房间。凌晨三点,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房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还没睡。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砚卿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那是她今天从琴弓上取下来的。一小块松香,被她的体温捂得柔软。
      她把它捏成一个小小的圆球,放在床头。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轻声对自己说,“明天他会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窗外,海风把栀子花吹落了满地。
      而答案,在风里飘散,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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